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披甲執銳:制度限制的具體措施與國家機器
第二節、 輿論引導工程:國家對社會的主動宣傳活動
「媒體應該是黨的喉舌。我認為所有國家和政黨都必須有他們自己的 出版物來宣傳他們的主張,我們的確有新聞自由,但是這種自由應該 從屬並服從於國家的利益。你怎麽能夠讓這種自由傷害國家利益 呢?」56
── 譯自江澤民於電視訪談中之發言(2000 年 9 月)
2019 年,中國大陸於無國界記者組織(RSF)「世界媒體自由指數」
中,名列共 180 個國家中第 177 名。57 而在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
2018 年度報告中,對「該國是否有自由且獨立的媒體?」一調查上,中國 大陸則是取得了 0 分的成績。58 雖說該國在改革開放後,市場機制的引入 已使得其媒體環境變得相對開放,全球化的深化也導致中共較難以如過去
53 「中國審議境外 NGO 管理法草案引關注」,BBC 中文網,
https://www.bbc.com/zhongwen/trad/china/2016/04/160425_china_law_ngo (2016 年 4 月 25 日);劉瑞芬,「『新法像一把懸在脖子上的刀』 數千境外 NGO 紛紛停擺或撤離中國」,鏡傳 媒,https://www.mirrormedia.mg/story/20170616int_china_ngo/ (2017 年 6 月 19 日);王占 璽,頁1。
54 Sara A. Newland, op. cit. p. 42.
55 何秀珍,「中國大陸境外非政府組織境內活動管理法實施兩周年評析」,展望與探索,2019 年 2 月,頁 28 - 34。
56 Mike Wallace & Jiang Zemin, “President Jiang Interview,” C-Span,
https://www.c-span.org/video/?159079-1/president-jiang-interview&start=2952 (4th September, 2000). 00:49:50 -00:50:05. 中譯文取自「江澤民接受美國 CBS
專訪」,http://www.china-week.com/info/00020.htm,中國報導,2001 年 5 月 21 日。
57 “China,” Reporters without Borders, https://rsf.org/en/ranking (14th July, 2019)
58 Sarah Repucci, “Freedom and the Media: A Downward Spiral,” Freedom House, https://freedomhouse.org/report/freedom-media/freedom-media-2019 (14th July,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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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全面掌控國內傳播之消息,而社群網站的發展更令國家力量顯得不再那 麼強大,惟在政治議題上 - 尤其是觸及政權正當性之議題 - 中國媒體 環境的運作仍然存在一道紅線。59
在習近平上任以後,這種威權式的媒體生態並未趨向自由,反倒是逐 漸受中共黨國體制箝制。2013 年時,中共不但針對國內傳統及社群媒體、
學術場域發布「七不講」的原則,60更在當年開始針對上文所提及之網路 大 V 及民運人士進行抹黑、抓捕、清算;61到了 2016 年,習更是公開表 示:「黨和政府主辦的媒體必須姓黨」62。這些作為及表態,或許不一定 能達到中共之終極目標 - 增加黨與政府之正當性、抑制集體行動之發展 以及穩固政權 - 但確實在一定程度上引導了輿論環境:根據後續之實證 研究,過去如 King 等人或 Zhang 等人之研究所指出的網民勇於在網路空間 發表反體制言論的現象,63在 2016 年後已漸被民族主義及文明競爭之情緒 取代。64 為了更清晰地理解中共係如何武裝自身,本研究試圖在本節中,
就制度限制中「對內部的引導」一面向,爬梳其在「輿論引導」工作的實 際作為。本研究認為,這種工作可以簡單分為資訊的消除與創造兩者。
(一) 消除 - 言論審查
59 Susan Shirk, China: Fragile Superpower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7);王信賢,「習 近平時代の中国の社会治理および国家と社会の関係」,頁35-74。。
60 「習近平新政:七不講後又有十六條」,BBC 中文網,
https://www.bbc.com/zhongwen/trad/china/2013/05/130528_china_thought_control_youth (2013 年5 月 28 日)。
61 陳至潔,「市場威權 2.0: 習近平時代中國的網路宣傳及其境外效應」,專題演講簡報,(2019 年5 月 24 日),頁 9;何志平、卿志軍、李明菲,「網路“新意見群體”演替現象的身態學解 讀」,現代傳播,第9 期(2017 年),頁 21 – 26;「權力漩渦中,小粉紅的過火與荒誕」,端 傳媒,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160725-opinion-sansan-little-pink/ (2016 年 7 月 25 日)。
62 「習近平:黨和政府主辦的媒體必須姓黨」,鳳凰資訊,
http://news.ifeng.com/a/20160219/47502261_0.shtml (2016 年 2 月 19 日)。
63 Gary King, et. al., “How the Chinese Government Allows Government Criticism but Silence Collective Expression,” op. cit., pp. 326 -343; Yinxian Zhang, et al., op. cit.
