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由軟到銳：論中國軟實力如何成為銳實力
第三節、 由軟到銳 － 探討銳實力的制度資源與制度不對稱性
在回顧完「具有中國特色的軟實力」之發展及其與原概念的不同處後，本 節要回到銳實力的概念，試圖利用Nye 的理論加以闡釋銳實力的內涵為何。首 先，本文試圖回應NED 論文集提出銳實力概念後所收到的質疑，並藉此論證
「制度不對稱性」將成為一種威權國家獨享的權力資源；第二目則是在此基礎 上進一步重製「中國式銳實力權力矩陣」；最後，本論文將利用V-dem 資料庫 為讀者提供一通盤性的比較。
(一) 銳實力的本質 － 威權國家獨有的權力？
如同首章文獻回顧部分中所探討的，本論文承襲NED 的說法，認為銳實力 是種威權國家獨有的權力表現樣態；77不可避免地，基於本概念背後的政治 性，以及相關學術立論的不足，當前階段對於此種定義尚存有許多質疑 － 尤
76 田立加、高英彤，「中國公共外交中多元行為體互動機制構建研究」，理論月刊，（2015），頁 90-98。
77 Christopher Walker & Jessica Ludwig, op. cit., pp. 20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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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是來自中國知識界及官方。惟此種質疑的立論基礎並非不存缺陷，其中最關 鍵的：一是在分析權力的方式上；再者是忽略了威權主義在國內層次運作中的 特質。
中國的知識界多半認為，銳實力概念的提出實為西方文化霸權的體現，其 中帶有中國威脅論的色彩，並詆毀了相關國家過去進行軟實力工程的努力；同 時，更主張無論是霸凌、收買或宣傳，民主國家在過去並非沒有作出類似的政 策。換言之，這派論述認為本概念的政治功能大於其分析功能 － 銳實力的概 念並不存在，它僅僅是要為特定國家貼上標籤，區分出我者與他者，以服侍西 方國家的利益罷了。78 至於在官方層次，其立場與知識圈大致相同，但同時也 相對謹慎地將銳實力定性為「少數人」的政治工具，而不逕行將其用來作為
「中西對抗」的火藥。例如，全國政協外事委員會副主任王國慶於「全國政協 第十三屆一次會議」記者會上的回應是：
炮製新詞『黑』我們中國，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我相信也不會是最 後一次。……中國的對外傳播本著讓世界瞭解中國的宗旨，一直在努 力展示一個真實、立體、全面的中國形象。……這些年我們對外傳播 工作力度也在不斷地加大，這是個不爭的事實。但這不只是為了展示 我們自己的形象，也是為了更好地幫助國際社會及時、準確、全面地 瞭解中國。……原來我們的聲音出不去，現在我們有這個力量把我們 的傳播力提升一點，能把它傳出去，其實是為了更好地幫助大家，當 然我們也為了展示自己的形象。這也無可非議。可是我們非常遺憾的 看到，西方有些人，他們的身體進入了21 世紀，但是他們的大腦還停 留在冷戰時代。做同樣的事情，西方國家是展示『軟實力』或者叫
『巧實力』，到了我們中國就成了別有用心的『銳實力』。軟實力是 Soft power，多好聽啊，巧實力是 Smart power，多好聽啊，銳實力是 Sharp power，聽著就那麼不舒服。這種炒作充分反映了西方某些勢力 頑固地以意識形態劃線，堅持冷戰思維和雙重標準，對中國充滿了偏
78 朱飛虎，「淺論新形勢下我國對外傳播的“輿論場”競爭—以“銳實力”為例」，東南傳播，第五卷
（2018）；王新影，「西方語境下的“銳實力”概念解讀及應對」，教學與研究，第七卷，
（2018）；毛莉、謝韜，「“銳實力”背後的霸權邏輯和雙重標準」，人民網，
http://world.people.com.cn/n1/2018/0424/c1002-29947268-2.html （2018 年 4 月 24 日）
見、歧視和敵視，本質上這是『中國威脅論』的新版本。79 另外，中共外交部發言人華春瑩亦在2018 年 6 月時回應：
近期我們不只一次聽到此類負能量的消息。這是一個相互依存日深、
