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十四行詩的來源及其格律的演變
第一節 義體之格律
一、西西里派:La scuola siciliana
西西里文學派的三十一首十四行詩都有些共同特色,由形式的角度而言,可以將 這些特色當作十四行詩的最原本的、最有代表性的特點:一、都有分爲兩部分:前面 的八行連句詩與後面的六行連句詩,大部分(共二十九首)都以標點符號爲區分之法;
二、達·倫蒂尼二十五首的前部分(八行連句詩)都有 ABABABAB 的韻脚格式,關於 後面的六行的部分有十五首的韻脚格式是CDECDE,九首的是 CDCDCD,只有一首的 具有AABAAB 的韻脚;三、在每個三十一首的八行與六行之間出現韻脚的轉變(從 AB 到 CD 或從 ABAB 之法轉到 AABAAB 之法),此外,除了兩首,此轉變依標點符 號(句號)而表達。由標點符號的研究與韻脚格式的考察,Wilkins 學者27歸納出兩點:
第一是早期十四行詩的原本格律乃是ABABABAB,第二是原來八行連句不分為兩四行 詩,而分爲四個對句,他認爲若十四行詩格律以四行詩之劃分爲主,那麽,最早會出 現一種ABBAABBA 之韻脚格式,但並非如此。Wilkins 指出大部分西西里派的十四行 詩28,在第二句、第四句、第六句之尾都有標點符號(而標點符號總不會出現於第三、
五、七句),同時他承認在第四句之尾通常都有較強的標點符號(句號)29。在此也可 以更進一步討論,標點符號出現於每兩句(第二、第四、第六行而不出現於第三、第 五、第七行)之事,是毫無驚訝的,主要是因爲十四行詩受到西西里民歌與南法遊唱 詩人(Troubadours)的影響(下文詳述),而此兩種歌曲都用 ABAB 之韻脚格律。再 者,古典詩中(如羅馬與希臘詩歌)亦常出現對句或四行詩的格式,換句話説,十四 行詩從一方面承襲民歌的韻脚(AB 對句),從另一方面,由於為宮廷藝術的表現作品,
十四行詩已非民歌,所以通過一種藝術化或「經典化」的過程,以標點符號來設定其 分行之法,便加了六行連句的部分(本來西西里民歌沒有此部分)。可説,其最後的
27 同前註25,頁 468。
28 他認爲只有三十一首可被視爲十四行詩。
29 關於十四行詩的階段,學者説法不一,例如在Il Sonetto Italiano,Fabio Magro 與 Arnaldo Soldani 指出 在西西里派的十四行詩裏已經顯示出八行連句的兩四行詩的獨立性,他們由句法的角度來分析十四 行詩,發現很多十四行詩裏,每四行詩作爲一句,易言之,每兩行有逗號,每四行有句號,第四行 的句號表達一種比較長的停頓,代表句之末尾,因此本來十四行詩具有一種四四三三的階段的分法。
格式為這兩方面發展過程的結果。
到此,不能不討論後面六行連句的部分。上文已提到了,早期二十五首中,有十 五首有CDECDE 之格律,九首有 CDCDCD 之律,只有一首具有 AABAAB 之律,由此 格律的考察,Wilkins 斷定前者乃最原本的格式,但關於此點,學者的説法不統一。例 如Heinrich Welti 學者以一種 CD,CD,CD 的格律為最基本,但 Wilkins 指出從抄本的標 點符號用法之觀照很容易看得出來六行連句偏為一種三行詩的劃分,因此,Welti 的説 法並不可靠。而且從三行詩的劃分來説,CDECDE 的格式較有絕對性,因此 Wilkins 的 結論就是如上。
關於八行連句與六行連句之間的關係,大部分的學者指出雖然兩者為獨立部分,
同時,透過句法與語義兩方面,詩人創造前者與後者之間的關連,簡而言之,前者介 紹狀況,後者提出結論。十四行詩的結構反映其主題的陳述過程,可見,十四行詩從 最早的將架構與内容合在一起。
