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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兵的英雄之旅

在文檔中 安徒生緘默的愛情旅程 (頁 78-84)

第三章 漫遊的愛情

第二節 錫兵的英雄之旅

《堅定的錫兵》這則故事,大部分情節都在記載旅程,乘船進入下水道的歷 險,是錫兵故事的焦點,也是主人公產生心靈質變的契機,因此旅程中最重要的 交通工具──船,便是首先需要探討的意象。

舊約故事中的挪亞方舟,其功用在於毀天滅地的洪水中,保全人類與動物的 性命,使之能夠繁衍生命;對於基督徒而言,船的意象使人聯想到挪亞方舟,因 此船也是教會的象徵。143古埃及神話傳說中,太陽神拉(Ra)夜晚會駕著太陽船行 經冥界進行重生之旅,每一小時,太陽船會行經冥界的一座王國,王國之後是死 人城的考驗,夜間的拉神沒有呼吸,因而脆弱無比,需要眾神守護;太陽船經歷 蟒蛇守護的拉神之河王國、秤量心臟的奧塞里斯王國、獅身人面獸看守的王國…

等,越接近黎明的王國,由於正為拉神的日出復甦做準備,因此顯現光明即將到 來的平和快樂,直到第十二個王國復活之國,拉神早已復甦,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144這個不斷重複的循環,使太陽神和宇宙不斷再生。日本水蛭子神話,講述伊邪那 岐和伊邪那美兄妹二神,聖婚之後生下第一個孩子為不健全的水蛭子,兩兄妹將 水蛭子放在葦船裡漂流拋棄,後來水蛭子成為日本民間信仰中的海神;此一傳說 顯示日本先民從生殖到死亡與船之間的緊密關係。蘭嶼達悟族的文化中,拼板舟 不只是賴以維生的工具,也是人和天之間的相互連結;在大船落成禮的儀式中,

族人藉著向船身潑海水的動作聖化船團的祝福,而當船隻歸來時,承載著生命之 所需的大船如同天回應於人的祈求145。船開啟達悟族人流動的生命歷程,是人與天 神之間連結的一項禮器,具有創生意義。

143 《符號與象徵》,頁 242。

144 《埃及神話故事》,頁 23-27。

145 陶瑋珍,〈蘭嶼天主堂大船壁畫的分析與詮釋〉,頁 47,2009 年。

綜上所述,船的意象含有繁衍生命、創造生命、死亡、重生的概念,也是連 結人神之間的媒介物,具有宇宙子宮的涵義。在文本裡,船的流動歷程象徵主人 公經過生命轉換的甬道,再次出生後,生命的質量已產生變化。海洋、湖、河等 屬於潛意識領域,而船便是承載做夢者行過海洋及潛意識深處的載具;船象徵自 我,而它的大小則反映自我力量的強度146。錫兵乘坐著紙船前進,依靠著這股薄弱 的力量,在潛意識的海洋裡顛躓前行。

一、抽象空間的旅程

在故事中,錫兵的上船、落水、以及進入魚腹又從魚肚脫身等旅程,恰如舊 約聖經中先知約拿的故事翻版,坎伯將約拿之故事解讀為「象徵著人類從魚的情 境中脫身且轉化出來」147,認為其中帶有啟蒙之寓意,以其神話觀點分析,《堅定 的錫兵》故事中的情節架構,幾乎完全符合坎柏所指稱的「英雄的旅程」。故事主 人公,原本應該和其他共同鑄造出來的二十四位士兵殊無二致,但作者為了凸顯 他的與眾不同,加強其悲劇英雄的意象,將他塑造為肢體上的殘缺。獨腿錫兵的 形象,使這位英雄具有自卑心理,因而他選擇妻子也挑中了以一腿站立的美麗女 舞蹈家,雖然他明知兩人的身分階級有差別,然而肢體上的同病相憐使他認為這 段愛情的可能性大大提高。

歷險召喚的開端,始於他對舞蹈家的愛慕,引起黑妖精的嫉妒與恫赫,於是 錫兵在身不由主的情況下跌出窗外,開始一段未知的旅程。

神話之旅的第一階段──我們前面稱為「歷險的召喚」──象徵命運已在召喚 英雄,並把他的精神重心從他所在社會的藩籬,轉移到未知的領域。148

146 《榮格與煉金術》,頁 99。

147《神話的智慧》,頁 303。

148參見《千面英雄》頁 58。

對於一個玩具士兵來說,水溝裡的環境已足可比擬森林、冥府、巍峨山頂…

等試煉的黑暗區域。但在他進入這段黑暗通道之前,仍然得到兩個小孩的援助-

送他一艘船。兩個孩子代表了超自然的援助者,其作用在於給予英雄座騎,使他 能夠乘風破浪前行,其所執行的任務雷同坎柏在《千面英雄》之中所謂的門檻守 衛;但這兩位門檻守衛在協助他的同時,也將他推向一段危險、黑暗、未知的試 煉之路。他們將英雄從現有的領域或視野,推向另一個全然陌生的經驗世界,使 英雄成為生命祭禮的祭品-「不是活著,就是死去」的毀滅之過程或再生之超越。

