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由軟到銳：論中國軟實力如何成為銳實力
第一節、 中國「軟實力」知識圈辯論、具體政策回顧
大體而言，軟實力概念在中國內部的發展可以分為三個階段，分別是：後 冷戰初期到千禧年間的抗拒期、兩千年後「和平崛起／發展」成形期、以及十 七大後的成熟期。
(一) 後冷戰初期：反霸與抗拒心態 （1990 - 2000）
同前章所述，軟實力概念的提出，有其時代背景的意義：後冷戰到來、美 國外交政策圈浮現了「新孤立主義」與「霸權穩定論」兩派的辯論 － 而軟實 力理論隸屬於後者，意圖說服大眾美國在可見的將來並不會衰弱，更有「注定 領導」（bound to lead）的特徵。2在同樣的時空背景下，中國大陸則面臨了天 安門事件、蘇聯瓦解以及第三波民主化日漸發酵等內外壓力。對中共來說，軟 實力作為美國勝出冷戰的重要因素、其背後又隱含著「美國的自由民主可令它 國自動自發地作出對美有利的行為」一種與「和平演變」概念息息相關之意 涵，可想而知地，其在初期對其態度十分不以為然 － 甚至認為它是種要來搞 亂思想的敵對行為。3例如章杉在1999 年的文章中，便稱：「……美國霸權主 義的軟性力量，就是企圖通過現代科技改造其它地方人們的靈魂，銷蝕任何多 少威脅美國利益和美國霸主地位的獨立自主精神，特別是民族獨立、國家主權 的要求，使臣服、崇拜、恐懼美國的心裡和情緒即一種徹頭徹尾的奴性文化在 全球『合法化』為世界統治文化，永久地在歷史運動中固定下來。」4
2 Joseph S. Nye Jr., Bound to Lead: The Changing Nature of American Power (NY: Basic Books, 1990).;
Joseph Nye, “Soft power: the origins and political progress of a concept,” Palgrave Communications, Vol. 3, No. (2017), pp. 2 -3.
3 黃德源，「中共『軟實力』戰略之根基及其建構」，國立政治大學國家發展所博士論文
（2009），頁 47-53。
4 章杉，「霸權主義的軟力量和硬力量」，理論探索，第一期（2000 年），頁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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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千禧年後：「和平發展觀」之初期建設（2000-2006）
然而，上述這種論點卻隨著時間演變慢慢弱化；黃德源認為，這是因為該 時期中國大陸內部對於軟實力概念的辯論，實是依附在中共內部相對保守派與 改革開放派的權力鬥爭之結構下。5這使得中國學界對軟實力的觀點也因此分 割為「反霸派」與「社會主義建設派」－ 亦即主張「應透過社會主義現代化 建設，在改革開放的平台上，將一切觀念、理念、思考等，進行『以我為主，
為我所用』的社會主義式改造」6的觀點。而改革開放派的最後的勝出，使得 後者漸成主流，在討論軟實力時反霸的色彩不再如此濃烈；且根據蔡東杰之分 析，中共在15 大到 17 大的報告中，這種反霸訴求亦有所減弱。7在質變之 外，軟實力概念在中國學術討論中亦在本時期發生了量的增長：根據王紅纓與 盧業中之統計結果，相關文獻之數量於2001 年開始起飛，並於 2008 年時超過 了4000 筆。8（如圖2-1）
圖2-1：三種軟實力翻譯於中國學術資料庫之文獻數增長趨勢
Source: Hongying Wang and Yeh-Chung Lu, “The Conception of Soft Power and Its Policy
Implementations: A Comparative Study of China and Taiwan,” Journal of Contemporary China, Vol.
17, No.56 (2008), p. 426.
5 黃德源，頁 47-53。
6 同前註，頁 48。
7 同前註，頁 47-53；蔡東杰，當代中國外交政策（台北市：五南，2014），頁 184-189。
8 Hongying Wang and Yeh-Chung Lu, “The Conception of Soft Power and Its Policy Implementations: A Comparative Study of China and Taiwan,” Journal of Contemporary China, Vol. 17, No.56 (2008), pp.
425 – 477.
