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說的愛情
第五節 小結
安徒生為什麼要書寫緘默的愛情?雖然安徒生喜歡小孩,也喜歡講故事給小 孩聽,但事實上對於年幼的孩童而言,愛情還未能成為他們生活中關注的主題。
因此,「在愛情中成為緘默者」這樣的故事主人翁的設定,不是為孩子寫的。那是 安徒生自己生活事件的再現、現實體驗的沉澱,也就是作者個人的內在投射。
梁敏兒在〈安徒生童話的鞋和腳意象〉122論文裡引述傑克.齊普斯(Jack D. Zipes)
對安徒生的童話角色之評論:
安徒生童話從來不否定特權階級的權威性,童話的主人公總是採取仰望的角 度,期待自己也可以躋身其中。經常以特權階級的水平來衡量自己,服從於權力,
所以經常有失去自己,和充滿無所歸屬的感覺。123
《海的女兒》在故事開端的確印證了這個觀點的內容,前述的討論中已談及 人魚公主的緘默正表明了她的意識型態,她企望躋身「上層世界」,寧可卑微地以 孤兒身分進入這個圈子;文本在地理位置-上與下-的設計便顯現了這個意識,
地位的不對等正是這一篇所要表達的。而《堅定的錫兵》裡,錫兵的角色亦面臨 同樣的心態問題,唯一的差異只在於這一篇主要呈現的類型是屬於物質的不對等。
然而,安徒生卻並未放任主人公永遠處於弱勢,在故事的中段或結束時,使 人魚變成泡沫與精靈、使錫兵成為英雄而地位昇華,關鍵在於主人公自身的選擇 和努力;傑克.齊普斯評論的是故事初始時主人公的狀態,卻未觸及角色在過程 中的轉化。盧梭論述不平等的起源和進展時,其結論為:「在自然狀態中,不平等 幾乎是不存在的。由於人類能力的發展和人類智慧的進步,不平等才獲得了它的 力量並成長起來;由於私有制和法律的建立,不平等終於變得根深蒂固而成為合 法的了。124」
因此我們推論,這兩篇故事主人公的緘默,隱含了一種弱勢階級的抗議,抗 議本該屬於自然人生而平等的狀態被社會制度與規則造成不平等的狀態。人魚公 主進入人類世界被迫緘默、錫兵面對舞蹈家時主動緘默、退縮,作者以他們的沉 默來表達弱勢階層在社會中是沒有聲音的一群。雖然他所塑造的主人公們充滿了
122 梁敏兒,2005 年。
123 《安徒生二○○週年誕辰國際童話學術研討會論文集》,頁 247。
124 《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礎》,頁 140-141。
旺盛的企圖心來改造這種關係,希冀以完善自身的方式求得平等高度,然而最終 的結果不算成功。作者以這種沉默方式表達的抗議,在《柳樹下的夢》中進行了 改革、出現轉變,藉主人公之口企圖扭轉長久以來被壓抑的表述模式,但仍然小 心翼翼,三番兩次提到他的勇於開口其實是受到對方的暗示與鼓勵,表白後的遭 拒讓他認清事實只是自己的誤會一場;似乎表示他接收自上層社會人們的友善,
其實只是他自己一廂情願的感受,在那些人們眼中不會記得他這個人物,正如故 事裡約翰妮受到群眾的擁戴歡呼時完全認不出克努得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