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體的發展

浪漫主義萌於法國大革命後啓蒙主義所留下的廢墟，主要是十八世紀末年的德國 思想家所提到的理論成爲浪漫主義的肥沃。到十九世紀浪漫主義已擴散到歐洲各地，

便成爲極龐雜的文學、藝術、思想等文化方面運動。本節目的並非重新探討其定義與 範圍，而為介紹此定義與範圍裏面的一些觀點，透過如此的討論，筆者欲更進一步的 理解浪漫主義如何影響中國新月派詩人的創作活動。

浪漫主義不僅為一種文學和藝術運動，而提供一種新的世界觀，可知「世界觀」

的德文單詞（Weltanschauung）首次出現於康德的《判斷力批判》（1790），可以説，

浪漫世界觀同時繼承啓蒙主義的思想，便脫離之。Northrop Frye （1912-1991）在 A Study on English Romanticism（《英國浪漫主義研究》）裏，曰：「在每個時代的文學 裏，文學的範疇本身被包含於一種總體性的神話結構裏，也許此並非皆人都意識到之 事，不過，此卻當作整個形式的原則。」⁷²。由此句可説，若要理解浪漫主義如何影響 中國新文學，首先必須瞭解當時的文人如何創造一種新的世界觀。

上文以十四行詩之分析爲主，簡短地討論中世紀與文藝復興的一些概念，其中指 出抒情自我與外在的世界的關係，或者説人與大自然的關係。上文已提到，中世紀的 時候，大自然被視爲天理之表現，人與宇宙皆爲上帝之造物，因此從此方面而言，兩 者之間的關係平等，但在基督教的世界觀裏，人與大自然不同，前者被賜善惡判斷的 能力，人具有選擇的可能。據《聖經》而言，第一個人亞當與其配偶夏娃，違背神之 命令，吃了知善惡樹之果，此事成爲人類的原罪。雖然人與萬物皆爲神的造物，人永 遠不同於大自然，永遠在精神與感官、理性與感性中間掙扎，此亦乃佩特拉克詩歌裏 面的吊詭：自我的渴望與宇宙之間的張力。

此種感官世界與理智世界之分源於柏拉圖的二元論，後來，普羅提諾新柏拉圖主 義的有神論提出「太一」（神）新的概念，在「太一」中，感官與理智的二元對立找

72 “At any given period of literature the conventions of literature are enclosed within a total mythological structure, which may not be explicity known to anyon, but is nevertheless present as a shaping principle”, Northrop Frye, A Study on English Romanticism, The Harvester Press, 1983. 頁 5。

到和諧。普羅提諾認爲萬物皆源於「太一」，而「太一」也在於萬物之中⁷³，所以人與 大自然也是「太一」的表現。另外，真正的認知不在於感知能力，而源於人天生的

「理念」。後來，到中世紀的時候，教父學（Patristics）吸收新柏拉圖主義的思想，而 將之與基督教思想合在一起，而其理論對歐洲中世紀到文藝復興的哲學與文學影響極 大。

不過，上文已經提到英國早期的詩歌傳統與南歐的風格不同，而在北方柏拉圖的 形而上學與教父學思想的影響較弱。十六世紀末與十七世紀的英國詩人首次表達出始 於文藝復興科學發展的柏拉圖認識論之危機，而到十七世紀中英國成爲經驗主義

（empiricism）與唯物主義（meccanicism）的發源地。大自然、宇宙皆無意識、無生氣 的，只是一種客觀現象，人可以透過理智來視察之，可以認識之，因此人與大自然、

主題與客體無法合一。

此理性的勝利興盛於啓蒙主義時代，而浪漫主義作爲啓蒙主義認識論的反應。浪 漫主義的詩人見證時代的演變（法國大革命的失敗、工業革命與科學的發展等事件），

而選擇回到人與大自然的合一。可説，對英國浪漫詩人創作不只是為單純地模仿大自 然的行爲，而此種模仿是詩人本身找其與宇宙之合的過程。在此過程當中，「自由」

此概念受到變化，浪漫主義之前自由是神的意志，而浪漫主義的自由是人本身的意志。

對浪漫詩人而言，人類必須回歸原始，回到大自然，重新證明人與大地的關係，

並證明自己的存在。那麽，關於此浪漫詩人的存在問題，這裏可以提出荷爾德林

（Friedrich Hölderlin 1770-1843）寫的詩句：「而詩人創建持存」⁷⁴，這一行呼應詩人 提出的另一個問題：「……在貧困的時代裏，詩人何爲？」，換言之，浪漫詩人面對 時代危機時，如何可以發言？以何言可以表達意義？現實有何意義？這些問題是不能 忽略的，因爲五四運動的文人也問過一樣的問題。