利益交融緊密的全球化時代。遺憾的是，仍有個別「套中人」逆潮流 而動，執意用上世紀的冷戰和零和思維看待別人和世界。他們可能還 不明白：關閉正常交流的大門，意味著把自己與世界對立和隔絕起 來。中方一貫堅持在相互尊重、互不干涉內政的原則基礎上同其他各 國發展友好關係，尋求互利共贏。搞什麼「干涉」或者「滲透」，從來 不是中國style。希望有些人能夠早日摘下有色眼鏡，脫下「隔離 服」，正確看待中國發展和世界發展。80
不可否認地，在中美兩強間的修昔底德陷阱逐漸建立的結構性背景下，本 概念的提出或多或少存在政治功能；然而，這不代表銳實力概念本身不存在學 術上的價值。本文必須點出，這種「你也有做為什麼我做了就不行」的主張，
在分析權力時犯了概念抽換的錯誤：此些論者將「權力」所內含的「行為」
（behavior）、「資源」（resource）與「手段」（means）給混在了一起。確實，民 主國家在動用權力、施行外交政策時，確實可能作出類似於3B 的政策手段，
以威逼利誘或是軟硬兼施的行為來使接受國就範，但這不代表民主國家施展的 便是銳實力。其原因在於，威權與民主國家間存在一種制度不對稱性
（institutional asymmetry），使得前者在國際互動的動態中得以握有民主國家無 法運用的資源；在武裝內部、阻絕外界的權力投射時，更得以利用宣傳、收 買、霸凌等手段對外穿刺。81 換言之，不同於 Nye 最初對軟實力的的發想，國 內「制度」作為威權國家權力的資源，其能做的不只有籠絡性的議題設定，亦 能轉換為命令性的行為 － 如脅迫與審查 － 並進一步給予這些國家優勢。
第二，過去國際關係理論在看待權力時，多將國家視為唯一的權力施行
79 「全國政協十三屆一次會議新聞發佈會」，新華網，
http://www.xinhuanet.com/politics/2018lh/zb/20180302a/wzsl.htm（2018 年 3 月 2 日）。粗體後 加。
80 「2018 年 6 月 6 日外交部發言人華春瑩主持例行記者會」，中國外交部，
https://www.fmprc.gov.cn/web/fyrbt_673021/t1566337.shtml （2018 年 6 月 6 日）。粗體後加
81 Christopher Walker & Jessica Ludwig, op. cit., pp. 20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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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並一視同仁；例如Kenneth Waltz 便認為「國家功能相同、能力不同」。82 但這觀點無法解釋權力在不同政治體制之國家間運作時的動態過程。此外，過 去的權力研究太過強調國家中心論，這也忽略了非政府部門所扮演的角色；如 前述，Nye 在提出軟實力概念後便不斷強調，一國之內能發揮軟實力的行為者 更傾向於公民社會，而非政府；而公民社會要發揮強大軟實力的關鍵，出自於 自由開放制度下產生的動能。83 但若將 Nye 的這種觀點套用至威權國家，狀況 卻不是這麼回事；中國一方面積極發展「軟實力建設」，另一方面卻也以自己的 方式詮釋、施行之，進而扭轉了軟實力的展現樣態。習近平上任前，中共在學 術層面避談（或少談）政治制度、限縮軟實力概念至文化層面上的同時，也在 實用層面運用了「制度」來收緊對公民社會的控制，並建立一道濾網，發展出 一套有別於民主國家發展、運用權力的方式。而在「四個自信」提出後，這種 特殊方式不僅限於國內，更延伸到了海外。簡言之，威權國家基於制度而產生 之特殊國家－社會關係，成為了銳實力的獨特資源。
中國學者王維佳，對於NED 報告呈現孔子學院影響學術自由一事評論道：
「中國幾乎所有主要大學中都遍佈著與國外基金會合作的研究機構和教育機 構，是不是都可以把它們說成是調動中國的人力物力幫助這些國家搞意識形態 宣傳呢？」84 這個問題的答案是否定的：首先，在發送者方面，與中國大學合 作的實體，最多是由外國政府資助，但絕非由其掌控；但換作孔子學院就並非 是同一回事 － 孔院的對內機關漢辦，係隸屬於國務院教育部 － 在發送者本 質存有一公一私的區別下，將兩者視為一樣的事並不合理。此外，在接收端方 面，學術自由在民主國家的大學中是理所當然的權利，這也同時保護了孔子學 院的宣傳與教學內容；但外國基金會在中國大學內發表的言論、出版的著作，
