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新月派詩人的十四行詩
第二節 新月十四行詩的規範奠定
一、聞一多的十四行詩
聞一多(1899-1946)是「第一個使人注意到『商籟』的人」171,也是第一個思考 如何將Sonnet 這單詞翻譯成中文(在本文第一章裏,已討論聞一多對 Sonnet 中文譯名 的貢獻,因此在此免重複)。
聞氏1912 年考入北京的清華學校中等科,而 1916 他開始在《清華週刊》發表自己 的文章,他1921 畢業,11 月與梁實秋成立了清華文學社,隔年出國留學,赴美國芝加 哥藝術學院。1925 年回國之後,跟一些清華學校的老朋友與其他新詩人常會面討論新 詩(徐志摩後來在《詩刊導言》裏所提到的「樂窩」),這會面的機會便是新月派的 創立。
聞一多早於1919 年在清華求學時,與其他同學成立了美術社,同年 11 月在《清華 學報》第5 卷第 1 期〈建設美術〉一篇文章,便是聞一多第一篇白話文章,,其中他 提出一種較廣義的美術定義:「世界本是一間天然的美術館」,「凡屬人類所有東西,
例如文字、音樂、戲劇、雕刻、圖畫、建築、工藝都是美感的結晶」172,並將美術與 國家發展與社會改造連在一起,換言之,對他而言「美」的觀念在於生活所有方面,
更何況在於詩。
在上一章提到的〈詩的格律〉一篇文章中,在此聞一多討論韻式與節奏,並强調 形式(就是英文的form)講究的必要性,也提出所謂的「三美說」:「詩的實力不獨 包括音樂的美(音節),繪畫的美(辭藻),並且還有建築的美(節的匀稱和句的均 齊)」。可見,詩之美包含不同方面,是廣義的美術概念的表現。
聞一多指出,古典律詩與新詩比起來,新詩多了一種「建築美的可能性」,雖然 律詩也有某一種建築美,但兩格式共有三個不同的方面:律詩格律的可能性少得多;
171 許霆,見前註159,頁 76。
172 可參考聞李明:《聞一多傳》,頁24。
律詩内容與形式不發生關係,而新詩格律由其精神而造成;律詩格式是別人定的,而 新詩格式是現代詩人構造的。當然,聞一多的想法還有很大的討論空間,不過從詩人 對形式意識與結構的瞭解,他提出的論點確實很重要。
聞一多更進一步討論詩中的建築美,他認爲追求建築美其中一個方法就是講究每 一行的整齊,這所謂的整齊字句是音節調和的字句。爲了介紹音節的調和他提出「音 尺」一概念,可見此概念受到英語詩歌裏的音步(foot)之影響(亦與歐洲古代詩歌的 抑揚相近)。再者,透過音節與音尺的節奏單元,聞一多將自己的〈死水〉分斷:
這是/一溝/絕望的/死水
聞一多在此詩裏用整齊的四行節之法來分行,同時每行用 「二字尺」與「三字 尺」來形成每行的節奏,這部分下文詳述。
聞一多早於1921 年《清華週刊》第七次增刊的〈評本學年週刊裏的新詩〉一篇文 章裏,他表達對《清華週刊》上發表的詩所不滿,並討論何謂「真詩」,他認爲詩必 須具有「一回奇異的感覺」,他説:「『奇異的感覺』便是ecstacy,也便是一種熾烈 的幻想,真詩沒有不是從這裏產生的。」,再者,他引Keats 的詩說「真詩人都是神秘 家(Mystics)。一回奇異的感覺所占位置很高,就因他的神秘的原素。」,關於這點 他也提出《莊子》中一句:「心無天遊,則六鑿相攘 」,提出詩人的靈魂與大自然結 合的觀念,但他還是覺得:「美的靈魂若不附麗於美的形體,便失去他的美了。」。
由此可注意兩點:一為年輕的聞一多也受到浪漫主義的影響,例如他所提出的
「神秘感」和「奇異的感覺」,甚至詩人與大自然的關係,在浪漫主義的思想裏面具 有重要的位置,聞一多將之因素與中國傳統思想連在一起。二爲聞一多認爲形體的考 量是不可缺乏的一件事,若無此,内容(靈魂)也失去了美麗。
值得注意的是他這裏討論浦薛鳳的〈給玳姨娜〉一首說:「這裏的行數,音節,
韻脚完全是一首十四行詩sonnet。」,又説十四行詩的問題「太重大複雜,不能在這 裏討論。我作〈愛底風波〉,在想也用這個體式,但我的試驗是個失敗。」。在此無 妨引聞一多提到的兩首:
〈給玳姨娜〉
紫空裏嵌滿著幾千萬斛 燦爛閃耀的星球,
環擁那仙姑馳馭的明月。
這幅神潔的畫圖,
難道不許世人共睹 直到夜深才肯吐露?