在這裏,不妨介紹十四行詩形成過程中的不同因素。首先,十四行詩的八行加六 行的分法是空前的現象,而關於其來源學者的説法不一。有的認爲十四行詩與西西里 民歌Strambotto 很相近,尤其前八行,因爲 Strambotto 此歌曲總共有八行,其韻脚格律 大致上是ABABABCC,每一行都有十一音節(此也是十四行詩的特色),内容大體上 與愛情有關。由此可見,十四行詩的前八行與Strambotto 應該有大的關係。再説,達·
倫蒂尼與其他詩人很有可能知道西西里的民歌。不過,當時法國南方的遊唱詩人
(troubadours)也到西西里,所以也有可能西西里的民歌受到普羅旺斯歌曲(Occitan literature 或 provençal literature)的影響。在普羅旺斯民歌中有一種叫做 Canso,其格律 亦為ABAB 之方式,但韻脚的轉變未定(例如每個詩節運用不同的韻脚或每兩個詩節 用不同的韻脚等方式)。不過它最短有四十行,最長有六十行左右,所以此歌曲比 Strambotto 長。基本上可以將 Canso 分爲三個部分,在最後一部分(tornata)通常會出 現Canso 的結論(有的學者認爲十四行詩的六行連句與 tornata 很相近,但 Wilkins 覺得 西西里宮廷的詩人對tornata 的部分比較不熟悉,但筆者認爲關於六行連句很難提出結 論,所以還有討論的空間)。另外一個説法指出當時文人需要一種較短之詩體,因此
將Canso 的一個階段(共八行,也稱 cobla esparsa)再加了一個六行為結論。
總之,影響十四行詩前八行形成的因素主要有兩個:一是西西里民歌,二是普羅 旺斯歌曲,除此之外,不能忽略阿拉伯詩歌對這兩趨勢的影響(下文詳述)。關於後 面的六行有的學者乾脆認爲是一種六行的Strambotto,有的覺得來自於上文所提到的 tornata,有的認爲來自於托斯卡内的抒情歌等説法。由此可見,對後面的六行,目前無 法提出較完整的結論30。
最後注意的是義體十四行詩音節之量:每一行幾乎都有十一個音節,此叫做十一 音節句(hendecasyllable)。這種詩行節奏主要因素為第十個音節上的重音,由於義語 單詞的特色,重音之後,常再出現一個輕音節,因此共會有十一音節。另外,標准的 十一音節句應該有另一個重音,此可出現於第四個或第六個音節,不過有時候重音會 出現於第五個音節上,此狀況叫做「非標準」的十一音節句,有時候會出現於第七個 音節,此叫做「但丁式」的十一音節句。這裏無妨提達·倫蒂尼所寫的十四行詩中的一 首的開頭:
——Amor è uno desio che ven da'core (愛是心之欲望)
per abondanza di gran piacimento (自强大之喜歡)
其格律乃ABAB ABAB CDE CDE(原來的抄本不分為詩節),每一行可以分爲十 一音節,例如:A/mo/re è u/no/ de/si[o] /che/ ven /da’/ co/re ; pe/r a/bon/dan/za/ di/ gran/
pia/ci/men/to 等等。
介紹早期十四行詩的格律後,接下來值得注意的是内容。十四行詩是西方傳統的 抒情詩,早期的三十一首都以愛情爲主要題目。由題材這方面來看,十四行詩再一次 受到民歌的影響:普羅旺斯歌曲主要唱的是愛情。遊唱詩人描繪的愛情是所謂「宮廷 之愛」(courtly love),而這種情感的特色為:高貴騎士對貴族女士之愛慕;愛欲與
30 關於八行連句與六行連句可參考:Wilkins (見同註 3);Biadene Morfologia del Sonetto nei secoli XIII e XIV in Studi di Filologia Romanza, IV, 1889, 23, n 5.;Cesareo La Poesia Siciliana sotto gli Svevi, Catania, 1894;Heinrich Welti, 1884, Geschichte des Sonettes in der deutschen Dichtung. (Diss.) Leipzig: Veit &
Comp. 引於 Wilkins.
