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新文學的發展

一、世界觀的變化

1919 年 5 月 4 日學生、學界人物、市民、工商人士在北京示威游行，抗議中國政 府的政策。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巴黎和約其中一條為戰敗德國在山東的權益讓給 日本。當時國家動蕩引發學生運動與一連串的罷課罷工，在二十歲的聞一多寫給父母 的書信可看到其憤怒：

國家至此地步，神人交怨，有强權，無公理，全國瞢然如夢，或 則敢怒而不敢言。賣國賊罪大惡極，橫行無忌，國人明知其惡，而視 若無睹，獨一般學生敢冒不韙，起而抗之。雖於事無大濟，然而其心 可悲，其志可嘉，其勇可佩。¹¹⁵

五四運動爆發後對中國有特別大的影響，也造成社會、思想、文學等方面的革命。

雖然五四運動將文學革命拉到最高之處，並此後新文學終於成爲穩定的現象，不 過，新文學並非以五四而開始，上節簡短提到清代文人所帶來的突破。但清代作品也 還沒有完全脫離過去的範圍，那麽，可以提問，究竟新（或現代）文學何時開始？本 文簡單地將此時間點定大約於1915 年，這就是《青年雜誌》在上海創刊的一年，和 1917 年期刊遷京後易名為《新青年》兩年間。在此古典文學與新文學的轉變中，魯迅 於1908 年發表的〈文化偏至論〉與〈摩羅詩力說〉兩篇文章也具有重要的位子。

115 聞一多，《聞一多全集12：書信，日記，附錄》湖北人民出版社，1993.

中國文學發展當中，詩歌源源而來，由古代的《詩經》、《楚辭》、漢樂府至唐 代的詩歌高峰，中國詩歌具有源遠流長的傳統，到了清末，此所謂的「傳統」進入了 一場嚴重的危機而受到徹底的改變。

爲了更進一步討論此過程，在這可以再提到時代歷史背景幾個重要因素。首先義 和團與八國聯軍之亂後，1901 年滿清政府第三次改革，所謂的庚子新政，此改革所帶 來的變化更深，涉及到科擧制度之廢除，便成立學堂，從此可見這是文化與教育兩個 方面的大轉變。另外，印刷工業日益發達，報紙、雜誌與期刊種類日益多，而且很多 報紙或雜誌都將一部分留給文學的討論。

在這個狀況下，西方思想、文學、科學等知識方面對晚清民初的社會有大的影響。

可指出新文學運動的文人（也包含新詩與幾年後的新月派的詩人），大部分受到西方 文學的影響。在《多源與多元：從中國留學族到新月派》裏，周曉明仔細地討論中國 留學活動的歷史與發展，他指出留學活動到清末民初日益頻繁，雖然從1911 到 1919 因 世界大戰很多活動暫停，不過可説二〇年代的年輕詩人與學者大部分都曾經在國外念 過書。留美、歐時，他們接觸了西方思想、文學與文學理論，研究西方詩歌的格律與 類型，討論詩的意義和其本質，並探討詩人的位置與責任。

當時知識分子思考民族主義與國民性兩個問題之來源乃歐洲啓蒙主義快一百年之 前提出的「自由」、「民主」、「權力」等概念，並吸收了浪漫思想中的民族精神理 論。面對中國國際上的羞辱與皇朝腐敗政治，加上二十世紀出的動亂，中國知識分子 開始主張反傳統反封建，支持現代社會革新。

在這種歷史背景下，啓蒙主義與浪漫自我是新的出發點。從浪漫思想方面而言，

自我精神與外在世界之間有某一種永存的張力，但此乃唯一的讓自我超越其限制、得 到無限、擁有永恆、體驗高尚，但這過程是一種不朽的奮鬥。這種衝動的力量出現於 浪漫主義的作品中，尤其在拜倫的詩歌裏我們可以發現浪漫英雄的本質¹¹⁶（例如可以 參考其Prometheus 《普羅米修斯》）。關於拜倫作品可注意的是在《浪漫主義與 20 世 紀中國文學》中，陳國恩指出在中國浪漫思潮萌芽於20 世紀初，在這個時候《哀希 臘》（The Isles of Greece, 出版於 1821）被翻譯成中文，而有三個不同版本（譯者為蘇 曼殊、馬君武與胡適），可見，民初文人對英國詩人並不陌生。

116 關於浪漫思想中的自我精神與十九世紀德國哲學之間的關係，上文已有説明，不再贅述。

1908 年魯迅發表〈文化偏至論〉與〈摩羅詩力說〉兩篇文章，其中提到的觀點也 有呼應啓蒙主義與浪漫主義¹¹⁷。在〈摩羅詩力說〉中，魯迅首先引尼采一句話：「求 古源盡者將求方來之泉，將求新源。嗟我昆弟，新生之作，新泉之湧於淵深，其非遠 矣。」，此句這裏很明顯地表示魯迅先生對「新」的渴望與尋求。清代末年與民國初 年是一個很重要的歷史界限，而文人不得不感覺到「傳統」與「現代」之間的衝突與 張力，而也不得不在這兩者之間徘徊。如何現代？如何保留傳統？要保留還是必須完 全脫離傳統？這些是當時文人不斷地思考的問題，魯迅在這篇的第一節又説：

古民神思，接天然之閟宮，冥契萬有，與之靈會，道其能道，爰為詩 謌。

文明如華，蠻野如蕾，文明如實，蠻野如華，上征在是，希望亦在是。

夫國民發展，功雖有在於懷古，然其懷也，思理朗然，如鑒明鏡，時 時上征，時時反顧，時時進光明之長塗，時時念輝煌之舊有，故其新者日 新，而其古亦不死。若不知所以然，漫誇耀以自悅，則長夜之始，即在斯 時。

