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中國新詩的發展與新月派的建立
第一節 中國詩概述
中國文學發展史當中,《詩經》被視為中國詩歌之淵源, 《毛詩·大序》之中有此 話:「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 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此 外,《毛詩·大序》有云:「故詩有六義焉:一曰風,二曰賦,三曰比,四曰興,五曰 雅,六曰頌。」。可見,漢代《毛詩》版本中,不僅討論「抒情」的概念,詩以言來 表達心中之意向,但此「意向」,此「情意」來自何處呢?葉嘉瑩老師在《漢魏六朝 詩》96爲了回答此疑問引《禮記》中之一句:「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心裏之
「志」是由物而來的。另外,「賦、比、興」之說來解釋如何將此「志」表達出來,
乃寫作之法,可見,抒情之法有三:其一、直言;其二、用另一件事來比;其三、以 外物引起心内之感,三者皆表達「心」與「物」97之間的「互動」,也許可以說,這種
「互動」也是人面對他外在的環境的行爲,是他的時空經驗之表現。可見,這種「互 動」表達的意志乃抒情之興起能力,而陳世驤在〈中國的抒情傳統〉裏指出:「抒情 傳統始於詩經,... 含有人類的日常掛慮和切身的某種哀求,它和抒情的要義各方面 都很吻合。」。無論《詩》是否中國詩歌之源,亦無論《詩》裏記錄之詩果真來自民 歌或此紀錄之目的何在,《詩》就是中國最早詩歌總集,而不能忽略其抒情成分與記 錄的詩提供的節奏。關於中國古代詩歌的節奏,下文簡短進行討論。
《詩》中之詩歌大部分皆具「二二」之節奏,此乃四言體之淵源,另外,大都是 押韻的。《詩經》蒐集先秦時代之民謠,不過,古體詩並不常運用此四言之節奏,而 五言、七言、雜言體卻較普遍。五字句、七字句等受到民歌與《楚辭》之影響。
先秦詩歌,除了北方文化之《詩》,另有南方詩歌之代表著作《楚辭》。雖然
96 葉嘉瑩,《漢魏六朝詩講錄》,頁2-3。
97 見前註,頁24。
《楚辭》是西漢劉向所編的,可見其中以屈原、宋玉之作品爲主。《楚辭》不僅對後 代七言詩影響極大,而且屈原之《離騷》開啓個人的抒情傳統。
《離騷》之句大部分皆具有如下的句型:
○○○○○○兮,○○○○○○
可見,與《詩》來比,《離騷》之句型較長,其内容可以更豐富。不過,值得注 意的是,雖然由抒情之方面而言《離騷》對後代的抒情傳統發展有很大的影響,但
「騷體」形式比較少用,反而《楚辭·九歌》句型與節奏對後來的七言詩影響很大:
○○○兮○○○
可見,其「四三」之節奏與《離騷》的不同。漢代劉邦的〈大風歌〉、項羽的
〈垓下歌〉與漢武帝之〈秋風辭〉的韻律與句型受到楚歌體之影響。
但漢代韻文,除了賦、楚歌體外,主要有樂府詩。五字句在《詩經》已出現了,
而可以説此句型萌芽於春秋戰國時代的民歌,到漢代前期的五言民謠被搜集,成爲樂 府詩之部分,而漢樂府與魏晉南北朝詩歌之發展有密切的關係。
漢武帝立樂府之官署,目的為採集趙、楚、秦等各地的歌謠,可知漢代與西域之 關係頻繁,西樂傳入了中國,而就是因爲此民歌皆入樂,當時運用樂府官署搜集的歌 詩來配此新音樂(稱爲「新變聲」)。五言體之韻律為「二三」之句,可見與之前之 句型不同,多一字,内容變得豐富。到東漢,以班固之〈詠史〉與《古詩十九首》為 主要代表作品可説,樂府五言詩正式成立了。
班固之後,文人開始以五言體來寫作,五言詩得到較固定的規律:每句五字,雙 數之句必須押韻,首句未必押韻,詩中可以換韻。到魏晉南北朝五言詩之格律變得更 嚴格,主要加了兩個特色:對偶與平仄之協調。
平仄之協調是中國古詩的重要特色,中文與西方語言不同,漢字是「單形體」和
「單音節」,而若要形成音樂性,《詩經》的「二二」的節奏是最基本的韻律。詩歌 固有的特色乃音樂性,若詩句中音調皆平或皆仄,讀起來不好聽,失去音樂性,因此
平仄之格律成爲重要特色。
上文稍微有提到,七言詩由《楚辭·九歌》發展出來,項羽之詩代表最早的七言詩 的探討,到東漢,班固之〈竹扇賦〉、張衡之〈四愁詩〉、王逸之〈琴思楚歌〉等作 品皆運用七言體之形式。
漢代末年是一個大動亂的時代,建安詩人對所面對的現實感到感慨與失望,因此 這年代的詩歌自然反映當時的社會背景。但就是在黑暗當中,文學更明亮,建安時代,
由文學的發展與自覺方面而言,是個非常重要的年代,因爲就是從此時起,文學有獨 立的價值。曹氏父子留下的作品對這時代文學的發展與理論有大的影響,例如曹丕的
《典論·論文》是中國文學史上的第一個文學批評論文,而其中出現些重要的概念:
「文以氣爲主」與「奏議宜雅,書論宜理,銘誄尚實,詩賦欲麗」,可見,建安詩人 開始注意文學的本質與形式,文學之初步分類、本質與形式三方面已非道德之領域,
