第四章 阿 Q 式愛情
第三節 逃避的意義
這三篇文本的特別之處,是善惡的對立並不明顯。相對於民間童話的善惡二 元對立,壞巫婆或壞人最終都會得到報應的結局,安徒生卻沒有在這些文本裡凸 顯惡人之惡,也沒有強調對壞人的懲罰。前文提到,在凱許登對童話故事的詮釋 裡,兒童可以藉由聆聽故事時,將自己內心各部份投射到故事中的不同角色身上,
讓內心對立的衝突力量經由故事角色的衝突而解決,因此,女巫的角色除了對故 事主角造成外來的威脅,同時也代表讀者內心的弱點或缺陷,故事中的巫婆與壞 人最後必須受到懲罰或死亡,代表自我的正面力量戰勝了負面力量220。這是凱許登 認為童話故事的魅力能夠持久不衰的原因──「它能幫孩子處理成長過程中必須 面對的內心衝突221」,因而童話故事不只是提供驚險刺激的冒險故事、或教導孩子 人生的道理,它也能幫助孩子處理每天生活中不可避免的掙扎;故事中的反派人 物正象徵孩子內在的負面特質,是他們努力抗拒的某種天性,兒童必須經由故事 的引導來解決心理的緊張,即使是成人,也可以藉著深入探索故事意義,與童年 的缺陷(凱許登所謂的「童年七大罪」)和解。於是,我們必須探索三篇文本以緘 默手段造成的逃避現象對作者本人的意義。
220 《巫婆一定得死》,頁 38-40。
221 《巫婆一定得死》,頁 32。
一、丑角的象徵
《海的女兒》裡的巫婆,她最大的罪惡是取走了人魚公主的舌頭,使人魚公 主無法以歌聲迷惑王子、或開口傾訴愛情,但是這段愛情的本質無關乎人魚公主 有沒有辦法說話,而和王子的誤解有關。王子一心愛著的,是拯救他的性命的人,
那個使他的生存能夠延續下來的人才能獲得他的愛情,因此愛情破滅的關鍵不是 巫婆的惡行所造成,所以不需受到懲罰;而鄰國公主也並非蓄意取代人魚公主的 救命恩情,王子更不是特意曲解整件事實。在這場悲劇中,幾乎沒有真正的壞人,
因此主人公的悲苦無從宣洩,即使在結尾做了相反的選擇,刺死王子回到大海,
她仍無法得到真正的幸福,所以逃避生存是她宣洩的途徑。再檢視《堅定的錫兵》
內容,似乎可以發現黑妖精這一個反派人物,但是關於它的惡行描述也只著重它 對錫兵的恫赫,其他的實際行動都不是黑妖精的作為,連關鍵的情節──將錫兵 投入火爐──也是頑童所做,而錫兵所傾慕的舞蹈家更不曾以任何行動來傷害 他,因此,這一個故事裡也找不到值得給予嚴厲懲罰的罪人。在《柳樹下的夢》
裡,主人公克努得戀慕的女孩約翰妮,憑著一己的才華進入上層社會,最後選擇 一位上層社會的紳士作為歸宿,也不能算是罪人;這段愛情的苦果,只因為兩人 已經處在不同的社會階級而結成,於是往日情誼只能在夢裡重現。
觀察這三篇迥異於民間童話觀點的文本,可以發現安徒生的重點不是在寫善 惡的對立。如果故事主人公是他內心的投射,這些化身成各種身分、性別、外型,
卻因不同因素而緘默的失意戀人角色,都來自於同一個原型,就是他的剪紙人物 作 品 ─ 法 國 啞 劇 裡 的 皮 埃 羅 ( Pierrot )。 十 九 世 紀 , 默 劇 大 師 德 畢 侯222
(Jean-Gaspard-Baptiste Deburau,1796-1846)融合義大利即興喜劇,創造出 白丑皮埃羅的形象:
222 本名為揚.卡希帕爾.德佛札克(Jan Kašpar Dvořák)的默劇大師,父親為法國人,母親為捷 克人,誕生於波希米亞的科林(Kolin)。
