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由軟到銳：論中國軟實力如何成為銳實力
第二節、 扭轉「軟實力」？ 由 Soft Power 到「文化軟實力」
在討論完軟實力概念在中國大陸是如何發展，並在2006 年成為重點政策 後，可以發現中共對軟實力有其獨特的觀點，而非全盤接受原始理論，並試圖 以此概念服務國家大戰略 － 包括胡的「和平發展」以及習的「中國夢」。本部 分將先討論翻譯後的政治意涵，並進一步討論中共所定義的軟實力與原理論的 差異何在。
黃德源的研究指出，soft power 最終在官方文件上會被譯作「軟實力」，而 非較為貼近政治學說法的「軟權力」，除了翻譯及語言上的慣習外，也帶著一絲
「文化獨立」或「反霸」的考量在。黃歸納，以劉杰為首的部分中國學者認為 Nye 之對權力定義 － 一種使他國作出一國所欲結果的能力 －是種鑲嵌在「霸 權穩定論」下的概念，具有外向、壓制與相對三種特質；並提出中國在「和平
42 「協會概況－副會長」，中國公共外交協會，http://www.chinapda.org.cn/chn/xhgk/fhz/ （2018 年12 月 10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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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展」下所發展的「軟力量」，則有內生、內省、內驅三種特質。43黃也利用統 計，分析出「軟實力」一詞壓過其他版本的翻譯、成為媒體與學術討論的主流 是在2006 年 － 亦即胡錦濤首次提出該概念的年份 － 並推測這是因為中國學 者與媒體必須依附官方立場以取得正當性的結果。44
自中共學界對該用語翻譯的辯論中推論，至少有一部份的知識份子，對軟 實力概念的輸入是持保留態度，或者是認為其並不適合中國；45中國若要發展 軟實力，不能對此一來自美國的概念全盤接受，而應從中萃取對自身有利的面 向 － 亦即，以「以我為主，為我所用」為宗旨 － 發展出一套「具有中國特 色的軟實力」。另外，許多西方的研究者亦點出，單純地套用Nye 的理論架構 至中國，並不能妥善理解軟實力在中國的發展。46本研究認為，這種「中國特 色」與原理論的差異，可體現於其權力的投射方向、及其對文化及制度兩個權 力資源的側重與詮釋上。
(一) 內外有別的投射權力
無論是在知識界還是政策圈，中國對軟實力之討論都是內外有別的。有些 研究認為，雖然中共建設軟實力亦存在其外交目的，但相較而言，它更注重對 內的意識形態建設工程。47 以上文提到的中國學者劉杰為例，他認為中國的
「軟力量」係以核心價值、政治制度、文化理念及民族精神等面向為資源，伴 隨在國家整體發展下而生的客觀影響力，而這種力量之意圖並非如美國般要向 外投射、改變它國行為。48 同時，劉也提到「對於馬克思主義的『不信』在權
43 黃德源，頁 37-43。 黃在其研究中認為「軟力量」是較有理論基礎的版本；但為何中共最終選 擇「軟實力」作為官方版用語，則無法取得答案。
44 同前註。頁 69-72。
45 另一方面，中共官方對軟實力概念的辯論，因為政治學研究上的「黑盒子」，研究者不得而
知；但由後續的實踐來研判，他們對此全盤接受的可能性更低。
46 Joshua Kurlantzick, op. cit.; Bonnie S. Glaser & Melissa E. Murphy, op. cit.
47 黃德源，頁 57-62、頁 206-213；Hongying Wang and Yeh-Chung Lu, op. cit. pp. 7-8.
48 黃德源，頁 39；劉杰，「中國軟力量建設的幾個基本問題」，國際體系與中國的軟力量，收於 上海社會科學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院編，國際體系與中國的軟力量（北京：時事出版社，
2006），頁 103-104。
力機構和社會群體中滋生和蔓延的現象難以有效遏制，國家軟力量建設的理論 根基出現可能虛化趨勢。」49 龐中英則在 2006 年的文章中寫道：中國軟實力 不言而喻地並不同於美國的軟實力，且在衡量中國軟實力時，亦不應套用衡量 美國軟實力的指標。龐在文章中列舉了十種中國軟實力的可能來源，而其中六 項則有著濃烈的內部色彩，如：良好的教育研究及體系、有吸引力的主流文 化、有秩序的社會與較高的人口素質、政府與社會的良性互動。50 可以看出，
在中國知識圈中，各學者有意地將軟實力概念解釋、轉換成為穩定中共政權的 工具。
在知識圈的討論外，中共當局的軟實力政策，承上所述，實依附在國家政 策綱領的指導下。若分析官方的相關講話及檔案，也能發現「和平發展」及
「中國夢」之論述亦存在這種兩面性。例如《中國的和平發展道路》在第二及 第三章，便花費了大量的篇幅於國內層次上。該文件指出了要「以自身的發展 促進世界的和平與發展」、「依靠自身力量和改革創新實現發展」，更載明了中國 至彼時的發展成果、目前的挑戰以及未來的目標 － 這些目標包括：觀念與體 制的創新、開拓國內市場、調整經濟結構、加速科技進步、開發人力資源、加 強環境政策等內部要素。51 《十七大報告》則在第七章〈推動社會主義文化大 發展大繁榮〉－ 亦即軟實力正式進入官方文件的部分 － 點出要「增強社會主 義意識形態的吸引力和凝聚力」、「建設和諧文化」、「弘揚中華文化」等內部性 事項；而有涉外意義的元素，僅有首段載的：「文化……越來越成為綜合國力競 爭的重要因素」一句而已。52
而習近平的「中國夢」論述，如同前述，亦帶有兩面性。他於2013 年的講 話時稱：「中國夢的本質是國家富強、民族振興、人民幸福。我們的奮鬥目標
49 同前註，頁 108。
50 龐中英，「中國軟力量的內涵」，瞭望新聞周刊，第 45 期（2005），頁 62。
51 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新聞辦公室，「中國的和平發展道路」。
52 胡錦濤，「高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旗幟 為奪取全面建設小康社會新勝利而奮鬥 — 在中國 共產黨第十七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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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到本世紀中葉，建成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的社會主義 現代化國家，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而要實現中國夢，必須在國 內層面 － 亦即「堅持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弘揚中國精神」、「凝聚中國 力量」、「堅持和平發展」－ 加以努力。53 但相較起前人的和平發展，本政策 綱領之內涵更多了一層Samuel Huntington 於「文明衝突論」中提出的「尋根」