而屬於文學本身之領域。
由上文提到的「詩賦欲麗」一句可見,從這時代開始注意形式之美,建安詩人以 五言詩爲主,他們多用樂府詩的舊題來創造新辭,此外,從此時期開始注重對偶,文 字較整齊華麗。由此可説,三曹與建安七子之詩歌不僅是唯美與浪漫風格之出發點,
而且賜給五言詩一種穩定之基礎。南北朝時期唯美文學到了高峰,除了對偶,唯美文 學重視聲律和諧、辭藻華麗與典故之運用其他三方面,值得注意的是南北朝時期之詩 歌(以劉宋時的鮑照、謝靈運、顔延之與簫齊時的謝朓、沈約等人為代表詩人)影響 到唐代的律詩,並且成立了近體詩的開端。
到此,無妨注意佛教由東漢明帝時代開始入華,到魏晉時期不但老莊思想盛行,
佛教亦慢慢流行,譯經之活動越來越頻繁。透過此梵漢之翻譯過程,僧人與翻譯者對 語言本身有更深入的理解,開始注意到漢字的發音與音調,發現了「平、上、去、
入」四聲。此語言自覺影響到文學寫作,尤其駢文與詩歌。南北朝的詩歌開始追求形 式之美,而此追求以格律與對仗為主要工具。若要講究聲律,必須研究語言本身之特 色,古代四聲分爲「平、上、去、入」,而最後三個皆屬於「仄」聲。可知,五言詩 之格律主要有兩個句型:「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與「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
平」,到了唐代,平仄句型變多98。
唐詩主要分爲兩大類:古體詩與近體詩,所謂的近體詩開始萌芽於南北朝齊梁時 期,到唐代正式成爲一種新的格律詩。近體詩包含律詩、排律與絕句,簡單而言,律 詩每首八句,排律可超過八句,絕句共四句99,近體詩特點為四:其一、字數固定,最 多運用五言、七言之型;其二、押韻嚴格,一首一韻到底;其三、平仄;其四、對仗。
唐代詩人除了近體詩之外,也有寫所謂的古體詩(或古詩),此名來相對近體。此體 裁雖然保持格律的一些方面,但沒近體如此嚴格。古體詩包含三、四、五、六、七、
雜言詩歌(以「古詩」為通稱)與新樂府。
唐詩平仄格律將上文提到的兩個基本的句型重複一次,例如:A 與 B 兩個句型都 重複一次(平起仄收式):
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 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
同樣可以成形「仄起平收式」、「平起平收式」與「仄起仄收式」共四基本格式,
因爲唐代近體詩多用平聲為韻,因此上句句尾為仄聲與下句句尾為平聲最多。近體詩 之七言律詩來自於剛提到的五言詩格律,簡單來説,在每一個基本的句式加上相反的 平仄:「仄仄+平平平仄仄」或「平平+仄仄平平仄」等。
詩歌的節奏以多數因素而造成,除了上文提到的平仄規律之外,「頓歇」亦為漢 語詩歌節奏的另一個重要特色。詩歌停頓以自然語言裏的停頓為基礎,但詩歌停的頓 相比來説比自然語言的多,簡而言之,自然語言的停頓是每個人説話時在比較固定的 位置無意識地停下,句中的頓歇會比較短,句尾的頓歇較長。詩歌停頓比日常語言多,
除了朗誦語調之外,通常標點符號也代表停歇的位置,而每一行的節奏與停頓有密切
98 見前註96,頁 740。
99 律詩包含「三韻律詩」,不過很少見,此種共六句。可見蔣紹愚的《唐詩語言研究》,頁5-6。
的關係。柳村在《漢語詩歌格律》提到,停頓比較多時,節奏會比較「強」,而從這 方面而言,他指出文言文與白話文之間有不可忽略的差別,前者以單音詞爲多,後者 以雙音詞爲多,這種特色對頓歇與節奏有一定的影響。基本上,停頓主要以語義為間 斷標準,文法結構緊密時,停頓多,文法鬆散時,提頓較少,由於文言文文法緊密,
其節奏比較強,白話文文法鬆散,節奏的效果比較弱。另外,柳村提出傳統律詩中,
大部分的詩句按照固定的停頓來安排(例如五言詩為第二、五字頓;七言詩為第二、
四、七字頓),而與語義結構沒有很大的矛盾。
陳本益在《漢語詩歌的節奏》中也提出古典詩歌的「頓」(就是停頓或頓歇)來 源為唐詩律論中的「句讀」,簡而言之,五言詩可分爲前兩字與後三字,七言詩可以 分爲前四字與後三字,這就代表句中與句末頓歇之處。在此可再進一步説明,頓歇是 一種節奏形式,以語言自然節奏為基礎,那麽,每一個語言具有不同特色,而從節奏 的方面而言,漢語語音的輕重音、長短不太明確,聲調的高低卻對節奏安排影響更大,
另外,每一個漢字幾乎都可以當作有音有義的語素(morpheme)單元,使漢語的停頓 具有某一種整齊的模式。上文已經提到了,古典詩歌大都以單音詞爲主,後來很多單
另外,每一個漢字幾乎都可以當作有音有義的語素(morpheme)單元,使漢語的停頓 具有某一種整齊的模式。上文已經提到了,古典詩歌大都以單音詞爲主,後來很多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