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新月派詩人的十四行詩
第一節 新月派前的探索
一、胡適
第一首漢語十四行詩,實際上是從英文翻譯過來的中文版本。許霆在《中國十四 行詩史稿》159提出胡適在留美日記保存四首英文十四行詩,並將兩首翻譯成中文。胡 適於1914 年 12 月 22 日這樣記錄:
此間世界學生會( Cornell Cosmopolitan Club,余去年為其會 長)成立十年矣(一九〇四——一九一五)今將於正月,十,十一,
三日行十周祝典。一夜未寢,作詩以祝之。
A SONNET
ON THE TENTH ANNIVERSARY OF THE CORNELL
159 許霆:《中國十四行詩史搞》,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7.7,第二章。
COSMOPOLITAN CLUB.
“Let here begin a Brotherhood of Man,
Wherein the West shall freely meet the East, And man greet man as man-greatest as least.
To know and love each other is our plan”.
So thought our Founders: so our work began.
This is no place to solely dance and feast!
No! It expects us all to be the yeast to leaven this our world and lead the van!
“What have you done in these ten years?” you say.
Little: 'tis no single grain that salts the sea.
But we have faith that come it will-that
When what are dreams now dreams no more shall be, and to this tune the Muses shall all play:
“ABOVE ALL NATIONS IS HUMANITY!”
桑納體
“讓這裏開始一種兄弟的情愛 西方與東方將在這裏自由相會 人與人像人一般致敬,無分尊卑
相互瞭解、相互友愛是我們的安排。”
締造者說。於是我們開始工作
這裏可不是安排舞會和飲宴的場所。
不!它要我們都做發麵包的酵母,
將這世界發酵,充當人類的先鋒。
若問我十年來做了些什麽?
甚少,不如一顆將大海弄咸的鹽粒 但我們心懷心念,那一天定將來到 今日的夢想在那一天將不再是夢想,
所有的繆斯將擊節歡唱!
“人類定將凌駕萬國之上!”160
後來,胡適依教授的意見來修改英文版本裏之韻161,中文版本也有些不同,不過兩 首大致上沒有大區別,例如英文版本第二、三行變成:“Wherein the East shall freely meet the West / And man greet man as man-blest or opprest.”,將原來-east 之韻成爲-est,
因此後面押-est 的韻,其中譯只有將「尊卑」成爲「貴賤」,就沒有原本的句尾押韻
(不過在第三版本再修改這一句,又寫與前稿差不多一樣)。關於這一首可以注意其 格式為義體:ABBA ABBA CDC DCD,是經典的佩特拉克韻式,其中文翻譯為:
ABBA CCDE FGH III。第二個版本英版韻式未變,中譯如此:ABCA DDEF GHG III,
第三版本英文韻式亦未變,中譯又回到ABBA CCDE FGH III 之格式,分行之法一直為 四四三三。可見,雖然英文版本具有經典的韻調,中譯韻律並非如此嚴格,不過還是 有句尾押韻之出現。另外,可注意,英文版換行有前後,中文版是一致的。
在此,無妨引胡適1915 年 1 月 1 日的另一首十四行體,與上一首相同,先寫英版 再翻譯成中文:
《告馬斯》詩(民國 4 年 1 月 1 日)
車中無事,復作一詩,用前體,題為《告馬斯》。馬斯(Mars)
者,古代神話所謂戰鬥之神也。此詩蓋感歐洲戰禍而作:
160 《胡適留學日記》胡適著,海南出版社,1994,頁 308。
161 「今晨以示文學校長散仆生先生(M.W.Sampson),先生為言第七句之 “yeast”與第八句的
“leaven” 意既複沓,字亦雅俗懸殊,不宜并立。余極以爲是。惟“——east”韻不易得,故歸而易之 以“——est”韻。」《胡適留學日記》,頁 309。
TO MARS
“Morituri te salutamus”.162
Supreme lord. We who are about to die Salute thee! Come have we all at thy call To lay down strenght and soul and all in all Without a murmuring, nor knowing why!
And thou serenely watchest from on high
Man slaughter Man and Culture tott'ring fall!