詩人絕跡，事若甚微，而蕭條之感，輒以來襲。意者欲揚宗邦之真大 ， 首在審己，亦必知人，比較既周，爰生自覺。自覺之聲發，每響必中於人 心，清晰昭明，不同凡響。非然者，口舌一結，眾語俱淪，沉默之來，倍 於前此。蓋魂意方夢，何能有言？¹¹⁸

這裏值得注意的是，魯迅在文章的開頭提到浪漫主義的一些關鍵概念：詩人的聲 音表示時代的精神與國家意識，雖然對古代有一種懷念的感覺，但思想必須明朗，如 一片「鏡子」，時時要邁進，時時要回顧，古與新要同時存在，要不然此乃「長夜之 始」。

117 可參考陳國恩《浪漫主義與20 世紀中國文學》，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0.10，第一章。

118 魯迅〈摩羅詩力說〉，一。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t/%E6%91%A9%E7%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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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文第二章中，已提到浪漫主義重視詩人的自我經驗與詩的創造過程，或許可 以説，從歐洲浪漫主義的方面，人具有一種强大的創造能力，而這特色讓他等於上帝。

可見，浪漫時期是自我意識的蘇醒，是尼采所提出的「超人論」一説的啓發點。

「自我意識」及「民族意識」和奮鬥、革命息息相關。浪漫主義本質上是「革 命」，而在浪漫文學裏，撒旦代表暴動、叛亂、革命，在雪萊、拜倫、布萊克的作品 裏，魔鬼成爲悲劇英雄，他不代表惡，他是自我心理中的矛盾之表現，例如説雪萊的 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 Unbound《解放的普羅米修斯》)也是一種代表撒旦的角色¹¹⁹。 對浪漫詩人來説，撒旦此人物充滿了叛逆精神，同時表示人之道德的矛盾性。

摩羅詩人也代表反叛的精神，是放棄傳統迎接「新聲」的，此詩之魅力必須「攖 人心」，因爲以魯迅而言，「蓋詩人者，攖人心者也」。這種打破人心的麻痹也是戰 鬥精神的表現，透過詩人之話，人心可以清醒，而清醒是民族興起唯一的希望。此外，

魯迅也提到人與自然之間的關係說：

雖然，其獨慰詩人之心者，則尚有天然在焉。人生不可知，社會不可 恃，則對天物之不偽，遂寄之無限之溫情。一切人心，孰不如是。特緣受 染有異，所感斯殊，故目睛奪於實利，則欲驅天然為之得金資；智力集於 科學，則思制天然而見其法則；若至下者，乃自春徂冬，於兩間崇高偉大 美妙之見象，絕無所感應於心，自墮神智於深淵，壽雖百年，而迄不知光 明為何物，又奚解所謂臥天然之懷，作嬰兒之笑矣。

魯迅提到的浪漫「奮鬥精神」與詩人的「天才論」成爲新文學的「自我權威」、

「個性解放」、「情感自我」等思想的基礎，陳國恩也提出：「五四浪漫主義文學的 核心風格要素，是『自我發現』」¹²⁰。此「自我發現」是一種新的認識論的出發點，

中國要面對的是一個大變亂的時代，而面對新問題時，舊的傳統已無法提供任何答案，

因此在這種「新」與「舊」、「今」與「古」之間的古老張力與徘徊中，必須創造新

119 雪萊在他的Defence of Poetry 裏，稱贊彌爾頓的 Paradise Lost，說其中的撒旦，從某一些道德的方面 而言，已經超越了其上帝： “Milton's Devil as a moral being is as far superior to is God (...)”. 彌爾頓描 述的撒旦確實已經不是基督教的魔鬼，而成爲充滿了悲劇性的英雄。

120 見前註117，頁 54。

的闡釋現實的方法。

新文學中，同時包含一種pars destruens（打破階段）與一種 pars construens（創造 階段），傳統被打破之後，新文學文人不斷地尋找最適合的創造方式，換言之，不斷 地尋覓「如何現代？」此問題的答案。

二、新文學之始

辛亥革命之後，新文學運動發展地更快，清朝滅亡了，而民國政府權力弱，無法 對 思 想 或 知 識 方 面 實 施 嚴 格 的 控 制 。1915 年 陳 獨 秀 在 上 海 創 辦 《 青 年 雜 誌 》 ， 1917、1918 年胡適發表的〈文學改良芻議〉與〈建設的文學革命論〉都是新文學與新 詩的開頭。

此外，同上文指出，由清代中葉，西方文化大量入華了，而二十世紀初的知識分 子爲了回答如何建設新文學此問題，開始討論國外文藝運動所主張的原則，而透過作 品翻譯或留學活動，中國文人吸收西方文學理論與思想。

在此新發展時，以胡適與陳獨秀為首，文人主張文學革命，1917 年，胡適在《新 青年》上，發表了〈文學改良芻議〉，提出了文學的「八個主張」（或「八事」之 説）：「一、須言之用物；二、不摹仿古人；三、須講究文法；四、不作無病呻吟；

五、務去濫調套語；六、不用典；七、不講對仗；八、不避俗字俗語」¹²¹。

之後，繼陳獨秀1917 年所發表的〈文學革命論〉，文中指出「三大主義」作爲文 學革命的目標，此三為：「建設平易的抒情的平民文學」、「建設新鮮的立誠的寫實

之後，繼陳獨秀1917 年所發表的〈文學革命論〉，文中指出「三大主義」作爲文 學革命的目標，此三為：「建設平易的抒情的平民文學」、「建設新鮮的立誠的寫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