看,一派潔蕩的銀潮,
把河山底埃垢絲塵都蕩盡。
行行,忘了路底迢遙,
在茫無涯際的天空裏前進——
爲的是世界底光明——
你總守著你的定向。
玳姨娜可使我的心 同你這顆寶鑽一樣?173
此首共十四行,韻脚為ABCAAADEDEFGFG,每一行可分爲三、四音節。其結構 可被視爲傳統英體四四四二架構的變體,將押韻的對句移到前面,最後八行保留交叉 韻脚。
聞一多提到的〈愛底風波〉最初發表於1921 年 5 月 20 日《清華週刊》(第 220 期),署名H.S.L.,後來收於《紅燭》時,文字有大不同,提名亦變(後來稱爲〈風 波〉)以下為1921 的原文:
〈愛底風波〉
我戲將沉檀焚起來奉祀你,
卻不知道他會燒的這樣烈;
他的精誠化作馥郁的異香,
173 《清華週刊》,1921 年,210 期。
那些渣滓——無非是猜疑和妒嫉,
你的接吻還沒有抹盡的——
布作一天雲霧,障瞎了我的眼睛;
我看不見你,怕的不得了,
便放聲大哭,如同小孩子掉了媽媽。
“丑的很,不要怕了,我還在這裏。”
我聽到一個微柔的聲音講,
同時又聽到你的心如雷地震蕩。
你又笑著說,“好!我得了個好教訓!”
但是,我的愛,這種“惡作劇”怎好多演?
到如今你的笑何曾把我的淚曬乾!
韻脚不整齊,音節方面可説每行大概有四、五音節,因此可説此首格律比較鬆,
只是因爲共十四行,而且分爲前八行與後六行,才可以此首爲十四行詩。但1923 年收 於《紅燭》的〈風波〉有大差異:
〈風波〉
我戲將沉檀焚起來祀你,
那知他會燒的這樣狂!
他雖散滿一世界底異香,
但是你的香吻沒有抹盡的 那些渣滓,卻化作了雲霧 滿天,把我的兩眼障瞎了;
我看不見你,便放聲大哭,
像小孩尋不見他的媽了。
立刻你在我耳旁低聲地講:
(但你的心也雷樣地震蕩)
“在這裏:大驚小怪地閙些什麽?
一個好教訓哦!”説完了笑著。
愛人,這戲禁不得多演;
讓你的笑焰把我的淚曬乾!