And lo! The wounded -men all!- cry and crawl And upward meet thy smiles with their last sigh!
O know thou what these dying eyes behold:
There have arisen two Giants new, more strong than they⃰ that made thee captive once of old.
These, Love and Law, shall right all human wrong And reign o'er mankind as one common fold,
And thou, great god, shalt be dethroned ere long.
⃰ The Aloadae (Otus and Ephialtes) (胡適註)
致戰神馬斯
至高無上的君王,垂死之臣向你敬禮!
我們全部奉命而來,
162 胡適解釋:「詩前所引拉丁文,譯言“垂死之臣敬禮陛下”。古代羅馬帝無道,築鬥獸之場,令勇 士與猛獸鬥,縱觀爲了。勇士入場,擧戈遙禮皇帝,高呼“Morituri te salutamus”一語,至今千載之下 讀之,猶令人發指也。」這一句正確的語法應爲 “Morituri te salutant”.
把我們的力量、靈魂和所有 奉獻在你的足下,沒有一絲呻吟 死得無緣無故!
你在那高臺之上安詳觀看 人殺人!文明踐踏在脚下!
看吧,那垂死的人在號叫,滾爬,
你微笑著聆聽他們最後一聲嘆息。
啊,你可知道那垂死的人看見了什麽:
那裏又站起了兩個巨人,
比那囚禁過你的更為强壯。
人類的過失將由愛與法律糾正,
人們將對他們頂禮膜拜,
而你啊,我偉大的神,將趕下寶座。
這裏英版韻式也爲經典的佩特拉克格式:ABBA ABBA CDC DCD,但中譯不用嚴 厲之韻調,加上詩行長短不一。
這兩首在胡適思想與嘗試新詩的發展中,代表很重要的時段,胡適留美時,不僅 自己寫英文詩及其中文翻譯,他也將中國古代詩歌翻譯成英文。李丹在〈胡適:漢英 詩互譯、英語詩與白話詩的寫作〉提出胡適所翻譯成英文的《詩經·木瓜》一首: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爲好也!
Peaches were the gifts which to me you made, and I give you back a piece of jade
Not to compensate
Your kindness, my friend,
But to celebrate
Our friendship which shall never end.163
關於胡適的翻譯活動,李丹提很重要的觀點,他指出胡適透過漢英互譯,得到啓 發,嘗試一種詩行長短不一、格律非嚴厲的白話詩,對以後的「詩體大解放」與「自 然音節」有影響。除此之外,胡適翻譯亦包含英文現代詩,例如Sara Teasdale “Over the Roofs”、拜倫《哀希臘》、白朗寧的作品等。
另外,在本文的緒論已有提到於1914 年 12 月 22 日那天,胡適在日記上也記錄十 四行詩的定義164,胡適給的介紹又仔細又清楚,而且他下文强調: 「吾所用者為
(乙)式(寅)調也。吾此詩為第三次用前二次皆用(甲)式,以其用韻稍微易為 也。」,可知,胡適英、義兩體應該都用過,而的確早於1911 年 5 月 29 日他記錄:
「夜作一英文小詩(Sonnet)題為“Farewell to English I”」,也有提一首「前作之《歸 夢》」,日記未留這兩首之原文,不過可以疑問他後來提出的「(甲)式」兩首是否 此只留提名之兩首呢?無論如何,由胡適的創作與翻譯活動可見,胡氏對十四行詩一 詩體早就有清楚的瞭解,而其英中互譯或許影響到他後來的詩學思想。
除了胡適的實驗之外,被視爲漢語第一首十四行詩就是鄭伯奇的《贈台灣的朋 友》:
我脈管中一滴一滴的血,禁不住沸騰跳躍!
當我見你的時候,我的失散了的同胞喲!
我的祖先——否,我們的祖先——他在靈魂中叫哩:
“你們同享著一樣的血,你和著他,他和著你。”
我們共享有四千餘年最古文明的榮稱!
我們共擁有四百餘州錦綉河山的金城!