須注意的是，雖然中國知識分子不再避軟實力唯恐不及，其論述中的對 抗、隔離色彩依然存在。例如李環便在2002 年的文章中提到：「我們在堅決抵 制美國軟霸權的同時更應注重捍衛、弘揚自身的民族文化特性，加強自身的軟 硬力量建設，來有效地維護國家的政治、經濟、軍事、文化、社會等綜合安 全。」9；另外，現任中共政治局常委的王滬寧在當時的兩篇文章，也展現了 此種「既欲採用、又不願全盤接收」的矛盾心理。他一方面在1993 年的文章 中，評論軟實力的六項構成，並指出「中國文化要起到強健的『軟權力』的作 用，要經歷推陳出新、繼往開來的變革。」10；而在1994 年的文章中，王又 以〈文化擴張與文化主權︰對主權理念的挑戰〉一文，提出面對強勢文化霸權 與擴張的狀況下，開發中國家應積極維護文化主權的觀點。11可以看出，所謂 的「以我為主，為我所用」的策略，似乎在此時期漸漸地築起一道屏障，在過 濾軟實力原始的概念的同時，也在內部漸漸地轉化了它。
在本時期，胡溫時代中共外交政策的主旋律「和平崛起」，也在2003 年被 中央黨校校長鄭必堅提出，並於2005 年由中共官方之出版品《中國的和平發 展道路》12正式定調其名稱與內涵。13 該文件除了指明了中國未來的發展模式 外，也重複強調周恩來「和平共處五原則」－主權平等、互不侵犯、互不干 涉、平等互惠、和平共處 － 在其外交政策中的核心地位，並稱：「中國過去 不稱霸，現在不稱霸，將來強大了也不稱霸。中國的發展不會對任何人構成威 脅，只會給世界帶來更多的發展機遇和更加廣闊的市場。」14 幾則評論認 為，此一論調是為了弭平外界之「中國威脅論」，並試圖營造國際形象的努
9 李環，「淺析美國國家軟力量」，國際關係學院學報，第一期（2002），頁 23-28。
10 王滬寧，「作為國家實力的文化：軟權力」，復旦學報，第三期（1993 年），頁 91-96。
11 王滬寧，「文化擴張與文化主權︰對主權理念的挑戰」，復旦學報，第三期（1994 年），頁 9-15。
12 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新聞辦公室，「中國的和平發展道路」，中國政府網，
http://big5.gov.cn/gate/big5/www.gov.cn/zwgk/2005-12/22/content_134060.htm（2005 年 12 月）。
13 邱子軒，「中共和平發展戰略與和平崛起論之內涵比較」，國防雜誌，第 21 期第 3 卷（2006 年），頁95-105
14 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新聞辦公室，「中國的和平發展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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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15 學者 Kurlantzick 則進一步點出，「和平崛起／發展」所奉行的不干涉原 則，能與當時盛行單邊主義、干預主義的美國做出鮮明的對比，並產生吸引威 權或新興民主國家之效果。16 那「和平發展」與軟實力之關係又為何？在實 踐層面，宋效峰認為：「要實現和平崛起，無論從戰略上還是從策略上都需要 中國發展和運用軟權力」，其理由有三：首先，在內部層次，中國在建設和諧 社會的過程中很可能遭遇新矛盾，此時便需要令非國家行為者動用軟權力化解 之；再者，在外部層次，軟權力有助於消弭「中國威脅論」，並促進合作；最 後，在國際層次，發展軟實力、進行多邊參與以建設大國形象更可以減少西方 國家對中的阻力與疑慮。17而在理論層面，本研究則認為，若以Joseph Nye 的 軟實力理論進一步分析其內容，「和平發展」論述本身應屬於權力資源中的
「價值」或「政策」，而中國則試圖以此為底建立國家形象來「吸引」它國
（亦或是消弭敵意）。
(三) 白紙黑字：從官方的挪用到全力推動「軟實力建設」 （2006 - 2012）
雖然軟實力概念在 2000 年初在知識界及傳媒界的討論聲量逐漸起飛，但根 據黃德源的研究，本概念真正被中共高層提出，係自 2006 年開始。18 胡錦濤 於 2006 年出席文藝活動時，便稱：「……如何找準我國文化發展的方位，創造 民族文化的新輝煌，增強我國文化的國際競爭力，提升國家軟實力，是擺在我 們面前的一個重大現實課題」。19在〈第十一個五年計畫〉第 44 章中，更強調
15 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新聞辦公室，「中國的和平發展道路」；匿名，「2013 年中共推動公共外
交要況與特點」，收於中共年報編輯委員會編，2014 中共年報（新北市：中共研究雜誌社，
2014），頁 4-83 – 4-93；郭樹勇，中國軟實力戰略（北京：時事出版社，2012）；Joshua Kurlantzick, Charm Offensive: How China’s Soft Power is Transforming the World (New Delhi: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8), pp. 39-40; Yiwei Wang, “Public Diplomacy and the Rise of Chinese Soft Power,” The Annals of the American Academy of Political and Social Science, Vol 616, No.1 (2008), pp. 257-273
