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二節、 文獻回顧與概念闡釋
第二節、 文獻回顧與概念闡釋
（一）權力理論
1. 由軟到銳：軟實力概念的發展到銳實力概念的提出
在銳實力概念成形前，相關研究多以「帶有中國特色的軟實力」、「威權式 軟實力」等方式稱呼類似作為，可以見得若要探討銳實力一詞之概念，須追溯到 其發源－「軟實力」；本目將簡述相關概念的演進、學界針對軟實力理論的辯論，
並提出本文欲採納的概念。
軟實力之概念首次提出是在 1990 年，學者 Joseph Nye 分別以專文與專書方 式出版著作，革新了有別於過去現實主義只論物質權力 － 亦即軍力、科技、經 濟等層面的力量 － 的觀點。於其專書中，Nye 將軟實力描述為一種不同於藉由 武力威脅或經濟制裁等逼迫手段以達成其所欲的目標的權力；一國的軟實力可以 單純地利用它國對於其價值、模範地位、繁榮與開放的層級等事項之仰慕，令它 國自願去作出理想中的回饋。換言之，軟實力是一股「吸引」、「說服」、「籠 絡」（co-opt）的力量。4 Nye 為其論點下了一段很精闢的解釋：「權力是種令他 國作出一國所想要結果的能力，而要這麼作有三種方式：用逼的（棍子）；用買 的（蘿蔔）；以及用吸引或說服的。棍子與蘿蔔是硬權力的形式；吸引或說服則 叫作軟實力。」5
若探究本概念提出的時間背景，軟實力理論應是種 Joseph Nye 提出的規範 性論述，目的是為了確立美國在後冷戰時代所應扮演的角色。該學者在 1990 年 出版的專書標題Bound to Lead: The Changing Nature of American Power 某種程度
4 Joseph S. Nye, Jr., “Soft Power,” Foreign Policy, No. 80 (1990), pp. 155-165.; Joseph S. Nye, Jr., Bound to Lead: The Changing Nature of American Power (New York: Basic Books, 1990).
5 Joseph S. Nye, Jr., “Is the American Century Over?,” Political Science Quarterly, No.3 (2015), pp.
393-400. 原文如下：“Power is the ability to affect others to get the outcomes one wants, and there are three ways to do that: by coercion (sticks); by payments (carrots); and by attraction or
persuasion. Sticks and carrots are forms of hard power; attraction and persuasion are called soft power.”
上也能看出他對於美國外交政策的期待。而近三十年來，此種概念不僅激起了學 術界的熱烈討論，也逐漸被各國政府所接受、吸納、執行。然而，學術概念的提 出與政府的運用，實然存在著一定的誤差，對於中共政府而言，此種狀況則是更 加顯著。本論文欲在第二章對此進行更為深入的探討，在此先揀選幾個具代表性 的研究進行回顧。
前所述及之NED 報告中，探討了中、俄兩國如何在南美與東歐四個新興民 主國家發揮其影響力，以刺穿其國內社會的認知與防備。根據此論文集，銳實 力概念可以簡單歸納為：威權國家為了形塑他國民意與意識形態，藉由官方投 放大量資源，以操縱訊息、言論審查、歪曲事實的方式，創造有利於己的輿論 環境，藉此獲得影響力的一種權力。6
而2018 年五月，智庫 Hudson Institute 則出版一報告，闡明中共如何發揮 統戰系統，在紐、澳、美三國發揮其干預作為與影響力，以阻礙民主社會對共 產黨的良性批判。7 報告中點出，中共的相關作為可以分為干預（interference）
與影響（influence）兩者。前者是指帶有澳洲前總理 Turnball 所述的「3Cs」特 質 － 隱匿（covert）、腐敗（corrupt）與強迫（coercive）－ 的行為；而後者 則是相對透明，得以追查出資金流動的廣義干預行為。
從上敘述可知，不同於以文化交流、公眾外交為手段，以吸引外國認同的 軟實力，銳實力的實踐，實質上是種政府帶著特定意圖的資訊操縱活動。此種 操縱，超過了傳統公眾外交的正當提倡手段（promotion），亦與傳統的政治宣 傳（propaganda）有一定差別（對此，本文將於下一目進一步討論）。銳實力的 手段主要有二：（1）捏造訊息以操控外國人民認知；（2）以經濟、政治手段威 逼利誘，對境外的學術團體、公司行號等私部門進行跨境的實質言論審查。
6 Christopher Walker & Jessica Ludwig, “From ‘Soft Power’ to ‘Sharp Power’: Rising Authoritarian Influence in the Democratic World.”, Sharp Power: Rising Authoritarian Influence. (Washington D.C: National Endowment for Democracy, 2018), pp. 8-25.