可見,兩年間聞一多對十四行詩的理解已經進步了不少,1923 年的版本韻脚為 ABBA CDCD EEFFGG,可見其結構很有趣,每一段換一種韻式,前四行是包韻,後面 四行是叉韻,最後六行為三不同重韻。1923 年的版本的韻脚已經為一種有趣的嘗試,
這個時候聞一多還沒有提出完整的「音尺」之説,不過可以注意到從1921 版本到 1923 版本,後者裏每行字數較相同(9~11,只有一行共 12 字),從視覺的方面 1923 版本 較整齊,可説,1923 的版本已經不是一個失敗。
由内容的方面來説,可以注意内容的因素。浦、聞氏兩首好像皆寫給女性的對象,
玳姨娜指的是古羅馬神話裏的狩獵、月亮之女神(相對希臘神話的阿爾特彌斯女神),
不過當時寫詩賜女神並非如此意外,而郭沫若的詩集《女神》是個好例子。
聞一多1921 版本的女性對象也具有神的特色(他點香祀她),但也有像母親一樣 的現象,爲了更進一步探討此首之意,在此可以將詩之兩個版本與〈評本學年週刊裏 的新詩〉來做比較。值得注意是1921 版本他提到的「惡作劇」也出現於〈評本學年週 刊裏的新詩〉一篇文章裏,他討論吳景超〈出俱樂會場的悲哀〉一首,此包含於當時 的電影問題爭論,聞一多與潘光旦、吳景超等人認爲因此中包含色情、恐怖、荒誕因 素,美國電影有害甚或有罪,他們認爲電影「遺害」清華學校,因此提出「改良」清 華電影一建議174。在〈評本學年週刊裏的新詩〉他論性欲和電影的關係:
性欲同殺欲這兩個衝動雖已被文化征服,但其遺根未斷 ...。
試看我們在俱樂場中所作種種遊戲,同所行種種罰令便知道。例如遊 戲的格鬥同比賽,猜謎同引人入阱,令人作難的「惡作劇」又如假示 愛情的言語同行動,如接吻,寵媚擁抱等罰令,我們爲什麽都認爲極 有趣味的是呢?因爲我們原始的衝動得了發洩的機會,換言之,即性
174 關於此問題可參考聞黎明《聞一多傳》,頁32-34。
欲殺欲發作了。
再者,聞一多引弗洛伊德說提到的格鬥、競賽,種種引人入阱,令人作難的「惡 作劇」皆是sadistic(虐待別人的)。除此之外,可以指出兩版本第一行都是「我戲將 沉檀焚起來祀你」,好像是一種遊戲、一場表演似的,甚至可以説一部電影:「我」
與「你」的愛情故事,這段感情不知不覺地燒得很烈,害「我」看不見,失去了理性,
好像孩子失去了媽媽似的(孩子的比喻並非單純的意象,聞一多有意識提到母子關係,
因爲此可以與弗洛伊德的理論作連結),「我」是幼稚的小孩,「你」的柔軟聲音安 慰「我」,像母親的聲音安慰小孩,到最後「我」在不想演此場戲,要趕快聚合,讓 對象的微笑曬乾眼淚。從聞一多所運用的比喻與語境可説,此首具有某一種諷刺之感,
他描述的是一種幼稚、誇張、虐待的愛情,而可見他的角度與湖畔詩人或浪漫主義詩 人不相同,雖然他第一首十四行詩與愛情有關,但他的角度完全不同,好像他要表達,
的是這種並非愛情,而只是演給別人看的一部戲。
聞一多在同一篇文章也有指出「女性是詩人底理想,詩人眼裏宇宙間最高潔醇美 的東西便是女性」,又云「若是沒有女人,一大半的詩——一大半最寶貴的詩,不會 產生了。」,可見,他將愛情與女性被視爲一種被升華之現象,而非原始性欲而已。
1922 年聞一多寫〈律詩底研究〉與〈新詩叢論〉之後,他赴美國芝加哥美術院,
就 在 那 個 時 候 聞 一 多 與 芝 加 哥 詩 壇 有 些 來 往 , 認 識 了 Carl Sandburg 和 Harriet Monroe(Poetry 雜誌的主編175),剛好那個時候是美國十四行詩的復興,而1922 年
就 在 那 個 時 候 聞 一 多 與 芝 加 哥 詩 壇 有 些 來 往 , 認 識 了 Carl Sandburg 和 Harriet Monroe(Poetry 雜誌的主編175),剛好那個時候是美國十四行詩的復興,而1922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