16 Joshua Kurlantzick, op. cit., pp. 49-60.
17 宋效峰，「試析中國和平崛起中的軟權力因素」，蘭州學刊，第三期（2005），頁 19-22。
18 章杉，頁 78-89。
19 胡錦濤，「胡錦濤在第八次文代會第七次作代會上講話（全文）」，人民網，
http://culture.people.com.cn/GB/22219/5026372.html （2006 年 11 月 10 日）。
了要「加強社會主義文化建設」，並預計要在這段期間「加大政府對文化事業 的投入，逐步形成覆蓋全社會的比較完備的公共文化服務體系」、「擴大國際 文化交流，積極開拓國際文化市場，推動中華文化走向世界」。20而隨著「和 平發展」論述逐漸成熟，中共政府於 2007 年的《十七大報告》中，則明文地寫 下「加強文化建設及軟實力」一目標，更有一整節的篇幅在討論「推動社會主 義文化大發展大繁榮」。21 是此，軟實力的概念已自學術討論領域正式擴散至 政治實用層面，甚至是一般大眾的生活。22 以下將由經費分配、文化外交、國 際活動、官方引導等四個方向闡述中共在本時期的實踐。
具體而言，中國大陸在 2006 年的中央文化預算達到了人民幣 123 億元，比 起上年度有著 23.9%的增長；而在 2007 年的軟實力活動外交預算則有 37.3%
的增長，共達 230 億元。23 在文化層面，中國大陸自 2004 年以來便在各國學 校發展「孔子學院」及「孔子學堂」，以漢語教學作為文化交流的橋樑。而
《十七大報告》發布前後的兩年間（2006、2007），該機構除了開始舉辦年度 性的「孔子學院大會」外，其設立更有著飛躍性的成長（70 間與 89 間，如圖 2-2 所示）。24 另外，文化部則自 2010 年開始在各國舉辦「歡樂春節」活動持 續至今。25
此外，2006 後的數年間，中國大陸更積極地舉辦國際活動 － 例如 2008 年之北京奧運、2010 年之上海世博 － 以追求國際曝光、增進文化交流、並進 行國家品牌建設，營造自己已是「大國」之形象、而且正試圖成為一「負責任
20 「中共中央關於制定“十一五”規劃的建議」，中國人大網，
http://www.npc.gov.cn/npc/zt/qt/jj125gh/2010-11/30/content_1628250.htm （2010 年 11 月 30 日）。
21 胡錦濤，「高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旗幟 為奪取全面建設小康社會新勝利而奮鬥 — 在中國 共產黨第十七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復旦大學，
http://zzb.fudan.edu.cn/_upload/article/55/8e/386e0052479f902c5299cab60b97/04845718-3fd5-4485-a9a5-d6779aeff7cb.doc （2007 年 10 月 15 日）。
22 Bonnie S. Glaser & Melissa E. Murphy, op. cit., pp. 10-26.
23 Ibid. pp. 16.
24 國家漢辦，孔子學院年度發展報告 2006（北京：國家漢辦，2006）。
24 國家漢辦，孔子學院年度發展報告 2006（北京：國家漢辦，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