64 Angela Xiao Wu, “The Evolution of Regime Imaginaries of the Chinese Internet,” Journal of Political Ideologies, Forthcoming, pp. 1-25.
前文在討論「對外的阻絕」之相關制度時,本研究引用了中共的相關法 規,並簡單闡述了中共在傳統出版品及網路上的言論審查機制,而該機制又如 何過濾、阻絕外部資訊。當然,除了對外部的防備,中共的言論審查亦在中國 大陸內部的實體出版與網際網路領域長年運作著。哈佛大學教授Gary King 所 主持的研究團隊於2013 年發表的一篇文章中,將中共的言論審查作為分為三 類:其一為上文提及的網路防火城牆;次者為關鍵字審查;第三,則是最大規 模的人工審查。65 本目在此將焦點放在後兩項活動,試圖描繪中共在輿論引導 工作下是為何且如何移除、封禁國內的特定言論。
能解釋中共對言論審查之動機主要有兩派理論:其一為「國家批判說」
(state critique theory),第二則是「集體行動潛力說」(collective action potential theory)。前者認為中共的目標是要壓制反對意見及修整對國家、政策或領導人 不利的言論,並使公共意見更傾向、迎合掌權者的立場;後者則是主張中共要 審查、壓制的對象是那些由非官方行為者動員,進而聚集、集體表達意見的人 們。66 藉由分析 2011 上半年時曾出現於中國大陸社群媒體上之內容,哈佛大 學團隊的實證研究發現中共的人工審查政策更傾向於後者。67 換言之,比起輿 論風向往何處吹,維持政權穩定才是中共箝制言論的真正原因。
然而,2011 年距今(2019)已有八年之久,習時代的中共在這段期間,如 前所述,已經大幅縮限了對異議言論的容忍程度。除了在行政實踐上的「整 治」,國務院網路與信息化辦公室(下稱「網信辦」)更以「依法治國」為圭 臬,自2014 年以來發表了數項法規,為官方增添更多手段管制網際網路言論;
學者陳至潔認為,若再連同前述的「網路安全法」、2016 年的「國家信息化發 展戰略綱要」及其他相關文件在內,這些規則已然形成了一道「法規矩陣」,68 而本研究則認為這種法規網絡亦可進一步轉化成為銳實力的權力資源。基於上
65 Gary King, et. al., “How Censorship in China Allows Government Criticism but Silences Collective Expression,” op. cit., pp. 326 -343