7 Jonas Pareto-Plenser & Belinda Li, The Chinese Communist Party’s Foreign Interference Operations: How the U.S. and Other Democracies Should Respond (Washington D.C.: Hudson Institute,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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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言之，銳實力是種「包著糖衣的毒針」。威權國家的銳實力常藉由文化、
學術交流與國家行銷等名義，偽裝在「軟」的外殼下，以經濟政治實力威逼利 誘等「硬」的手段，進行民主國家所不能為的言論管控及訊息操縱，意圖從此 不對稱關係中獲取利益，試圖影響海外民眾對於威權價值與母國民主的看法。
也因此，基於在實踐上對於物質權力的仰賴，以及其運作之方式，許多學者主 張銳實力其實更像是種硬實力。例如，Nye 在專文內便提出：「銳實力，這種抱 持惡性意圖對訊息的隱匿性操弄，是硬實力的一種。」8；且國內學者張登及亦 認為：「『銳權力』顯然不是『軟權力』，而是『特定政體國家』實施的一種『硬 權力』。」而目前全世界也只有中俄兩國得以辦到。9
2. 銳實力概念與現有理論的對話
綜上所述，銳實力是介於兩種權力之間，且更偏向「命令性權力」的一種 權力。然而，筆者認為，若逕行以二分法將銳實力劃分在硬實力的分野，似乎 不能有效了解它真正的態樣，且未能解釋為何過去世人將類似的作為稱為「威 權式軟實力」。是故，若要界定銳實力的本質，我們可以利用現有幾個文獻中的 圖表來界定之，分別是：Nye 在其專書中所繪製的權力矩陣（表 1-1）；Gilboa 對軟硬實力之比較（表1-2）；劉文斌所繪製的示意圖（圖 1-1）；以及張登及參 照表1-1 另行繪製的更新版矩陣（表 1-3）。最後，筆者參照先前研究，繪製了 表1-4，以重新界定銳實力在光譜上的位置何在。如下：
8 Joseph Nye Jr., “How Sharp Power Threatens Soft Power,” op. cit.; “Sharp power, the deceptive use of information for hostile purposes, is a type of hard power.”
9 張登及，「習時代中共的「銳權力」戰略？概念構成與理論反思」，展望與探索，第 16 卷第 4 期（民107 年），頁 119-133。
表1-1：Power Matrix by Joseph Nye Jr.
Source：Joseph S. Nye, Soft Power: The Means to Success in World Politics (NY: Public Affairs, 2004), p. 8.
表1-2：Gilboa 對 Nye 權力論之見解
Source: Eytan Gilboa, “Searching for a Theory of Public Diplomacy,” The Annals of the American Academy of Political and Social Science, Vol 616, No.1 (2008), p. 7.
