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結論
第二節 象徵的旅程
故而安徒生以緘默模式來書寫愛情,一則可能是為人類的不平等發聲,暗示 處於社會底層的人們總是在封建體制的社會規則下被迫緘默;另一可能則是隱晦 地表達男性之間的愛情難以公諸於世。
第二節 象徵的旅程
安徒生在三篇文本內所安排的象徵,寄託於事物與情節之中,目的是表達故 事主人公或作者本身心靈生命的成長演進,可視為靈性生命的旅程。
一、變形的生命過渡
在《海的女兒》裡,人魚公主象徵一個沒有致命武器(歌聲)、沒有復仇思想,
卻勇敢追尋愛與理想的女性英雄角色,其所經歷的兩次變形,含有心靈成長意義:
第一次以魚尾變形為人類雙足,具有與童年切割、象徵性死亡的意義,也就是「成 年禮原型」特徵,象徵其生命已跨越童年期,在心靈上轉換為青春期的階段。由 於轉換必須藉助外力才能進行,表示童年期的生命型態還仰賴著父母,童年的人 格形成需要外力協助。青春期的生命階段,個體必須忍耐成長的痛楚,也必須力 求表現來取得同儕團體的認同,因此要放棄某些個人的自我態度,調整自己來達 到配合群體的目標。
第二次變形,人魚公主由人形化為泡沫,犧牲自己成全他人的崇高精神,顯 示她戰勝了內心的陰影,跨入另一個過程。青少年時期所展現出的自我理想原則,
乃提升自我而體驗到神明般崇高的屬性,但其代價卻是陷入危機,可能導致滅亡;
以這種激烈方式來建構自我,乃因個體必須奮力追求崇高的目標,來超越青春期 與成熟期之間的障壁,可視為個體為了成長所使用的極端手段。
當人魚公主統整內在對立人格的願望幻滅後,為了使青春期過渡為下一階 段,她必須藉著象徵性的再次死亡,以空氣精靈的形式重生,來進入生命的成熟 期;而成熟期的主人公,已不需藉助外力,只要依靠自己的能力就能整合自己的 人格趨向完美。
作者將主人公塑造為女性半人半魚的符號,乃象徵內在智慧引導他探索潛意 識領域;當他徘徊在兩個世界的邊緣時,內心追尋著的人類雙足象徵這兩個世界 之間的橋樑,他在尋求這兩者的融合與平衡,並引導意識的自我邁向內在完整人 格的自性。
二、死亡的生命試煉
不同於人魚公主經歷了兩次的變形旅程,錫兵經歷的是兩次的死亡旅程。錫 兵的第一次死亡,由象徵超自然援助者的魚協助他回歸,並以二次誕生方式使他 重生;被吞入魚腹中的意義,代表生命的自我消滅與更新,個體走向內在的追求,
將世俗的自己留在過去的世界,從魚腹這個世界軸心的象徵中尋回心靈的自己。
第一次回歸,他的外在形體仍然完整,此時還未透徹轉化。
第二次死亡──被火焚毀,生命的試煉之火將他的人形毀去,使形相的執著 被迫拋卻,在人相、我相都無分別的灰燼中,回復到最初的本質-明覺的心。綜 觀以上所述,兩次死亡的意義,第一使英雄轉求內在精神生命的更新;第二讓他 理解生命本質原只是宇宙間流動的能量,拋卻人我之間的執著與對立。
經歷火的淨化,破壞錫兵原有的形態,使錫原料的晦暗物質,回歸到原先的 混沌狀態,當它與精神互相結合,交互作用之後,最後獲致的平衡,則是煉金師 所謂的哲人石;內在煉金,象徵的便是自性在整頓心靈的狀態,最後得到的心形,