這些都不算什麽!我們還有更大的,
163 《胡適留學日記》(12 月 3 日),見前註 160。
164 見本文緒論,第二節。
我們的生命在未來;我們的未來全在你!
太平洋的怒潮,已打破了黃海的死水,
泰山最高峰上的積雪,已見消於旭日;
我們的前途漸來了!呀!創造,奮鬥,努力!
昏昏長夜的魔夢,雖已被光明攪破;
但是前途,也應有無限的波瀾坎坷;
來!協力,互助,打破運命這惡魔!165
此首為義體十四行詩,分行之法為四四三三,從格律的方面可以注意此首具有 ABCC DDCC ECC FFF 之格式,雖然其韻式不特別嚴格,在此首出現新的特色:每詩 行之音節數量相近。可否將每一行分爲音步,確實為值得思考的問題,在此,可以簡 單提出,每行為較長的一句(最短12 字,最長 17 字),沒有跨行,因爲每一行字數 相近,大致上有某一種和諧的節奏,這節奏可否被視爲音步,筆者認爲可以討論。
此外,可以注意這裏提到的三首(胡適著與鄭伯奇著)吸收了浪漫主義的風格,
胡適的大同主義與他對戰爭的批評從某一些方面來説與拜倫之詩相近,每詩行充滿了 力量、感嘆的語氣,好像胡適希望他的詩可以代替消失的「俠子之歌」、「英雄之 血」,而在這「徘徊以憂傷」166之心情下,爲了自由、互相瞭解、互相友愛而寫詩。
鄭伯奇也常用感嘆句,而且在其十四行詩裏,可以注意到一些屬於浪漫主義的話語與 意象,例如「脈中的血沸騰」、「海洋的怒潮」、「創造」、「奮鬥」、「努力」、
「長夜的魔夢」、「惡魔」,這些都代表浪漫英雄要面對的「泰坦之戰」。
在《中國十四行詩史稿》中,許霆還指出兩首:朱自清於1920 年 1 月 25 日寫的
〈北河淹的路燈〉與1921 年 3 月 4 日浦薛鳳寫的的〈給玳姨娜〉,可説在中國十四行 詩的發現過程兩首皆具有重要的位置,而代表詩人的新詩寫作到了一種比較成熟的階 段,雖然不能肯定朱自清那一首成爲完整的十四行體,浦氏一首卻值得討論(下文詳
165 《少年中國》1920 年 8 月 15 日,第 2 卷第 2 期。
166 《哀希臘歌》胡適譯,收於《胡適留學日記》,1914 年 2 月 3 日。
述)。總之到此可借許霆所寫的一句:「中國新詩開始與世界性抒情詩體對接詩語與 詩體正在從開放中走向現代化。」167。
二、新詩人與浪漫主義
除了上文所提到的因素,還有另一件這裏必須指出之事:抒情愛情的現代化。民 國初年的社會開始改變,婚姻愛情與女權是一、二〇年代的兩個核心問題。從這兩個 問題的方面而言,一邊有自主自決的要求,另一邊有女性解放運動的發展,這兩因素 開發一種新的觀念:浪漫、自由愛情的解放。當然,此並不代表過去沒有愛情的抒情,
但現代浪漫戀愛的觀念具有新的特色。
本文已經强調外文作品的翻譯對中國新文學的影響,而新文學運動初期的期刊與 雜誌上,莎士比亞的悲劇(例如《羅密歐與朱麗葉》)、浪漫詩人的作品、印度詩人 泰戈爾的抒情詩等國外文學都有中文翻譯。例如在《少年中國》1919 年第 1 卷第 3 期,
黃仲蘇發表美國女性詩人Ella Wilcox(1850-1919)的 “What Love is”一首詩,下文引 此首前兩段:
(一)
愛是中心點,又是圓週線,
是本原,也是萬物的目的點—他是鑰匙,
是為已受,或將要受,種種煩惱的 愉快,憂愁,與報酬;
(二)
愛是如同罪惡裏的污濁那樣苦,
又好像蜂窩裏的金黃蜜這般甜;
愛是魂靈兒進天堂的口號,
愛是魂靈兒進天堂的口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