Hard Power Soft Power
Spectrum of
Behaviors Command
Coercion Inducement Agenda setting
Attraction
Co-opt
Most Likely Resources
Force Sanctions
Payments
Bribes Institutions
Values Culture Policies
Hard Power
Soft Power Type Military Economic
Behaviors Coercion;
deterrence
Inducement;
coercion
Attraction; agenda-setting;
co-optation
Resources Force; threats Sanction; payments Values; culture; policies;
institution Government
policies
Coercive diplomacy; war;
alliance
Aid; bribes Public diplomacy; bilateral and multilateral diplomac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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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1：劉文彬對銳實力之概念圖
資料來源：劉文斌，「中共「銳實力」：運用中的假新聞防治」，清流雙月刊，頁12。
表1-3：張登及的修正權力矩陣*
硬權力 「銳權力」 軟權力
行為光譜 命令 強迫 利誘 議程設定 吸引 羅致 主要資源 武力 支付 制度 價值
制裁 收買 政策 文化
資料來源：張登及，「習時代中共的「銳權力」戰略？概念構成與理論反思」，展望與探索，第
16 卷第 4 期（民 107 年），頁 119。 （*註：該表格於原出處存在排版印刷問題，經原作者授權 在此重新繪製。）
如同表1-1 所示，Joseph Nye 當初在定義軟權力時，便以光譜的形式展現 兩種權力的分野並非涇渭分明。另外，他也以「巧實力」的概念說明，在推行 外交政策時，兩者是可以相輔相成、聯合推動的，例如美軍在2004 年南亞海嘯 的救災行動，就有效提升了印尼民眾對美國的觀感。10 Gilboa 亦製作了表 1-2，說明在政府動用軟硬實力時分別會施行何種政策。11 然而，軟實力概念的 初期發展仍然基於西方中心論（亦或是美國中心論），這也代表了若將此概念普 世地套用在世界各國，會產生一定程度的落差，在威權國家中這種狀況尤其明 顯；此外，資訊通訊科技的發展，也使得國家的行為不再限於表1-1 所列舉的 這些選項，而這也暴露了此表的缺陷所在。
在銳實力概念被提出後，國內學者亦針對其定位作出些許探討。如圖1-1 所示，劉文斌便認為，銳實力是介於軟、硬實力間，一種「強制或欺騙改變」
的能力，手段是「透過假新聞，以欺騙方式轉變民意」以達到「對手國制定出 有利於大陸的政策」之目的。12 本文認為，劉將銳實力視為軟、硬重疊的一種 權力可令本概念清晰化，但他在手段上的描述稍嫌不精確，對於目的的看法也 限縮在傳統的國家中心論權力概念，單純論「國家政策」。但權力能做的，並不 只是「以民逼官」地影響政策，更是能夠影響民意對於民主的信心，以及對威 權價值的態度。另外，此圖也無法有效界定銳實力在權力矩陣上的位置究竟偏 向何者。
對此，張登及便參照了表1-1，重新繪製了表 1-3。他承接 Nye 的看法，認 為銳實力「實是『不聞砲聲的施壓，不見貿易的收買』，事實上即是隱藏版的軍 事、經濟權力」。13 另外，這些學者們也探討了資訊力（information power）在 銳實力運用中所扮演的角色。是故，自NED 論文集以來的幾份文獻所探討的案
10 Nye, J. S., Jr. (2009). Get Smart: Combining Hard and Soft Power. Foreign Affairs, 88(4), 160-163.
11 Eytan Gilboa, “Searching for a Theory of Public Diplomacy,” The Annals of the American Academy of Political and Social Science, Vol 616, No.1 (2008), pp. 55-77.
12 劉文斌，「中共「銳實力」：運用中的假新聞防治」，清流雙月刊，頁 12。
13 張登及，頁 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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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中推論，我們能發現銳實力運用的幾個主要資源：經濟實力、資訊能力等 等，確實較屬於物質權力的範疇。這也是張登及將「銳權力」劃在光譜偏左的 原因。然而，他提出之表1-3 係承襲於表 1-1，並未就行為與資源兩列內容進行 更新；此外，將銳權力劃在全表左側之呈現方式，亦與目前研究成果對銳實力 的描述有所落差。
3. 本論文對於現有理論的更新
在探討上述文獻以後，能發現這些圖表都有其可以修正改進之處。是故，
本文綜合上述文獻，在此繪製了表1-4，提出更為詳細的權力矩陣。表 1-4 所更 新之處有四者：國家行為的擴大、主要資源的革新、新增政策表現一列以及銳 實力在廣義與狹義上的定位。
表1-4：本論文的再修正 － 銳實力權力矩陣
硬實力 軟實力
廣義銳實力
狹義銳實力 「威權式軟實力」
行為光譜
命令
強迫 利誘 資訊操縱 貶低民主 議程設定 吸引
● ● ● ● ● ●
籠絡主要資源
武力 制裁
支付 收買
經濟表現 制度 價值 文化 資訊能力 政策
政策表現
戰爭 同盟 賄賂 援助 政治宣傳／公眾外交*
脅迫外交 雙邊外交 多邊外交
脅迫外交 雙邊外交 多邊外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