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披甲執銳：制度限制的具體措施與國家機器
第一節、 「打開窗，蒼蠅就會飛進來」：制度限制在中國的發展
「我們希望人們能從網路上學到很多有用的事情和資訊，但有時網上 也有些不健康的東西，特別是色情內容，這對我們的年輕人傷害很 大。」
「但 BBC 與華盛頓郵報網站可沒有這些內容？」
「你剛剛提到的例子被封禁可能是因為一些政治性的報導所致，我們 要有所選擇，我們希望盡可能限制對中國發展無益的資訊。」
── 譯自江澤民與 Mike Wallace 於電視訪談中的對話（2000 年 9 月）1 在改革開放的初期，鄧小平曾經評論：「打開窗戶，新鮮空氣會進來，蒼蠅 也會飛進來。」以比喻中國大陸應保持的政治經濟方略，而這種對外部保留、
防範之態度，也成為了中共面對全球化的主軸。尤其在全球化的資訊層面上，
中國大陸對防堵「蒼蠅」的作為，在近二十年來可以說是逐漸成龍配套。雖說 中共黨國對社會的控制與壓抑會隨著不同主政者的領導而有強有弱，甚至在胡 溫時期有對社會較為鬆綁的跡象，2但2011 年的茉莉花革命、2014 年香港占中 學運，又使得中共當局對「和平演變」、「顏色革命」的警戒重新燃起；3習近平 當局更於2013 年成立「國家安全委員會」、2014 年提出「國家總體安全觀」的 概念，並在隨後的數年間通過一系列法案：例如同年的《反間諜法》、2015 年
《國家安全法》及《反恐怖主義法》、2016 年《境外非政府境內活動組織管理 法》以及《網路安全法》等，4使得這些阻絕措施進入了更整合、更強大的階 段。
這種對外部的阻絕的複雜體系，可以大致體現於傳統傳媒及網路控制上等
1 Mike Wallace & Jiang Zemin, “President Jiang Interview,” C-Span,
https://www.c-span.org/video/?159079-1/president-jiang-interview&start=2952 (4th September, 2000). 00:49:50 -00:50:05.
2 王信賢，「習近平時代の中国の社会治理および国家と社会の関係」，問題與研究（日文版），
第17 卷第 3 期（2019），頁 35-74。
3 John S. Van Oudenaren, “Beijing’s Peacful Evolution Paranoia,” The Diplomat,
https://thediplomat.com/2015/09/beijings-peaceful-evolution-paranoia/ (1st September, 2015); 王占
璽，「大陸『境外非政府組織管理法』草案解析」，中國大陸委員會，
http://www.mac.gov.tw/public/Attachment/642915441425.pdf （2016 年 4 月），頁 1-5。
4 胡瑞舟，「中共中央國家安全委員會及其運作：從總體國家安全觀及國家安全工作座談會觀
察」，展望與探索，第15 卷第 4 期（2017），頁 3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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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訊操作的層面上；而2016 年的《境外非政府境內活動組織管理法》，更將這 種對外部的阻絕擴大、超越了過去以資訊控制手段築成的制度限制。
(一) 傳統媒體在中國的限制 － 出版物的出版、進口與發行
中國共產黨甚為重視思想管制、言論審查及政治宣傳，亦即所謂的「筆桿 子」，更因此在政治及文化層面發展出一定的傳統；5而針對圖書出版的限制可 追溯至1955 年全國人大通過的「關於處理違法的圖書雜誌的決定」，規定各級 主管機關可針對「違法圖書雜誌」作出停止發行、出賣、出租或是沒收等處 分。而管理中國大陸出版活動之現行法規《出版管理條例》，係於2001 年由國 務院公布，前後經歷四次修訂，最近一次為2016 年。按該條例之定義，出版物 係指：「報紙、期刊、圖書、音像製品、電子出版物」等傳統傳媒；6而出版活 動，指的是「出版物的出版、印刷或者複製、進口、發行」。本目將以本條例為 核心，探討中國對外阻絕的制度樣態。具體而言，本部分將探討本法對出版自 由的影響、大致闡述中國大陸境內出版活動的限制，並將焦點至於中國大陸境 外出版物之進口與發行的限制。
該條例的立法目的是要「加強對出版活動的管理」、「發展和繁榮有中國特 色社會主義出版產業和出版事業」、「保障公民依法行使出版自由的權利」。7另 外，該法第五條第一款亦重複強調：「公民依法行使出版自由的權利，各級人民 政府應當予以保障」但隨即又在下一款加上「公民在行使出版自由的權利的時 候，必須遵守憲法和法律，不得反對憲法確定的基本原則，不得損害國家的、
社會的、集體的利益和其他公民的合法的自由和權利」的但書。可以自此看 出，雖然在明文上出版自由是應當保護的權利，但這種自由的行使界線仍限縮 在黨國所定義的「合法」框架之下。
5 David Shambaugh, "China's Propaganda System: Institutions, Processes and Efficacy," The China Journal, No. 57 (2007), pp. 25-58.