66 Ibid.
67 Ibid.
68 陳至潔,頁 9、頁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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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政治現實的改變,哈佛團隊之研究雖仍具有相當的指標意義與穩健性,但或 許已不足以解釋當今習時代中共之意圖。
幸運的是,仍然有研究者在此議題上繼續追蹤。香港大學研究團隊
WeChatScope 於 2017 年開始以網路爬蟲方式記錄社群平台「微信」上的公開貼 文,並偵測、保留遭人工言論審查移除的文章,以建立資料庫。69 該團隊利用 這些數據分析關鍵字,統計出2018 年內最常受到移除的十大敏感主題,並指出 中共言論審查的範圍已不再單純著重於國內政治與群體活動,更擴及到了可能 影響國際形象之議題:如中美貿易戰及其衍生事件、長生疫苗醜聞、基因編輯 嬰兒、女星稅務問題……等事件,而團隊推測這種審查之傾向可能是為了要在 國內輿論場域塑造中國大陸的「強國」形象。70
在執行層面,隨著科技的發展,中共的自動審查技術也得到了長足的演 進。除了在內容發佈前屏蔽敏感字眼的的關鍵字審查外,藉由人工智慧之協 助,目前中共當局或受託之企業已能針對圖像、影像、聲音等過去難以偵測、
須以人工方式檢驗之內容進行更有效率的言論審查。71 另外,如同前述,中共 在近年來還將此種審查行為的責任下放至私部門,這也催生出了難以在自由民 主國家見到的「審查產業鏈」。72 紐約時報報載,有些科技公司甚至為人工審 查員設計了全面的培訓課程,以令其可以正確辨識隱晦、迂迴及反諷的政治敏 感內容。73
除了事後的屏蔽外,中共更以這種吸納私部門的模式,推動事前之自我審 查。2017 年時,網信辦以「貫徹《網路安全法》精神,……促進互聯網跟帖評
69 Marcus Wang and Stella Fan, “Censored on WeChat: A year of content removals on China's most powerful social media platform,” Global Voices, https://globalvoices.org/2019/02/11/censored-on-wechat-a-year-of-content-removals-on-chinas-most-powerful-social-media-platform/ (11 February 2019).
70 Ibid.
71 「六四 30 週年中國加強網路審查 人工智慧扮要角」,中央社,
https://www.cna.com.tw/news/acn/201905260157.aspx (2019 年 5 月 26 日)。
72 「互聯網審查工廠:一個有中國特色的新生行業」,紐約時報中文網,
https://cn.nytimes.com/technology/20190102/china-internet-censor/zh-hant/ (2019 年 1 月 2 日)。
73 同前註。
論服務健康有序發展」的名義,公布了《互聯網跟帖評論服務管理規定》,要求 國內各大網站落實「網路實名制」- 網站必須設立身分驗證措施,而任何未經 真實身分驗證的使用者不得在該網站的帖子下進行回應。74 如此一來,於線上 發佈異議言論者便無法繼續匿名,更很可能在《網路安全法》第28 條的依據 下,遭中共公安單位快速鎖定。該《規定》亦要求網路服務提供者建立言論舉 報機制,意圖「以民管民」。國內研究報告點出,這套機制更可能與「社會信用 體系」結合,如扣減發布或轉載詆毀官方言論者、未經過實名驗證者、加「失 信者」為好友者之社會信用分數;另一方面,也以加分或物質誘因,鼓勵民眾 舉報「違法言論」。75 這將使得異議份子不只是受到來自國家的垂直壓力,更 有人際間的水平壓力 - 在壓力環伺之下,中國大陸網路用戶的言論自我審查 將被進一步強化,而未來的中國大陸更可能一步步走向文學作品《1984》中描 繪的樣態,時時有「老大哥」盯著眾人之言行舉止。
(二) 創造 - 「五毛黨」與「小粉紅」
2017 年,Gary King 所主持的研究團隊利用外流之與「網路宣傳辦公室」76 聯繫之電子郵件資料庫進行分析,為過去僅能憑外界臆測、或是來源較不可信 之傳聞來瞭解的「五毛黨」議題劃出了新篇章。77 該研究指出,五毛黨 - 或 曰受中共雇用的「網路評論員」 - 並不如過去的一般認知般,會在中國大陸 網域上以散布煽動性言論以挑起筆戰或民族主義情緒;相反地,五毛黨輿論引 導工作的的運作時機,多發生在特定時刻(例如可能發生群眾運動的前後時 期),並多以頌揚國家、黨的革命史或是政權的其他象徵作為主題來發佈內容
74 「網信辦:網站不得向未實名認證的使用者提供跟帖評論服務」,中國新聞網,
https://www.chinanews.com/gn/2017/08-25/8313604.shtml (2017 年 08 月 25 日)
75 王信賢(主持)、王占璽、曾于蓁、廖文宏、蔡文軒,中共科技發展對社會控制之影響,(台
75 王信賢(主持)、王占璽、曾于蓁、廖文宏、蔡文軒,中共科技發展對社會控制之影響,(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