並不享有這種自由，更遑論「調動人力物力搞意識形態宣傳」－ 這在《中華人
82 Kenneth Waltz, Theory of International Politics (Long Grove: Waveland, 2010).
83 Joseph Nye, “Soft power: the origins and political progress of a concept,” op. cit., pp. 2-3.
84 王維佳，「識別一個新的舊世界－關於銳實力報告的評論筆記」，對外傳播（2018），頁 17。
民共和國境外非政府組織境內活動管理法》於2017 年實施後尤為明顯。85 小結而言，目前中國學者對於銳實力概念的批評，多將重點放在「西方過 去也有類似的行為」、「中國也深受其害」等論點，並以傳統的「反霸」角度來 反擊；然而，這種視角對權力的觀點並不全面，亦未對NED 所提出的「制度不 對稱」論點進行回應。本研究更以此為出發點，認為銳實力最關鍵的特點在於 威權制度為其建設的武裝。而對於「制度不對稱」以及「國家－社會關係」在 中國的實際樣態，本研究將於本章第三部份進一步闡述。
(二) 重新梳理銳實力概念
在建立威權與民主國家的差異何在後，為了不讓呈現方式過於複雜，並與 原本的軟實力與硬實力作出區分，本研究將銳實力的概念自表1-4 中突出，另 行繪製表2-1。其更新之處在於「行為光譜」及「主要資源」兩部分。
表2-1：中國式銳實力權力矩陣
資料來源：作者自行繪製
在行為光譜層面，為了更貼近本研究及NED 論文集對銳實力的定義 － 威
85 關於本法的討論，詳見第三章。
廣義銳實力
狹義銳實力 「威權式軟實力」
行為光譜
資訊操縱
強迫 利誘 「輿論引導」 議程設定 吸引
● ● ● ● ●
主要資源
威權制度：對外影響力的過濾機制與特殊的國家－社會關係
制裁
支付 收買
經濟表現 價值
資訊能力 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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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國家利用3B 方式對訊息進行操縱，以形塑有利環境的權力 － 表 2-1 將廣義 的「資訊操縱」行為獨立出來、並令其橫跨整個矩陣。每個行為光譜下的子行 為，均達到了不同形式的資訊操縱。例如命令性的「強迫」與「利誘」行為之 目的是要進行「言論審查」，以消極性地抹除對中共不利或是其認為不當的資 訊；而「輿論引導」則是要利用各種手段，對內對外散佈不實的、片面的或是
權國家利用3B 方式對訊息進行操縱，以形塑有利環境的權力 － 表 2-1 將廣義 的「資訊操縱」行為獨立出來、並令其橫跨整個矩陣。每個行為光譜下的子行 為，均達到了不同形式的資訊操縱。例如命令性的「強迫」與「利誘」行為之 目的是要進行「言論審查」，以消極性地抹除對中共不利或是其認為不當的資 訊；而「輿論引導」則是要利用各種手段，對內對外散佈不實的、片面的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