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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參章 西藏流亡政府的政教分離
西藏社會在經過了數百年的高度政教合一制度後，最後終於像所有的先進國 家一般進入政教分離的時代，不同於歐美國家的政教分離本意是提升人民的宗教 自由，西藏流亡政府的政教分離是以民主改革為本質開展的，流亡的特殊背景多 少帶來了改革的契機，也因此諷刺的是政教分離並非發生在西藏，而是印度。為 釐清流亡政府推動民主改革的背景與過程，本章將討論中國共產黨的宗教政策與 其對藏傳佛教產生了何種影響，因其對於西藏問題的演變可謂是核心議題，共產 黨作為眾所皆知的無神論者，在與西藏這樣一個政教高度合一且人人虔信佛教的 社會接觸時，衝突似乎是無所避免的，也因此要研究西藏問題時，中共與西藏對 於宗教態度的歧異是值得研究的。在了解中共與西藏在各個層面存在的根本衝突 後，本章第二節將探討 1959 年達賴喇嘛流亡至印度成立流亡政府的時空背景及 組織運作的模式，並在第三節整理流亡政府民主改革的歷史進程、流亡政府民主 制度的特色，以及達賴喇嘛是如何透過流亡藏人憲章的制定與逐步修正，以實現 政教分離的願景。
第一節 中共與西藏在各種層次的衝突
一、 文化的衝突
本研究認為中共與西藏之間存在著根本上的衝突，導致達賴喇嘛終究難以與 共產黨和平共存而出走，且直到 2019 年止，達賴喇嘛已不只一次表示願意返回 西藏，但中共方面卻很直接地拒絕了這位西藏精神領袖的回歸73，顯見這樣的衝 突並不僅僅是毛澤東時期的產物，而是中國與西藏在各種面向的差異導致，畢竟 一個民族國家的宗教政策絕不可能是憑空想像出來的，相反地，必須是以該民族
73 Tibetan Review, Tibet repression belies Dalai Lama retune hopes, Retrieved March, 27, 2019, From:
http://www.tibetanreview.net/tibet-repression-belies-dalai-lama-return-hopes-by-pema-thinl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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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文化與意識型態作為依歸，因此認識這些衝突並檢視中共建政後的宗教政策，
將有助於理解西藏流亡政府的未來發展。
首先談到文化的衝突，宗教作為一個民族文化的衍生物，文化的差異直接影 響到民族的宗教觀與宗教制度，中國是民族的大熔爐，從廣東、福建、四川到東 北，即便相距千里，但經過了數千年來的改朝換代，在各民族的來來去去與交流 融合下，高度的漢化使得中國各地幾乎已不存在文化差異。唯獨西藏是特別的，
在中共建成青藏鐵路並積極開發西藏，以致越來越多的漢族商人或軍警官員進駐 到藏區以前，西藏長期以來一直是由單一的民族所構成的，也因此藏民族始終能 保有自己獨特的傳統、文化、信仰等，這很大的因素是來自於青藏高原的高度，
平均海拔 4,500 米的高度成為西藏文化的圍牆。海拔越高意味著空氣越稀薄，海 拔在 3,500 米時人只能得到約海平面 65%的氧氣，升至 5,500 米時就只剩一半氧 氣，筆者站在海拔約 5,500 米的卡洛拉冰川前便能明顯感到呼吸急促、舉步維艱，
那種感受是一般生活在平地的漢人難以想像的，而除了缺氧外，伴隨著高度而來 的還有低溫、狂風、冰雪、強輻射，這也是在中共接管中國以前，西藏能始終保 持實質上獨立的原因，如果僅僅是人與人的較量，以前中國與西藏之間實力相差 的程度並不比現在小，原因就在於那時的中國人戰勝不了西藏的天74。也因為西 藏高原地形的嚴酷，藏人生存的艱難與心裡的寂寞造就了藏傳佛教特殊的宗教意 識，同是從印度傳進的宗教，到了西藏卻變得如此森嚴，許多唐卡均能見到長相 兇惡懾人的金剛護法，其與中國佛教中慈眉善目的神佛形象大相徑庭，很大的原 因是恐懼構成了藏人的信仰中心，從文化意義上理解這些現象，生存的恐懼使西 藏人在他們積雪覆蓋的群山、颶風橫掃的平原、奔騰的河流和寬闊的山谷之間，
到處都看到猙獰而易怒的神靈鬼怪，恐懼是他們生命歷程中與生俱來的組成部分，
經過昇華的恐懼成為他們精神世界的核心，他們必須膜拜恐懼，服從恐懼，以複 雜的禮儀祭祀恐懼，才有可能通過對恐懼的順應，在恐懼的規則和強大保證下，
74 王力雄，（2009）。天葬：西藏的命運。臺北：大塊文化，頁 2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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獲得安全和心理上的解脫，西藏宗教崇拜大量猙獰恐怖之事物的根源應該就在這 裡75。
站在扎什倫布寺的巷道裡，筆者見到許多磕長頭的虔誠信徒，那是藏傳佛教 信徒為實現信仰、祈福避災而進行的祈禱方式，磕長頭為等身長頭，五體投地匍 匐，雙手前直伸，每伏身一次，以手劃地為號，起身後前行到記號處再匍匐，如 此周而復始，在這些虔誠的藏人面孔當中，不乏幾個月甚至幾年前就從遙遠的家 鄉出發，用身體刻劃著足跡，丈量著家鄉到聖城拉薩的距離，一步一磕用幾年的 風餐露宿來完成這段朝聖之旅。相較於文化大革命後，中國境內許多只剩軀殼而 失了靈魂的寺廟，憑著重建後宏偉的外觀供觀光客膜拜，藏人信仰的靈魂顯然倖 存地延續了下來，中國與西藏截然不同的文化背景造就了精神層面的鴻溝，中共 與大多數的中國人仍然很難理解藏人的這種宗教信仰，這種衝突自然也就成為中 國與西藏之間最大的隔閡。
