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說的愛情
第三節 主動的緘默－《堅定的錫兵》
作者以擬人方式，書寫玩具錫兵的愛情故事，賦予不能說話的玩具種種緘默 的理由，並以此塑造出一個忠誠而堅定的愛情意象與軍人形象。獨腳的錫兵使用 緘默來作為自我表達的獨特方式，他的緘默呈現了他的意識形態、他的主觀觀點、
他的人格特質。由於紀律已將之訓練為自制的、受規範的個體，故錫兵時時刻刻 牢記他的軍人身分，即便在受難中也不出聲求救，他的緘默表現出他對軍人這一 階級的實踐，其身體與思想已從屬於社會階級的意識形態之下。他誤認女舞蹈家 只有一條腿，堪與自己匹配，繼而觀察她位於宮殿的居住空間，以及她身上的裝 扮之後，認為她「架子太大」，得出兩人在物質水平的高低差別太大的結論，主觀 地將物質條件填入兩人間的距離，因此雖然想著「不妨跟她認識認識101」，卻一次 也沒有開口。
101 《安徒生故事全集》之四，頁 84。
一、沉默地滔滔不絕
錫兵在文本中不開口的原因，並非因為他是玩具或軍人身分，他握有維持緘 默與否的決定權，因此他是選擇性的保持這種態度；作者的解釋，讓他的沉默充 滿合理的說服力。在文本的敘事中，錫兵主動選擇緘默的情節有四處：
（一）不回答黑妖精的命令。當錫兵一直盯著他所愛慕的舞蹈家時，黑妖精以 命令的口氣呼喝他。「妖精說：『請你把你的眼睛放老實一點！』可是錫兵裝做沒 有聽見。102」此時的沉默說明他是不被威脅恐嚇所驚動的，即使強勢的外在勢力施 壓，錫兵仍舊意志堅定地按照自己的意願而為，這裡的緘默代表著他的意志力剛 強。
（二）不回應尋找他的人們。當他從三樓墜樓時，頭下腳上地直豎在街道上，
主人出來遍尋不著，他卻堅守軍人的禮節不出聲呼救。「他覺得自己既然穿著軍 服，高聲大叫，是不合禮節的。103」軍人的形象既是嚴肅剛直，便不該隨意呼喊；
嚴守身分的紀律規約，這是錫兵第二次緘默的原因，代表著他恪遵身份階級的規 範。
（三）不回答老鼠的問話。當紙船前行遇到張牙舞爪的老鼠擋道時，錫兵的反 應是「一句話也不回答，只是把自己手裡的毛瑟槍握得更緊。104」敵人的猙獰並沒 有嚇倒錫兵，他的天職既是保衛國家，此刻當然握緊槍枝準備戰鬥；顯示了面對 恐懼時大無畏的精神，雖然緘默卻充斥著他堅守職責，不退縮的決心。
（四）不開口示愛。當他經歷一段艱苦旅程再度回到原處，舞蹈家也注意到他 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時，他卻仍舊以凝視來代替表白。「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但 是他們沒有說一句話。105」直至火燄即將焚毀他的身軀，錫兵仍然堅立著，悲哀地 注視所愛的人。他最初對愛保持緘默是因為肢體殘缺而自慚形穢，最後的緘默則
102 《安徒生故事全集》之四，頁 85。
103 《安徒生故事全集》之四，頁 85。
104 《安徒生故事全集》之四，頁 86。
105 《安徒生故事全集》之四，頁 88。
是因命運的捉弄而無言；在沙場上不計個人生死的勇者，面對愛情戰場卻因膽怯 留下遺憾。
依據這四種描述，安徒生賦予不開口說話的玩具錫兵之所以緘默的種種心理 因素，藉此勾勒出錫兵堅毅的性格，面對強橫與壓力時能夠果敢捍衛自己，以及 他對自己的社會地位之清楚認知；然而因外型的缺憾與命運的惡作劇，他在愛情 中僅能以沉默的關注來傳達滿腔熱情。對讀者而言，他的沉默不語，比雄辯更加 滔滔不絕，不必開口卻更具有說服力；作者以逆向操作的方式使主角不必言說，
卻達到表述的目的。
二、喃喃自語的渴望
綜觀整個文本的主要內容，大抵是以旅程為故事的骨架，以愛情作為故事的 血肉而展開敘事。錫兵在故事的開端與結尾，都有機會面對所愛開口表白，然而 他寧可悲愁地被火吞噬，也不說出愛的語言；與之相反，呈現讀者眼中的是，在 危險的旅途中錫兵仍然念念不忘心愛的她，船沉即將滅頂時，他想到永遠無法再 相見的遺憾。心中的渴望與表象行為之間的矛盾，促使研究者必須從文本的細節，
仔細推敲故事主人公對愛緘默的原因；從文本剛開始的敘述，就可以看出錫兵的 自卑感：
她有一條腿舉得非常高，使得那個錫兵簡直看不見它。因此他就以為她也像自 己一樣，只有一條腿。「她倒可以做我的妻子呢！」他心裡想，「不過她的架子太 大了。她住在一個宮殿裡，而我卻只有一個盒子，而且我們還是二十五個人擠在 一起。這恐怕她會住不慣。不過我倒不妨跟她認識認識。106」