下水道的旅程便是進入再生領域的門檻通道。在幽深、漆黑的通道裡,錫兵 面對了第二層的門檻守衛-張牙舞爪的老鼠。這怪物的形象是神靈危險面的具 現,負責擋開內在充滿不安的恐懼者,使怯懦、膽小、執著於外在駭人事物的平 庸之輩,在嚴酷的考驗中敗下陣來,終於毀滅。而錫兵面對恐怖怪物的反應,只 是平靜地緊握手中的武器,隨激流顛躓,仍然昂然屹立,直到船身開始下沉;主 角回應外在考驗的方式,是堅守他原本的內在本質。即本質若已執著對初衷的絕 對信仰(他謹守著自己的身分與應為之事),則外界的驚濤駭浪便無法動搖其內心 的深度寧靜。但此時的錫兵,還未跨越門檻,談不上已獲得如同佛陀印證涅槃的 不動如山境界,在這裡的錫兵還只是一名無法拋卻身分象徵的半人類-他似乎擁 有人的本質,卻牢牢侷限於士兵的階級;人類中的英雄可以在歷險中超越自身、

勘破生死,進入精神上更高層次;但仿人形的錫兵不只在形體上非真正可以轉化 的人類英雄,其內在似乎也還未能掙脫常人的基本慾望-即對於生死與愛情的執 著。

因此,當錫兵在解體的紙船中即將淹沒,對於他而言,有形世界正逐漸消失,

他的外在追求已經滅頂,不得不轉向內在的更新。他的意識還在渺茫愛情的渴望 中掙扎,並無奈地預備放棄;此時耳邊響起了這樣的話語:「衝啊,衝啊,你這戰

士,你的出路只有一死!」149作者未曾交代這句話來自何方,但讀者可以很容易推 論出,它其實是錫兵自己內在世界的答案。身為一名士兵,天職乃為保衛家國而 出戰,其命運非生即死;將之塑造為故事主角,使故事本身具有存有與毀滅的對 立關係,以戰士之姿出任主人翁,便是一種對命運的抵抗與奮鬥。錫兵必須透過 追尋內在的神性-支撐本質的力量-來達到精神境界的完整,因此他唯一的去處 便是死亡,憑藉戰鬥的耗損而從有形之中解脫。在此刻的錫兵已預備面對生命最 終的考驗,跨越形相的幻象-雖然此時英雄並不知此乃最後的門檻-成為真正的 自由者。

關鍵性的另一次死亡-被大魚吞入腹中-促成他的回歸。錫兵沒有面臨回歸 的思索與選擇,如同他的歷險開端一樣,他被不知名的力量推進,因此開始了生 命的試煉;他也不費吹灰之力地得到回歸的援助,超自然援助者於此時又現身協 助他,並以開膛剖肚的方式讓他再度返回原來的世界。魚腹中的空間象徵宇宙的 子宮,「比在下水道裡還要糟」的黑暗與狹小,準備給予英雄二次誕生的生命更新:

神奇門檻通道為進入再生領域轉折點的這個概念,是鯨魚之腹這個世界性子宮 意象所象徵的意義。英雄不具征服或撫平門檻的力量,反而被吞入未知領域,幾 乎已經死去。150

被吞入魚腹中的圖像語言,代表了生命的自我消滅和更新;是一則普遍的神 話主題。英雄在此走向內在的追求,將世俗的自己留在過去的世界,從世界的子 宮這個世界軸心中尋回心靈的自己151。錫兵從魚腹中的再生,象徵他已經歷一次變 形,達到精神更高層次的本質;因為這位在魚腹裡做了一番旅行的、了不起的人 物,「一點也沒有顯出驕傲的神色」。他已明白可恐懼的事物不再需要恐懼,可擔

149 參見《安徒生故事全集》第四集,頁 87。

150參見《千面英雄》頁 93。

151參見《千面英雄》頁 95。

憂的毀滅不再需要擔憂,因為生命在宇宙中是一項不滅存有的能量;歷險歸來,

他的外在形體仍然完整,作者還未讓他透徹轉化。此時他再環顧四周原來的世界,

對於女舞蹈家仍然和最初一樣的穩定而感到感動,「他簡直要流出錫眼淚來,但是 他不能這樣做。」他眼中的女舞蹈家如今已不是宮殿裡高高在上的女神,過去無 法匹配的階級藩籬,因他成為一位英雄而獲得弭平,身分階級的隔閡已在回歸後 消失,如今女神存在的目的只是代表英雄追尋的目標,而英雄此時還未完成這一 階段。

劇終,錫兵被頑童扔進火爐,燃燒的光與亮與熱,是生命的試煉之火對他進 行最終的洗禮,將他最後一道人形毀去,使形相的執著被迫拋卻。錫兵因無法跨 越空間距離與女舞蹈家相會,達不到終極目標而感到悲愁、失去光彩;恰於此時,

超自然力量卻將女舞蹈家送至火爐,與錫兵一同火化,且化為灰燼的速度非常快,

立刻就不見了。原來屬於她身上的亮晶晶的裝飾品,已燒得像黑炭一樣;然而錫 兵在火燄的焠鍊之下卻變成一個小小的錫心。這一結局,象徵英雄所欲追尋的女 神,也只是一個易逝的幻象,在試煉之火中迅速消逝;越是尊貴華麗的物質,在 精神世界中卻是一種不具價值的存有,其核心僅是一文不值的黑炭。最終,英雄 在所有人相、我相都無分別的灰燼中,以最初的本質,完成他的圓滿-成為一顆

立刻就不見了。原來屬於她身上的亮晶晶的裝飾品,已燒得像黑炭一樣;然而錫 兵在火燄的焠鍊之下卻變成一個小小的錫心。這一結局,象徵英雄所欲追尋的女 神,也只是一個易逝的幻象,在試煉之火中迅速消逝;越是尊貴華麗的物質,在 精神世界中卻是一種不具價值的存有,其核心僅是一文不值的黑炭。最終,英雄 在所有人相、我相都無分別的灰燼中,以最初的本質,完成他的圓滿-成為一顆

在文檔中 安徒生緘默的愛情旅程 (頁 78-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