那麽，海德格爾指出：「人之成爲他之所在，恰恰在於他對本己的此在的見證」⁷⁵， 人見證自己存在時，證明和擔保自己，而此過程乃人之本質。他所見證的是人與大地 的歸屬關係，他與時間和空間的關係，因此可説這種見證也是一種時空的經驗。海德

73 從某一些方面而言，普羅提諾提出的「太一」與道家的「道」相近。

74 荷爾德林，IV，63，引於海德格爾，〈荷爾德林和詩的本質〉，在於《真理·藝術·詩》，頁309。

75 海德格爾，《真理·藝術·詩》，頁 313。

格爾又說，人必須見證自己屬於大地，而他見證時，他便命名萬物，也命名自己，可 説，浪漫詩人的回歸原始（大地）可被視爲一種「存在的見證」。

一、華茲華斯與柯勒律治： “sensitive sonnet” 與 “natural sonnet”

十七世紀伊麗莎白時代之後，十四行詩在不是英國詩人常選擇的詩體，所以到 1755 年 塞 繆 爾 · 約 翰 遜 （ Samuel Johnson 1709-84 ） 在 他 編 的 《 英 語 辭 典 》 裏 的

「sonnet」此字寫了：「一種短詩，共十四行，具有特殊的格律。此詩體並不適合英語，

而從彌爾頓以來，沒有較著名的詩人運用之。」⁷⁶，由此可見，雖然十八世紀還有詩人 寫 十四行詩 （例 如Thomas Gray 1716-1771 的 Sonnet on the Death of Mr. Richard West

〈悼Richard West 先生〉，1742），大部分的文人將之視爲一種比較陌生的詩體。

但是，到了十八世紀末，十四行體重新被發現，而之復興根於當時詩人對佩特拉 克與義大利文學的研究（例如所謂的Della Cruscans，一個立於佛羅倫斯的英國與義大 利詩人之團，他們的翻譯活動與寫作對十四行詩的復興有一定的影響）。不過，啓蒙 主義後的詩人認爲十四行體務必表達新的意義，脫離前一代的詩歌風格，因此其内容 需要被重新調整，Stuart Curran 在其 Poetic Form and British Romanticism 將這種十四行 詩稱爲Sonnet of Sensibility（「感性十四行」）⁷⁷。此種Sensibility 是英國的浪漫初期 的文人重新發現騎士文學與「宮廷之愛」的效果，而這概念與「羅曼史」此風格具有 密切的關係。可知，「浪漫主義」本身的英文為Romanticism，其字根就是 romance⁷⁸， 此名稱强調浪漫主義與歐洲十五世紀的「羅曼史文學」之間的關係。

浪 漫 主 義 初 期 最 早 表 達 出 這 新 的 「 感 性 十 四 行 」 最 多 的 是 女 詩 人 ：Mary Robinson （ 1757 ？ -1800 ） ， Anna Seward （ 1742-1809 ） ， Charlotte Smith （ 1749-1806）。後者的 Elegiac Sonnets（《悲哀十四行》1784）呼應 Gray 的 Elegy Written in a Country Churchyard（〈在鄉村墓地寫的輓歌〉1750）的哀傷憂鬱態度，在 Elegiac Sonnets 幾乎每一首開頭有大自然環境的描述，而從此詩人來抒發自己的悲哀。 Smith

76 “A short poem consisting of fourteen lines, of which the rhymes are adjusted by a particular rule. It is not very suitable to the English language, and has not been used by any man of eminence since Milton.” Samuel Johnson, A Dictionary of the English Language, London, 1755.