這段文字陳述了錫兵對身體缺陷與物質匱乏的自覺，在雙重的弱勢條件下，
106 《安徒生故事全集》之四，頁 84。
很有可能因此產生自卑的心理。研究器官缺陷兒童與自卑情結的阿弗烈得．阿德 勒（Alfred Adler）對自卑感與優越感有如下解釋：
當個人面對一個他無法適當應付的問題時，他表示他絕對無法解決這個問題，
此時出現的便是自卑情結。…由於自卑感總是會造成緊張，所以爭取優越感的補 償動作必然會同時出現。107
因此當舞蹈家還未注意到錫兵時，他藉著鼻煙壺的遮蔽來觀察她。關於她的 形象著墨不多，「她直直地用她的腳尖站著，雙臂向外伸。108」她平衡而優雅的舞 姿背後，是忍受著腳尖痛楚的穩定，況且，在一群嘈雜的玩偶當中，只有他們兩 人沒有離開原位，這一點加深了錫兵對她的敬重。然而他並沒有如自己最初所想 的「跟她認識認識」，也許在觀察中他已經了解，她並沒有缺少另一條腿，而是以 獨立的舞姿高舉著藝術的完美姿勢；或許是自卑情結作祟，他選擇了沉默以對。
當錫兵被紙船載送到下水道，四周一片漆黑、前途茫茫時，他心理想的是：
「啊！假如那位小姐坐在這船裡，就是再加倍的黑暗我也不在乎。109」這句話明確 地揭示愛慕心境──只要佳人相守，即使環境險惡萬分，亦能鼓起勇氣面對挑戰，
此即愛情的力量使然；接續的情節向著更危難處進展，激流中旋轉的紙船終於開 始進水、鬆開，下沉的前一刻，「他不禁想起了那個美麗的、嬌小的舞蹈家，他永 遠也不會再見到她了。110」由於永遠沉在水底不見天日的可能性，使他理解到與佳 人再無相見之日，因而滿懷遺憾，此番情緒道盡了他充溢著愛情的惆悵心境。
作者為故事主角精心設計了一個軍人的身分，加上少了一條腿的缺陷配置，
無非是想把堅毅的形象安置在他身上，卻又讓他擁有外型的缺憾，既獨特又彰顯
107 《自卑與超越》，頁 52。
108 《安徒生故事全集》之四，頁 85。
109 《安徒生故事全集》之四，頁 86。
110 《安徒生故事全集》之四，頁 87。
其悲劇色彩；即使他在險惡的旅程後光榮歸來，看到她依然穩定的立姿，受到感 動，卻仍不開口表情達意。器官的缺陷與物質條件的不對等，致使錫兵選擇了緘 默，在自卑感的作用下，害怕受到拒絕的心理成為愛情的主要阻力，以沉默來應 對或許便是錫兵爭取優越感的方式，不開口便不會遭到拒絕，假裝不在意似乎就 能在雙方的關係中佔得優勢，即便這樣的方式對目前情境並無任何改善。以阿德 勒的觀點來解釋，自卑情結強烈的人通常會採取對客觀環境無益處的方式來爭取 優越感，雖然徒勞無功卻不自覺。呈現給讀者的便是這樣一幅畫面：他強烈地渴 望愛情，私下無人處喃喃自語著愛的語言，但面對所愛的佳人，這些話語僅能化 為焚燒後的灰燼，蒼白地成為過去式。
三、弱化男性氣質
經由前兩段的歸納，得出錫兵在文本中面對愛情的兩種應對模式：緘默的被 動式反應、以距離達到安全感的需求。作者為他營造的軍人形象，本應是雄糾糾、
氣昂昂的威武風采，然而又詭譎地讓他成為獨腿，刻意削弱他的男性氣質；其次，
男性的特質大多被歸類為主動積極地追求，而錫兵卻是被動消極地緘默，可算是 第二種弱化他的男性特質方式；最後，作者使愛情的兩造之間始終隔著一段距離，
默默對望，這樣的安排對於錫兵來說是安全、不具威脅性的，他可以從容關注暗 戀的對象，又能避免直接接觸的衝擊和壓力，他的安全感來自於距離的間隔，使 其能藉此擺脫現實的劣等感。獨腿、緘默、距離等等作用，使他的男性氣質相較 其他父權思想的男性既定形象，變得更加孱弱，更趨近於陰性的氣質。
安徒生創作的文本中，經常出現這類性別與性格相衝突的例子，前述的《阿 格尼特和人魚》，其內容緊扣安徒生的內心世界，強烈傳達了他作品中的典型特 徵，在本劇中寫了一個女性化的男人，與一個具有陽剛氣質的女人。另一童話作 品《沼澤王的女兒》當中，也寫了一個性格矛盾的主人翁，即沼澤王青蛙與埃及 公主的混種女兒－赫爾珈。白天太陽升起時是美麗的人類女孩，夜晚變形為一隻
醜陋的青蛙，文本關於內在心靈與外在形貌的描述如下：
在白天她美麗得像一個光明女神，但卻擁有一個粗獷和野蠻的性格。可是在晚 上她就變成一隻醜惡的青蛙，非常安靜，只是嘆氣，睜著一對憂鬱的眼睛。她身 上有兩重不同的性格在輪流地變換著。鸛鳥送來的這個小姑娘的外表在白天像母 親，但是性情卻像父親。在晚間恰恰相反。111
聚合兩種性別的特質在一個人身上，這是安徒生作品中常見的手法：「在安徒
聚合兩種性別的特質在一個人身上，這是安徒生作品中常見的手法：「在安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