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戰後台灣的憲政環境
第五節 主張以制憲解決憲政困局
依據前述的討論，為解決台灣在「憲政轉型期」，所面臨的內、外困局，其解決途 徑何在？謹先從歷史發展的脈絡分析。歷史學者張玉法主張所謂「民國史」，可分為三 期：（1）1912 年至 1928 年為第一個時期；（2）1928 年至 1949 年為第二個時期；（3）
1949 年以後迄今為第三個時期。第一個時期，基本上是承晚清之舊，效習西洋，可以稱 為第一共和或第一民國。第二個時期，基本上是將孫中山的革命綱領和目標付諸實施，
三民主義、五權憲法，在世界上有其獨特性，可以稱為第二共和或第二民國。第三個時 期，在大政方針上，大部為第二個時期的延續，但領土僅餘數百分之一，人口僅餘數十 分之一，立國態勢截然不同。自1980 年代末期以來，原有的大中國政治建構逐漸解體，
落實台灣的政治與文化逐漸建立，可以稱為第三共和或第三民國。前述歷史分期的觀 點，主要是建立在「中國」歷史長流的看法，他認為從清國----中華民國----中華民國和 中華人民共和國，其承續和斷裂的脈絡相當清楚，故而有如是分期的主張（張玉法，
1998：2-4）。換言之，目前的第三個時期，「中國」是處於「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 共和國」分裂、併立的狀態，亦即他不否認「中華民國」的「連續性」，僅因現實情況 迥異，致使其立國態勢截然不同而已。然而如其主張無誤，則依法國憲政發展歷史，從 1875 年「第三共和」肇始起，以迄目前「第五共和」為止，當新共和成立時，均重新制
定憲法，以因應新的情勢並規範未來政治發展。由法國的事例推演，則「中華民國第三 共和」時期，應否制定「中華民國第三共和憲法」，以適應新局進而創導國家發展？固 然一味模仿抄襲並不足取，但其確為值得深思的重要課題，至少「中華民國第三共和憲 法」應由誰制定，誰是「中華民國第三共和」之主權者？即屬不易解決之難題。然而吾 人如就「台灣」歷史的發展脈絡看，其思考結果恐將大異其趣。
1964 年台大教授彭明敏，及其學生謝聰敏、魏廷朝三人，因共同草擬、印製《台 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111，並準備分發給台灣人和大陸人。其後因印刷廠走漏消息，該 宣言尚未及郵寄散發出去，9 月 20 日即於投宿旅社被捕。關於這個事件的原委，據彭明 敏事後撰述，1961 年他才被任命為台大政治系主任，不久又應外交部的聘請，擔任「中 華民國」出席聯合國大會代表團的顧問。由於該年大會將處理「外蒙古」等國入會案，
同時已持續經年的「中國代表權」問題，亦須妥善處理，故國民黨非常緊張，才有此項 聘任。1962 年他從聯合國回來之後，除應邀作公開演講，解釋關於中國或台灣的國際地 位問題外；在家中或私人場合，更經常有學生、朋友，甚至政治人物來聚會交談。當討 論到台灣前途時，總是氣氛熱烈，但有時又極為憂愁痛苦。其中謝聰敏與魏廷朝兩人，
對國民黨統治下的台灣，其處境與面臨的問題之剖析，最為清楚透徹。當時他們一再討 論的問題，主要有如下十五項，包括：（1）國民黨宣稱代表「中國」，不僅是一個荒謬 的神話，也等於一個巨大騙局；（2）為維持此編造的神話，國民黨組織了「中央政府」
與「省政府」雙重機構，前者權力集中於來台的中國人，後者則部分開放給台灣人參與；
（3）尤其國民黨更對外宣傳，該「中央政府」係由民選代表所組成，故為「憲政民主」
政府，事實上來台後，這些代表的選舉已經終止，而由大陸籍的中央民代，無限期把持 職位；（4）國民黨對權力集中於少數大陸籍人士的政治歧視，其辯解理由是因台灣人落 後，尚須長期「政治訓導」之故；（5）「中央民意機構」中，台籍代表僅有 3%，但台灣 人卻佔全部人口的85%；（6）國民黨控制金、馬外島，乃藉口「戰爭狀態」與「國家緊 急」，而維持戒嚴，停止憲法所保障的各種民權；此外，如過高的軍事預算、不准反對 黨存在、貪污腐敗、黨化教育、思想言論之管制、大專學生被迫加入準軍事性組織的「青 年反共救國團」、剝削農工、要求對蔣介石個人效忠奉獻等等。後來他們決定將反覆思 索的結果與看法，草擬成一份綱要，分發給關心台灣前途的人士。謝聰敏自願擔任起稿，