77 Stuart Currant, Poetic Form and English Romanticism, N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6, 頁 36。

78 Romance 指的是歐洲十五世紀流行於西班牙與法國的一種詩歌。

常描述月亮、夜晚、春天、鳥之聲、夢、岩石之岸等自然的形象，而從這些畫面來表 達其感慨（一種sorrow），此外可注意，她據傳統的分法來分前八行的環境描述與後 六行裏的情感之描述，此詩集的十四行詩大部分具有ABAB CDCD EFEF GG。

Elegiac Sonnets 出 版 之 後 ， William Lisle Bowles （ 1762-1850 ） 寫 了 Fourteen Sonnets （〈十四首十四行詩〉1789），在這些詩歌描述的河流與鄉村的畫面影響柯勒 律治（Samuel Taylor Coleridge 1772-1834） 的 Sonnet to the River Otter⁷⁹（〈致Otter 河 之十四行〉），此首開頭為：

Dear native brook! Wild streamlet of the West!

How many various-fated years have passed (…)

多麽親切，家鄉的一條河呀！西方狂野之流！

運輸不斷地轉移的這些年，已經過了多久……

Bowles 的 To the River Tweed（〈賜 Tweed 河十四行〉）之開頭如下：

O Tweed! A stranger, that with wand'ring feet O'er hill and dale has journey'd many a mile (…)

Tweed 啊！一位旅人，其流浪之脚 走了幾百里，過了山巒與小丘……

可見兩首開頭有不少共同點，首先皆表達對河流的讚嘆語氣：在第一首的開端，

多年後詩人終於回到家鄉的河流，回到其少年時期；另一首，經過不同地區之後，一 位外來人，終於可以欣賞河流之美，大自然的觀照不僅可以安慰旅人之魂，也是詩人 找到安靜之地。

柯勒律治在《詩歌·十四行詩》的前言（“Introduction to the Sonnets”）表示出他對

79 首版為1796 Selection of Sonnets, 可參考 The Complete Poetical Works of Samuel Taylor Coleridge, edited and revised by Ernest Hartley Coleridge, Oxford at the Clarendon Press,1912.

Bowles 的稱讚說：「由現代英文的角度而言，Charlotte Smith 和 Bowles 首先讓十四行 詩變成一種很流行的詩體」（ “Charlotte Smith and Bowles are they who first made the Sonnet popular among the present English”）。可見，柯勒律治要討論英國的十四行詩人 時，沒有提到伊麗莎白詩人，另外，雖然他提出佩特拉克，但是以他而言：「在佩特 拉克詩歌裏，我從未找到感性、大自然或詩意的幻想，以我而言，這些詩看起來都是 滿沉重觀念與抽象形象的冷淡閃光」（ “I have never yet been able to discover sense, nature, or poetic fancy in Petrarch's poems; they appear to me all one cold glitter of heavy conceits and metaphysical abstractions”）。可見，柯勒律治對十四行詩提出一些新的概 念，他說：

The Sonnet then is a small poem, in which some lonely feeling is developed.

It is limited to a particular number of lines, in order that the reader's mind having expected the close at the place in which he finds it, may rest satisfied; and that so the poem may acquire, as it were, a Totality, — in plainer phrase, may become a Whole（...）

（... ） moral Sentiments, Affections, or Feelings, are deduced from, and associated with, the Scenery of Nature. Such compositions generate a kind of thought highly favourable to delicacy of character. They create a sweet and indissoluble union between the intellectual and the material world.⁸⁰

可見，雖然柯勒律治拒絕佩特拉克十四行詩的傳統，在此主張的是形而上與形而 下合而爲一，而這兩者的融合根於人與大自然合一的過程，這就是浪漫主義以舊的二 元對立來創造新的詩意。對柯勒律治來説，Bowles 的十四行詩符合這些條件，因此「

……Bowles 的十四行詩顯然是此詩體最優勢，於是其詩馴人心，並且成爲我們身份之

80 引文之源為：Spenser and the Tradition: English Poetry 1579-1830: http://spenserians.cath.vt.edu/

80 引文之源為：Spenser and the Tradition: English Poetry 1579-1830: http://spenserians.cath.vt.ed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