二、 意識型態的衝突
馬列主義是中國共產黨奉行的圭臬，也是其堅持以黨領政、一黨專政的核心 價值，儘管在鄧小平上任推動改革開放以後，引入資本主義與市場經濟的中國特 色社會主義一詞成為中共政治宣傳的標誌，然而本質上仍舊是由馬克思主義衍生 而來，馬克思對於宗教亦有其獨到的觀點，其雖不具有完整的理論體系，但卻非 常有批判性，容易被解讀為是反宗教的無神論主張，此宗教觀對於中共的意識型 態自然也具有很大的影響，特別是自中共政權脫離文革十年的陰霾，1980 年以後 朝向開放改革的道路，其宗教政策充份發揮了國內與國際統戰的功能76。馬克思 認為在宗教與世俗社會相互關係問題上，世俗的社會物質生活是宗教的原因，宗 教和民族問題上的不公是社會不公的反映，所以要徹底解決這一現象，必須剷除 宗教賴以存在的世俗根源，進行廢除私有制的革命，因為克服世俗社會的不公是
75 王力雄，（2009），頁 300。
76 蔡源林，（2013）。中共宗教政策的制度面分析。台灣原住民族研究學報，第 3 卷第 2 期，頁 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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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服宗教歧視的前提77，也因此馬克思在其著作《黑格爾法哲學批判》一文中曾 指出對宗教的批判乃是一切批判的前提，人就是人的世界，就是國家、社會，國 家、社會產生了宗教即顛倒了的世界觀，廢除作為人民幻想的幸福的宗教，也就 是要求實現人民的現實的幸福78。在中共的意識形態詞彙中，無神論是一種基本 學說，主要表現在兩種形式：「科學無神論」和「激進無神論」。科學無神論作 為歐洲啟蒙運動的延伸，將宗教視為是虛幻、非科學和落後的，因此，科學和教 育的進步將導致宗教的自然消亡。相比之下，列寧所倡導的激進無神論則將宗教 視為危險的麻醉藥品和令人不安的政治意識形態，為反革命勢力的利益服務，因 此它應該被革命力量消除。在科學無神論的基礎上，宗教寬容雖從早期就被列入 中共政策，但由於激進的無神論，無神論的宣傳變得更加兇猛，無產階級專政的 力量也就自然被用來消除反動的意識形態79。
1931 年 11 月 7 日到 20 日，在中國江西瑞金召開「第一次全國蘇維埃代表大 會」，宣布成立了中華蘇維埃，建立了以中華蘇維埃共和國為國號的政治體，同 時通過「蘇維埃共和國憲法大綱」作為施政的準則，該法第十三條規定：「中國 蘇維埃政權以保證工農勞苦民眾有真正的信教自由的實際為目的，絕對實行政教 分離的原則，一切宗教不能得到蘇維埃國家的任何保護和供給費用，一切蘇維埃 公民有反宗教的宣傳之自由，帝國主義的教會只有在服從蘇維埃法律時，才能許 其存在。」這部憲法大綱對宗教政策的觀點基本應證了前述的馬克思主義宗教觀，
馬克思堅持無神論，認為在歷史中宗教是統治階級作為麻痺人民鬥爭意志的工具，
在無產階級革命成功，建立社會主義制度後，宗教會自然滅亡80。相較於這種著 眼於現世階級鬥爭的現實主義，藏人的人生觀是著眼於來世的，即使無產階級革
77 魏琪（2005）。馬克思主義宗教觀研究。博士論文，中央民族大學，哲學宗教學系，北京，
頁53。
78 Karl Marx 著、蘇共中央馬克思列寧主義研究院編譯，（1956）。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卷。
北京：人民出版社，頁452-453。
79 Fenggang Yang,（2006）. The Red, Black, and Gray Markets of Religion in China. The Sociological Quarterly, Vol. 47, No. 1, p. 100.
80 王世芳（1995），中共宗教政策研究。碩士論文，輔仁大學，宗教學研究所，台北，頁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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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成功，但那不過是一世的幸福，唯有透過磨難與修行才能超脫於輪迴，獲得萬 世的幸福。再者，藏人的信仰中心是達賴喇嘛，他是引導眾生超脫的活佛，有如 本研究上一章所述，西藏的政教合一是教權高於俗權的政體，是以達賴喇嘛為政 教中心的政體，而馬克思主義基本上是無神論，即使存在宗教，也只是供政權所 利用，並在最終達成消滅宗教的目的。作為反對任何唯心主義的政黨，中共稟承 馬克思主義宗教觀，認為宗教源於人類對世界的錯誤認知，隨著科學文化的進步，
命成功，但那不過是一世的幸福，唯有透過磨難與修行才能超脫於輪迴，獲得萬 世的幸福。再者，藏人的信仰中心是達賴喇嘛，他是引導眾生超脫的活佛，有如 本研究上一章所述，西藏的政教合一是教權高於俗權的政體，是以達賴喇嘛為政 教中心的政體，而馬克思主義基本上是無神論，即使存在宗教，也只是供政權所 利用，並在最終達成消滅宗教的目的。作為反對任何唯心主義的政黨，中共稟承 馬克思主義宗教觀，認為宗教源於人類對世界的錯誤認知，隨著科學文化的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