身穿寬鬆袋狀的外袍,袍子上縫著一排肥大的釦子,加上蓬鬆的長袖,除了頭 戴黑色小顱帽之外,Pierrot 全身都是白色的。223
圖一 皮埃羅
啞 劇 , 是 默 劇 中 的 一 種 特 殊 類 型 。 皮 埃 羅 源 自 義 大 利 即 興 喜 劇 的 角 色 Pedrolino,是劇中的僕人角色(zanni),誕生於十六世紀;在德畢侯的改造下,
去掉義大利即興喜劇原來的對白,以豐富的肢體動作替代語言,成為啞劇代表。
德畢侯創造的白丑皮埃羅,除了外型的明顯特徵成為一種丑角典型,也代表得了 相思病的失意戀人。
安徒生在三篇文本中不寫善惡對立,也沒有伊底帕斯情結的蛛絲馬跡,卻屢 屢描述在愛情中緘默的悲情主人公,表明他將自己比喻為一名無法言語的失意丑 角;在他大量的剪紙作品裡,皮埃羅的形象經常伴著芭蕾舞女、天鵝一起出現,
223 《動作的文藝復興-現代默劇小史》,頁 26。
尤其是踩在天鵝身上的皮埃羅,其對稱的意象,容易使人聯想到分裂的自我與鏡 中形象的意義。
圖二 皮埃羅(安徒生剪紙) 圖三 踩著天鵝的皮埃羅
拉康以約六個月大的兒童在鏡中辨識自己的形象,藉以形成主體的認同過 程,發展出鏡子階段理論。他指出,鏡子階段功能是意象功能的一個殊例,這個 功能在於建立內在世界(Innenwelt)與外在世界(Umwelt)之間的關係;當主體 在認定一個影像之後自身所起的變化,從自身軀體的意象在幻覺和夢境中表現的 鏡面形態,無論是自己的特徵或缺陷,或是客觀反映,當替身再現於鏡中,就呈 現出異質的心理現實。224拉康認為,人從幼兒起就開始了與幻象認同而建立自我的 歷程。
皮埃羅的剪紙圖像,表面呈現了它作為一個失戀者的形象,而其對稱彷如鏡 中形象的意義,卻是安徒生本人沒有意識到的。這個丑角客觀反映了作者在成年 後關於愛情所認同的一個幻像,而且不斷環繞著這個意象形成他特殊的愛情態度
224 《拉康選集》,頁 91-92。
──顯現於外的渴求愛情,卻執著於以緘默的失戀者自居的浪漫情懷。
二、自戕的傾向
安徒生在日記中,經常傳達死亡的念頭。年輕的時候,這些意念較常屬於沉 重的課業壓力而導致灰心喪志:「拉丁文成績不好,你無法升上四年級,當手工藝 者或是死亡,皆為你所命定。…我的憧憬與夢想,不過是幻夢一場,但願我足夠 勇敢。──死亡,並非如此駭人。225」或是對未來的迷惘:「就將死亡賜給我這求 死之人吧,沒有願景的生命無疑是煉獄。226」擔憂自己無法取得更高學歷,無法有 所成就,而必須回到勞動者的焦慮,使他一再使用誇張激烈的言詞表達對生命的 悲觀。
逐漸年長後,消極想法有時只不過是由於身體的病痛使然,例如強烈牙痛─
─「牙痛得要命。沒有信來。發燒。…我幾乎要死去,生命對我再無樂趣。…我 病了,身心俱疲,但願我能入睡,沉沉地入睡,並且不在人間醒來。227」或是沒有 來由的心情鬱悶:「情緒低落,我只看完三幕便循著巷道回家,躺在床上也沒點燈。
感覺生命如何厭倦,我不禁時常期盼:讓我們捨棄一切吧!228」在一生當中,安徒 生這種沒有緣由的憂鬱,經常促使他產生自戕的念頭,他曾寫於 1860 年的日記:「好 像有一座巨大的阿爾卑斯山壓在我的心上,憂鬱從何而來?為什麼會如此?所有 事物都不能讓我提起任何興趣。……到波濤滾滾的隆河邊去散步,突然有種想縱 身躍入河裡的可怕想法。229」