則是主人公個體的獨特自性。自性整頓所有的原型,使之互相協合,形成曼陀羅 結構的定型秩序,其中每一個原型都和整體構成互補的關係。錫兵的死亡代表著 作者已完成儀式,跨越一個生命階段而進入下一個階段。
錫兵乘坐紙船前進試煉之路,象徵最初的自我力量薄弱,在潛意識的海洋裡 顛躓前行;船的流動歷程象徵主人公經過生命轉換的甬道,當他經由宇宙子宮再 次出生後,生命的質量已產生變化。
三、自然的生命療癒
《柳樹下的夢》不再寫生命階段的過渡,而是以自然的力量進行心靈的療癒;
文本內放入一個又一個象徵性的圓:水的循環、樹木的循環、季節的循環、人物 旅程的循環、故事情節的循環,以及婚禮所代表的戒指之圓。圓形象徵圓滿、永 恆與完美,代表男性與女性的本質,也是象徵上帝的符號。文本內眾多的圓組成 了一個同心圓,柳樹與接骨木兩棵樹是圓中心的主要象徵符號,也暗合聖經故事 伊甸園的兩棵樹──生命樹和善惡樹。
作者在故事中將接骨木樹命名為「接骨木樹媽媽」,其象徵意義有兩層:一是 將樹木視為丹麥傳說的妖精之母胡爾妲,以超自然力量守護主人公;二則具有「回 憶」的意義。作者將柳樹命名為「柳樹爸爸」,乃象徵上帝的慈愛。結局安排主人
公在柳樹下做著美夢死去,代表藉助柳樹超自然的魔幻力量,讓主人公願望成真;
並以柳樹象徵的生命樹永生與回返之義,使主人公在樹下的死亡,成為一種超越 形相的回歸,暗示個體已回到自然網絡,與天地融合。
作者藉助樹的意象,暗示人物歸返自然之源與心靈自性,達到更高層次的心 靈形態。而同心圓的圖像語言,如同曼陀羅圖案,呈現的是宇宙與神聖力量之間 的聯繫;安徒生在故事中放入同心圓的曼陀羅,具有心靈的涵義,不但代表他崇 尚心靈的圓滿、精神境界的提升,也代表他與上帝融合的願望。
四、與陰性特質的角力過程
安徒生在《海的女兒》裡塑造出代表潛意識領域的人魚,在十五歲上升到海 面見識人類世界,乃是潛意識浮現的訊息,潛意識的安尼瑪逐漸顯露形象,促使 他對於自身雌雄同體的性格感到迷惑。他渴望在意識與潛意識之間搭建橋樑,統 整、融合其內在的混亂,然而文本最終他既不能回到未曾探知潛意識前的懵懂,
也無法完全說服自己去接納自己內在的聲音,無法讓兩者融合而達到完整的人格。
在《堅定的錫兵》裡,陰性自我的力量雖不大,卻仍舊承載他行駛於潛意識 之海上,他意圖逃避現實生活的強力壓迫,逃避社會上反對他內在那股潛意識聲 音的責難,渴望以堅毅的決心還原他純然質樸的天性,他於潛意識之海經歷混亂 與恐懼,而後重生並接納自己內在的雙性特質。歷經內在世界的重整而再次出生 後,他以故事隱諱地將他融合兩性特質的內在公諸於世,並重申心靈的本質優於 物質表象。
在《柳樹下的夢》裡,他嘗試遠離潛意識的聲音,然而他在別人眼裡仍然具 有陰柔的特質,當他試著拋開內在的安尼瑪而選擇現實的安尼瑪時,卻遭受強大 挫折,於是他由斲傷自我的原點出走,心靈的能量萎縮、拒絕成長,只有觀想上 帝的形象才能使他的自我得到救贖。最終,他與內在人格化的安尼瑪完婚,象徵 他結合意識與潛意識而獲得完整人格的努力成果,即使這樣的成果並沒有得到他
人認可。綜合觀之,他一生都在與自己陰柔的潛在傾向天人交戰,也試圖說服外 在異樣的眼光,然而當外界不接受他的真實內在時,他決定接受自己,並以心靈 的完美來自我表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