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說的愛情
第二節 被迫的緘默－《海的女兒》
安徒生在 1836 年給友人的信中提及他開始寫作《海的女兒》，最初的標題是《太 空的女兒》，在童話出版的前言裡，他強調這篇故事是自己的創作，但德國詩人佛 克（Fr. Dela Motte Fougue，1777-1843）已經在 1811 年發表過篇名為《水精》（Undind）
的童話，且有奧倫施萊爾的丹麥文譯本。82探討人魚公主的沉默之前，不能不提到 安徒生在這之前發表關於人魚的歌劇──《阿格尼特和人魚》（Agnete and the
Mermaid）
。此劇根據丹麥民謠故事改編，於 1833 年作者在旅途中寫就，寫的是一 個女人和一個雄性人魚的故事。當作者將這齣歌劇一章一章寫完，並寄給愛德華 請他提出意見及處理出版事宜時，往來的四封信裡，愛德華的評價從開始的反對 到有保留的讚美，最後卻對此劇大為光火，乃因劇中主角的對話幾乎全部源自他 們兩個針對彼此之間友誼而展開的對話，甚至整齣戲也只是兩人之間你來我往對 話的一部分而已。安徒生以劇中人之口，直接引用了兩人之間的言談：「我敢保證，不管什麼時候，只要你以這種不正常的、太過溫柔的心態覺得我不喜歡你時，你 就總是跟我說個沒完。」或是「嘴上說的 de83變成了信中的那個 du，那就是我夢 想的友誼。84」等等對白。安徒生將兩人之間隱私的談話搬到了公眾的舞台，不管 此舉是否會冒犯愛德華，顯示作者已無法抑制自己澎湃的情感。
當時愛德華對此劇的批判不斷，且用詞尖刻而嚴厲，甚至將「畸形」、「不成 體統」之類形容詞都用上。安徒生在作品內釋放激情之後，原本冀望愛德華的瞭 解與接納，不料得到的回饋竟是如此不堪，依此推論，由於愛德華的強烈反彈，
作者後來創作《海的女兒》時，這或許是書寫緘默的考量因素之一。
82 《林樺文存》，頁 80。
83 丹麥文的「你」的稱呼，de 為正式用語，du 為親暱用法。
84 轉引自《安徒生傳》，頁 214。
一、兩個世界的緘默
《海的女兒》故事主人公──人魚公主，居住在美麗的深藍色海底，擁有珊 瑚砌牆、琥珀為窗及珍珠蚌殼做屋頂的宮殿，她是一個沉默又喜愛深思的孩子；
身為物質不虞匱乏的海王之女，卻嚮往著海面上的人類世界，一心想擁有人類的 靈魂。這種對異世界的渴望之情、對與眾不同的理想的追求意願，導致故事主人 公在海底世界必須保守著不被諒解的秘密，而進入人類世界卻不得不困守著需要 被瞭解的秘密。
（一）不語之海
居住深海底的人魚最好的生日禮物為何？人類世界。
作者在故事開頭便說明這個答案，也告知讀者，在主角小人魚公主心中，
有一個不想與人討論的秘密。因為「她是一個古怪的孩子，不大愛講話，總 是靜靜地在想著什麼。85」由文字中，一個與眾不同的特殊形象浮現了；與其 他姊妹差異之處還呈現在私人空間的營造－小人魚把花壇佈置得圓圓的，像 一輪太陽，她也只愛像太陽一樣紅的花朵；接著，作者多放一絲線索：「她最 大的愉快是聽些關於上面人類世界的故事。」說明她生活中最關注的主題；
最後，藉著以下敘述，完整呈現了人魚公主的秘密：
她們誰也沒有像那位最年幼的妹妹渴望得那樣厲害，而她卻偏偏要等待最 久，同時她是那麼地沉默和富於深思。不知有多少夜晚她站在開著的窗子旁 邊，透過深藍色的水向上面凝望。86
人魚公主不願宣之於口的秘密，原來是她對另一個族群的世界充滿著嚮
85 《安徒生故事全集四》，頁 05。
86 《安徒生故事全集四》，頁 05。
往。這份渴望之所以無法向親密的家人訴說，是因為兩個世界之間存在著明 顯的界線，無法跨越也無法彼此認同。
這裡牽涉到人魚公主對異族形象的意識型態，人類世界擁有的太陽、城 市、船隻、花香、森林、鳴鳥等等，是她心目中美麗的烏托邦，當祖母與姊 妹們將地上世界一遍遍描述之後，她已自行在腦中將異族世界塑造、建構，
於是，使烏托邦再現的強烈渴求在她心中深深種植。當她還未接觸異族文化 時，即給予明確認同，相對於其他人魚姊妹在接觸異族世界後便轉而肯定自 己的環境，小人魚的族群意識與自我文化認同是薄弱的，這樣的情況下，她 的緘默來自於不被理解，以及與社群脫節的孤立。
「烏托邦」（Utopia）是摩爾87將希臘語「不存在的」與「幸福的地方」
融合成的新名詞。88原本即是質疑現實的一種幻象，可視為對現實世界的顛 覆。人魚公主不在意自身生活的環境，卻一心嚮往人類世界的美好，也許是 對海底世界感到不滿足的潛在心理因素，由於海底的人魚以沉船裡尋得的奇 異物品來裝飾自己的家園，這些外來物屬於另一個新奇天地對她的文化刺 激，無論姊妹們或是她自己都接收到這樣的陸地文化訊息，因而拓展了她的 想像空間，相較之下，陸地似乎擁有海底無法企及的更高文化層次。其次，