精神之間的矛盾(此兩者之間的衝突與平衡使詩人找到愛情的理想狀態,就成爲一種 崇高之愛);女士的理想化31;不滿之愛,換言之,這種愛情總得不到滿足,並且是婚 姻之外之戀愛。
值得住的是,在 “Woman and Love in Medieval Courtly Literature: the Real and the Fictional”, Evren Brikam 指出阿拉伯文化與詩歌對普羅旺斯的遊唱詩人與「宮廷之 愛」有很大的影響。阿拉伯人大約從八世紀至十五世紀統治西班牙,而從 965 到 1072 統治西西里島,這時期是阿拉伯文化興盛時期,當時的文人將當地的文化與自己的傳 統結合,創造一種論愛情的抒情詩。爲了更進一步地討論早期十四行詩的,可以引十 一世紀的阿拉伯詩人Ibn Hazm(994-1064)如何理解「愛情」:
Physical admiration, and visual enchantement which does not go beyond mere external forms -and this is the very secret and meaning of carnal desire; moreover becomes so overflowing that it surpasses these bounds, and when such an overflow concide with spiritual union, in which the natural instincts share equally with the soul; the resulting phenomenon is called passionate love.32
筆者大約翻譯如下:
勿超越外在形式的感官愛慕與令視覺吸引的魅力 -而這些乃愛欲之 真祕也;更像河水溢出,超越其限,而如此泛濫與精神(在此本性與 心靈具有相等的位置)合流時,造成的現象就叫「激情」。
在他的The Ring of the Dove(《鴿之項圈》)裏,Ibn Hazm 描述愛情,而他提到的 概念不僅影響到當時的阿拉伯詩人,而且成爲中世紀的宮廷文學之特色的來源之一。
31 通常女性被描寫為最完美的、最美麗的現象,以後在佛羅倫斯詩派一直到佩脫拉克抒情詩中,女性 之完美到極點,甚至被稱爲「天使女性」。
32 引於Evren Birkam, “Woman and Love in Medieval Courtly Literature: the Real and the Fictional”, Doğus University, Istanbul, 2011. 頁 16。
在上文提到的引文可見,詩人主張一種愛欲與精神的結合,sensual love 與 spiritual love 的一致。雖然普羅旺斯詩人較强調的是愛欲,實際上可以説,兩者一直同時存在,不 難看出這觀念的來源之一根於柏拉圖之思想。
關於「愛之誌」,愛情的顯示,Ibn Hazm 提出:「(愛之標誌)其中第一個為憂 思之眼神:眼睛乃心靈之門也,乃心裏所在的秘密之觀者也,眼睛傳達其最私之思,
表達其最深之情」33,可知,「眼神」為心之門成爲後代的義大利詩人常運用的母題。
除了「眼睛」一題之外,Birkam 學者提出阿拉伯詩歌中的其他因素也成爲後代詩人繼 承的傳統,例如阿文詩歌的自我抒情聲音、詩人對女性之愛慕、其絕望與失戀、女性 之「美」與「德」等特色也是十四行詩抒情傳統之源之一,雖然關於十四行詩的來源 説法不一,筆者認爲不可忽略阿拉伯詩歌的影響。
不過,不能不指出這些特色與普羅旺斯的文學常被教會受到批評,值得注意的是 當時(十三世紀初)十字軍到普羅旺斯反對卡特里教派,這教派拒絕婚姻也拒絕人間
不過,不能不指出這些特色與普羅旺斯的文學常被教會受到批評,值得注意的是 當時(十三世紀初)十字軍到普羅旺斯反對卡特里教派,這教派拒絕婚姻也拒絕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