事實上,在他以之豐富生命的旅行中,安徒生呈現的多半是害怕與死亡有關 的態度:害怕沒錢、沒護照、怕火、怕被搶劫、怕染病、怕各種意外;為了預防 被搶劫,他甚至將錢與護照藏在襪子裡。這種害怕生命遭受威脅、帶有神經質的
225 《安徒生日記》,頁 32。
226 《安徒生日記》,頁 33。
227 《安徒生日記》,頁 121。
228 《安徒生日記》,頁 126。
229 《安徒生日記》,頁 318。
危機感,卻和他情緒上屢屢渴望死亡的沉重感互相矛盾。由於他的祖父受精神疾 病所苦,安徒生也經常擔心自己會成為一個精神病患。安徒生的祖父喜歡用山毛 櫸的枝和花圈來裝飾自己的頭,並帶著裝了許多親手雕刻的造型奇異木雕的籃 子,在街上四處溜達販賣;這些木雕裡,人有著動物的頭、怪獸裝著奇怪的翅膀…,
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東西。祖父頭戴著花、放聲高歌,身後跟著一群嘲弄他的 男孩經過街道的畫面,以及父親病死前神智不清、產生幻覺的景象,使安徒生內 心承受巨大壓力,恐懼自己有一天也將精神失常。他在二十歲的日記中表達的想 法,卻明確地表述了作品中悲劇性故事的動力來源:
我該會是怎樣的人?我會成什麼樣的人?熱烈的想像快將我送進瘋人院,熾熱 的情緒逼迫我要自裁,結合兩者本可造就我成為偉大的詩人。230
那些唯美、悲傷,充滿想像力的悲劇性童話作品,乃是他釋放內心狂亂想像 與自戕傾向的宣洩出口。除了如實記載高漲情緒的日記外,他更延續這股瘋狂之 火到作品中,使兩者互相激盪出絢爛的火花。
關於自戕傾向,阿德勒認為,人們是以自我表現的驅力在不斷的進步,而自 卑情結是人們進步的動力。他認為每個人都有不同程度的自卑感,原因來自於人 們發現所處的地位是自己希望改進的;如果一直保持著勇氣,便能以直接、實際 而完美的唯一方法──改進環境──來脫離這種感覺。但是,具有強烈自卑感卻 又不思改變客觀環境的人,會以無用的方式擺脫自己的自卑感,但採取的方式卻 不是克服障礙,而是以優越感來自我陶醉,所採用的步驟也逐漸將自己導入自欺 之中,存在的問題日益擴大-這種步驟阿德勒將之稱為補償作用,目的是用來爭 取優越感。在精神生活中長期潛伏著自卑情結的人出現病徵後,容易將自己侷限 於他能夠主宰的環境中,面臨困難時最徹底的表現便是自殺,因而自殺也是其對
關於自戕傾向,阿德勒認為,人們是以自我表現的驅力在不斷的進步,而自 卑情結是人們進步的動力。他認為每個人都有不同程度的自卑感,原因來自於人 們發現所處的地位是自己希望改進的;如果一直保持著勇氣,便能以直接、實際 而完美的唯一方法──改進環境──來脫離這種感覺。但是,具有強烈自卑感卻 又不思改變客觀環境的人,會以無用的方式擺脫自己的自卑感,但採取的方式卻 不是克服障礙,而是以優越感來自我陶醉,所採用的步驟也逐漸將自己導入自欺 之中,存在的問題日益擴大-這種步驟阿德勒將之稱為補償作用,目的是用來爭 取優越感。在精神生活中長期潛伏著自卑情結的人出現病徵後,容易將自己侷限 於他能夠主宰的環境中,面臨困難時最徹底的表現便是自殺,因而自殺也是其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