的味道。54 換言之，比起消弭中國威脅論，中國夢更強調著重振自身過去在歷 史上的地位，並試圖從中獲得安全感或滿足感，這種行為也符合了Susan Shirk 及Andrew Nathan 與 Andrew Scobell 於著作中所描述的模式 － 以民族主義作 為外交政策論述的圭臬、同時加強軍事現代化，以獲得正當性、維持政權的延 續。55 有論者認為，從本時期開始，中國在對外關係上，過去鄧小平「韜光養 晦」的精神似乎正漸漸減弱，在特定的領域上甚至可以說日益強硬。56 有論者 道：「當習近平……提出『中國夢』的概念後，即引起中共政策界與學術界對此 概念的討論，並試圖將兩者結合，故而呈現出以『中國夢』作為軟實力的內 涵，將『中國夢』的概念投射至其他國家。」57
小結而言，中共接受、挪用、建設軟實力的目的，同時帶有對外及對內的 考量：對外，是如同多數西方學者所觀察的，要在「韜光養晦、有所作為」的 宗旨下，意圖消弭中國威脅論；對內，則是要以「發展中國文化、凝聚民族精 神」為手段，重振政權及其意識形態的正當性。
53 胡錦濤，「堅定不移沿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前進 為全面建成小康社會而奮鬥」。
54 Samuel P. Huntington, “The Clash of Civilizations?,” Foreign Affairs, Vol. 72, No. 3 (1993), pp. 22- 49.
55 Susan Shirk, China: Fragile Superpower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7).; Andrew J. Nathan
& Andrew Scobell, China’s Search for Security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12); 汪雁 秋，「《尋求安全感的中國》讀後記」，國家圖書館，
http://isbn.ncl.edu.tw/NEW_ISBNNet/C00_index.php?&Pfile=2705&KeepThis=true&TB_iframe=tru e&width=900&height=650 （2014 年 5 月），頁 36－41。
56 「2013 年中共推動公共外交要況與特點」，2014 中共年報，4-91 – 4-92。
57 同前註，4-90。
(二) 對「文化」及「制度」資源的另類詮釋 － 從迴避不談到四個自信
為了「以我為主，為我所用」地達成對內及對外的目的，中共在解釋及運 用軟實力之權力資源時偏離了Nye 原理論的重心。尤其是其對「文化」及「制 度」兩者的側重與轉向。根據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之研究，中共領導 圈與學界主流多將「文化」視為軟實力的核心，並自十七大前後 － 即國家領 導人公開提出相關概念時 － 開始增強推行文化政策的力道；而對於政治能 力、外交政策或是（政治）制度的討論則相對邊緣。58 許多中國學者也試圖自 歷史、古籍或諸子百家思想等文化元素中，找出能符合軟實力理論的要素加以 融合 － 像是儒家的「王道」、「和而不同」、「天人合一」等思想 － 而中共中 央政策研究室則進一步將其再包裝入「和諧社會」、「和諧世界」等和平發展的 子概念中，用以消弭中國威脅論。59
另外，也因為十七大報告之用語乃「文化軟實力」而非單純指「軟實力」， 其在公共討論上（尤其是報紙）也有兩者互相代換，甚或是以狹義概念替代廣 義概念之情形。本研究將「軟實力」與「文化軟實力」兩者作為關鍵字，針對 報紙標題於「中國重要報紙全文數據庫」進行搜尋，並統計2002 年至 2019 年 6 月之搜尋結果數目，繪製為圖 2-3。60可以發現：在17 大後的 2008 年，相關 議題在報紙標題的出現數量大增，且「文化軟實力」占了「軟實力」搜尋結果 的36.57%；而自 2006 年（即軟實力首次出現於官方領域之年分）至 2018 年，
後者占前者的比例平均為32.4%，在特定的年份甚至有占比特高的現象。由此 可得，雖然中國報紙對軟實力之關注度甚高，但其有三成以上的標題實是依附 官方用語，足見中共官方在國內的議題設定上有著強大的影響力。
58 Bonnie S. Glaser & Melissa E. Murphy, op. cit., pp. 10-26.
59 Ibid. pp. 3- 5.; Hongying Wang and Yeh-Chung Lu, op. cit. pp. 5.
60 本方法參考自黃德源，「中共『軟實力』戰略之根基及其建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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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Joseph Nye, Soft Power: The Means to Success in World Politics, (NY: Public Affairs, 2004), pp. 88 – 89.
63 Joseph Nye, “Soft power: the origins and political progress of a concept,” Palgrave Communications, Vol. 3, (2017), pp. 2. 引言為回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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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者
這種對政治制度的迴避態度並未維持下去。2012 年，中共十八大上胡錦濤
這種對政治制度的迴避態度並未維持下去。2012 年，中共十八大上胡錦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