人魚公主在族群中的特殊，也表現在她對妝扮的喜好，她寧可戴上自己栽種 的紅花而不願以象徵高貴身份的裝飾品（牡蠣）作為王族身分的表徵，也是 她族群意識不夠強烈的呈現－不恪守自己的王室血統出身、不認同自己族群 的文化。在這樣的心理因素下，她選擇了守住秘密、保持緘默。
（二）無言之人
以舌頭交換海巫婆的藥水之後，人魚公主便失去了說話的能力，即使她
87 托馬斯．摩爾（1477~1535），歐洲文藝復興時期英國傑出的人文主義者、英國政治家、作家。
著有《烏托邦》一書。
88 《烏托邦》，頁 03。
想告訴王子自己為他所做的犧牲，以及王子船難獲救的經過，也無能為力。
亟須以言語表述自我的時刻，卻被迫保持緘默，小人魚失去了她與王子溝通 的媒介，既沒有機會以語言得到情感的傳達，也無法建構她的未來，只好使 用語言的另一種替代品－眼神，來傳送心意。「『在所有的人當中，你最愛我 嗎？』當他把她抱進懷裡吻她前額的時候，小人魚的眼睛似乎在這樣問。89」 這種方式的表情達意容易出現誤解的問題，約翰．史蒂芬斯在《語言與意識 形態》裡提到，「如果我們說某事必須「（a）被感知為（b）有意義的」，就會 產生一個問題：是誰在感知，又是誰在決定意義。90」王子必須擔任觀看者、
感知者、解讀者，最後形成他自己的意識型態，去建構他對整個事件的認知。
但小人魚的身世故事過於複雜，拯救王子的關鍵部份也早已產生另一個故事 版本：王子已認定是教堂裡的鄰國公主救了自己。加上小人魚的外貌時時刻 刻在提醒王子憶起那位女孩：「她是我在這世界上唯一能夠愛的人，但是妳很 像她，妳幾乎代替了她在我靈魂中的印象。91」因此，她的緘默對於他的誤解 具有推波助瀾的功用。
檢視人魚公主需要使用語言的時機，一是欲以歌聲取悅王子，想藉著歌 聲展示自己優於其他女孩的才華，來證明自己的藝術價值；一是將自己才是 拯救者的事實告訴王子，藉著這個事實顯示自己的工具價值。第一個價值已 被女奴隸取代，「有一個奴隸唱得最迷人，王子不禁鼓起掌來，對她露出微笑。
92」小人魚為此感到悲哀，因為她曾是海裡歌聲最優美的人魚。「啊！但願他 知道，為了要和他在一起，我永遠犧牲了我的聲音！93」她不僅期望王子發現 她的藝術才華而愛她，也希冀他透過理解她的犧牲而愛她；第二個價值也被
89 《安徒生故事全集》之四，頁 23。
90 《語言與意識形態》，頁 15。
91 《安徒生故事全集》之四，頁 24。
92 《安徒生故事全集》之四，頁 22。
93 《安徒生故事全集》之四，頁 22。
鄰國公主取代，「他卻不知道是我救了他的生命！94」即使鄰國公主原本無意 越俎代庖，卻已是既定事實。
價值乃指客體對於主體的積極意義和實用性。如果小人魚希望透過這兩 個可以被取代的價值，來證明自己有多麼值得王子愛她，那麼此時不得不緘 默的情況，的確助長了這段愛情故事加速走向悲劇，因為對於王子來說，她 已是沒有價值之人。
二、兩種位置的緘默
以地理位置而言，海底相對於陸地是一個下層世界的概念，而陸地則被象徵 式地抬高了位階。這種上下位置的設計，是作者有意的安排，套入社會的主流價 值觀，以上層世界為善，而下層世界出身的人魚必須藉不斷努力才能獲得與上層 世界相同的位置。在先天不對等的條件下，主人公被迫緘默的情節鋪陳，似乎象 徵作者意欲傳達人類生而平等與否的意識形態，抑或表達他對這種難以扭轉的觀 念之抗爭意圖。
（一）上層世界與海底世界
「『上層世界』－這是她給海上國家所取的恰當名字。95」
以陸地與海洋的相對位置來說，陸地的確是高高在上的，住在海底的人魚 們必須以「仰視」的角度來觀看人類航行的船隻。對於小人魚來說，不僅陸地 世界的陽光、鳥語花香等自然風光令人羨慕；城市燈光、音樂聲、教堂鐘聲、
宮殿和田莊等更令人神往。她讚嘆著人類文明並心生景仰，還未目睹陸上世界 便以「上層世界」作為其代表稱呼，以這種上對下的關係來判斷，她從心理上 已經矮化了自己的種族。
進入上層世界之後，她這個自願被同化的外來者，由於無法言語溝通，
94 《安徒生故事全集》之四，頁 24。
95 《安徒生故事全集》之四，頁 15。
便也無法傳遞自己的思想、文化，只能處在較低階層的位置，仰賴這個世界 的主流型塑她，汲取著較優的種族給予的恩典；即使她在自己的世界中並不
便也無法傳遞自己的思想、文化，只能處在較低階層的位置，仰賴這個世界 的主流型塑她，汲取著較優的種族給予的恩典；即使她在自己的世界中並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