6 該條例第二條之定義；電子出版物在現代的出版、複製、發行，多係以網際網路作為渠道，
而有關於網路的管制，將於第一節第二目討論。
7 該條例第一條，粗體另加。
那麼，究竟有哪些主題或內容是禁止出版的？該法第25 條載：
第二十五條 任何出版物不得含有下列內容：
（一）反對憲法確定的基本原則的；
（二）危害國家統一、主權和領土完整的；
（三）泄露國家秘密、危害國家安全或者損害國家榮譽和利益的；
（四）煽動民族仇恨、民族歧視，破壞民族團結，或者侵害民族風 俗、習慣的；
（五）宣揚邪教、迷信的；
（六）擾亂社會秩序，破壞社會穩定的；
（七）宣揚淫穢、賭博、暴力或者教唆犯罪的；
（八）侮辱或者誹謗他人，侵害他人合法權益的；
（九）危害社會公德或者民族優秀文化傳統的；
（十）有法律、行政法規和國家規定禁止的其他內容的。
中國學者張其鸞批評，本條之規定所含的不確定性法律概念甚多 － 例如「民 族團結」、「社會穩定」或「優秀文化傳統」等等 － 也因此賦予了行政機關龐 大的恣意裁量空間。8 是故，即便有法規為據，這種言論審查措施也稱不上存 在統一的標準，更可能使得創作者進行自我審查。
除了內容的限制外，本法亦針對出版單位 － 亦即報社、期刊社、各類傳 媒出版社等 － 進行管制與監控。按本法第二章的規定，僅有「出版單位」得 以進行出版活動；而任何出版單位的設立，則必須經由省、自治區、直轄市的 出版部門與國務院出版行政主管部門（現為國家新聞出版署9）的雙重審批，並 提供聯絡方式、證明文件級資金資訊於申請書中。且各類出版社的年度計畫或 是涉及國安、穩定的「重大選題」，亦必須承交上述一級行政區之出版主管機關 審核、並由其上報國家新聞出版署。這些措施，也使得中央的出版主管部門得 以決定出版單位的總量、甚至是整個產業的結構與部局，並從中進行言論審 查、主導國內出版事業的發展方向。
8 張其鸞，「《出版管理條例》評析」，當代中國研究，
https://www.modernchinastudies.org/us/issues/past-issues/94-mcs-2006-issue-4/980-2012-01-05-15-35-10.html（2006 年 9 月）。
9 為中宣部對外加掛牌子的單位。因「國務院行政主管部門」在近二十年來歷經數次改革、整
併或分家，故本研究在此目不以「國家新聞出版署」稱之，而是回歸該條例的用語稱其為
「國務院出版主管部門」。有關於中共黨國的宣傳體系演進與樣態，詳見第三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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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對於境外出版物的進口，本法於第五章中亦作出了相當程度的管制，構 成了本研究所稱的「制度限制」的一環。與出版單位的管制類似，本法規定僅 有經由中央行政主管部門所批准的進口單位得進口出版物。截至2016 年，中國 大陸共有43 家進口單位受到批准，而最主要的進口經營單位係「中國圖書進出 口集團」，10為一國有企業、並隸屬於共產黨中央及國務院批准的「中國出版集 團公司」下，其前身可追溯至1949 年便成立的「國際書店」、並曾隸屬於國家 科學技術委員會、中國科學院，11黨國色彩十分濃厚。
在執行層面，本法規定進口出版物不得含有第25 條（政治敏感）、第 26 條
（有害兒少）所禁止的內容，且國務院出版主管機關得以列出禁書單、禁止特 定出版物。而在進口以前，各單位必須呈交擬進口產品的目錄予省級以上政府 之出版主管部門備案，若該當部門於目錄中發現禁止或暫緩進口之產品，則會 通報海關，而後者不得放行。省級政府以上之出版主管部門「可」對進口品內 容審查；而進口單位則是「須」對進口物內容負責審查，但若遇到無法判斷之 情況，可逐步上呈至省級以上的出版主管機關、或再進一步送國務院出版主管 機關審查。
在條例之外，本法授權國務院出版主管部門以行政命令方式管制部份進口 細節：例如「訂戶訂購進口出版物管理辦法」、「關於接受境外機構或個人贈送 境外出版物有關事項的通知」、「出版物進口備案管理辦法」等法規。前者規定 中國境內的訂戶，包括個人、在華外國機構、外商、外籍人士及台港澳人士，
在訂購境外出版物時須經由新聞出版署指定的進口單位進行。同時，將出版物 分為「限定」及「非限定」，並對前者施以一定程度的限制；而該「通知」，則 稱：
10 林麗穎，「中國出版物進口情況介紹」，中國圖書進出口（集團）總公司，
http://www.bibf.net/wusir/day_160906/20160906044821892.pdf （2016 年 8 月 22 日），頁 4。
11 「關於我們」，中國圖書進出口（集團）總公司，http://www.cnpiec.com.cn/aboutUs.html （存 取時間：2019 年 9 月 7 日）；「集團簡介」，中國出版集團公司，
http://cn.cnpubg.com/overview/ （存取時間：2019 年 9 月 7 日）。
除程序不合規範外，這些境外出版物還有不少存在內容問題：有的故 意歪曲歷史，混淆是非；有的編造謊言，挑撥我民族關係；還有的打 著學術研究旗號，恣意攻擊我社會制度等。以上情況如不及時制止，
將嚴重危害我民族團結、社會穩定及經濟發展。
並規定受贈機關或進口單位，若在發現受贈出版物內含有禁止內容時，須立即 報告當地省級新聞出版部門和新聞出版署，並將其移交前者，並在後者的監督 下銷毀。而有別於宣傳體系的相關法規，海關體系亦另有「進出境印刷品及音 像製品監管辦法」的行政規則，針對通關之印刷品及音像製品進行管理，並在
《出版管理條例》第25 條中所列舉禁止者外，另列「攻擊中國共產黨，詆毀中 華人民共和國政府的」、「國家主管部門認定禁止進境的」等內容亦為禁載。
《出版管理條例》第25 條中所列舉禁止者外，另列「攻擊中國共產黨，詆毀中 華人民共和國政府的」、「國家主管部門認定禁止進境的」等內容亦為禁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