111 據謝聰敏口述，其正式名稱是《台灣自救運動宣言》，但他後來在日本看到過兩種版本，一種是印作
《獨立宣言》，是台獨聯盟印的；另一個是《台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不過他們原來的版本，根本沒有 印「標題」，「標題」是準備另外用印泥蓋上去的（彭明敏文教基金會編，2008：44）。本文則依彭明敏《自 由的滋味》書中所記，使用《台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之名稱。
魏廷朝則從旁協助，經過數月的商討與多次修改，終於完成了前述《台灣人民自救運動 宣言》（彭明敏，1996：131-136；彭明敏文教基金會，2008：10-15）。
《台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除一段簡短的「前言」，他們提出八點主張、並訂下三 個基本目標、以及八個原則，最後則是他們的呼籲（彭明敏，1996：134-141；148-160）。
在八點主張當中，他們首先提出：（1）「一個中國，一個台灣」早已是鐵一般的事 實；（2）「反攻大陸」是絕不可能的；（3）蔣介石高喊「反攻大陸」，目的在延續其政權，
並用以驅使人民；（4）蔣介石政權代表誰？雖然它自稱是：「中國唯一的合法政府」；但 實際上，它既不能代表中國，也不能代表台灣，甚至於不能代表國民黨；（5）台灣正面 臨龐大的軍隊組織與激增的人口問題，而前述問題乃源自於蔣介石號召「反攻大陸」，
所形成的自我毀滅之陷阱；（6）台灣足以構成一個國家嗎？基於「國家工具論」的學說，
任何處境相同、利害一致的人們都可以組成一個國家。台灣自 1949 年以來，無論就人 口、土地面積、經濟發展、文化水準等條件看，都足以成為一個國家。因此，應立即拋 棄「大國」的幻想與包袱，面對現實，建設民主而繁榮的社會；（7）立即推動台灣的政 治改革，拋棄對蔣介石政權「漸進改革」的虛幻期待；（8）台灣應即擺脫極右的國民黨，
極左的共產黨，兩黨之間，是非爭執的枷鎖，更應放棄對這兩個政權的依賴，選擇第三 條路，也就是台灣自救之路。最後，他們呼籲台灣人團結奮鬥，摧毀蔣介石的暴政，結 束當前黑暗的日子，建設屬於台灣的自由國土。
基於以上主張，《宣言》確立了三個目標：
（一）確認「反攻大陸」為絕不可能，推翻蔣政權，團結一千二百萬人的力量，不分省 籍，竭誠合作，建設新的國家，成立新的政府。
（二）重新制定憲法，保障基本人權，成立向國會負責且具有效能的政府，實行真正的 民主政治。
（三）以自由世界的一份子，重新加入聯合國與所有愛好和平的國家建立邦交，共同為 世界和平而努力。
至於為實現以上三個目標，他們又提出八個原則，如依民主常軌，實施普選；保障 各項基本權利；消滅特權，革除貪污；樹立健全的文官制度；保障司法獨立；廢止特務 制度；確保人民國内外通信、遷徙與旅行自由，維護開放的社會；最後則是基於自衛原 則，裁減軍隊，並推動各項經濟建設。
謝聰敏是《台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的起草人，對於上述《宣言》中的觀點與主張，
事後他在接受學者訪問，並作口述時，對於自己的思路歷程與思想淵源，有極清楚的描
述112。例如「一中一台」的主張，主要源自美國1960 年代的《康隆報告》113，以及受 到法國1964 年承認「中共」之刺激；而否定蔣介石政權宣稱的「法統說」之荒謬114、「反 攻無望論」、以及「國家工具論」的主張，主要是受到當時自由主義學者，台大教授殷 海光（1919-1959）的影響。「維護開放的社會」之原則，則受 Karl P. Popper 的《開放社 會及其敵人》一書的啟發等等，茲不贅述（彭明敏文教基金會，2008：26-49）。《台灣
「台灣共和國」之出路與發展，迄今依舊。相關內容參見施樂伯（Robert A. Scalapino），〈台海風雲：三 十年今昔---從「康隆報告」到「和平共存」〉；《聯合報》，1988 年 12 月 20 日，第二版。
114 關於「法統說」頗值一提，謝聰敏曾請教殷海光，法統是什麼？殷海光介紹謝去讀《政治的字彙
（Vocabulary of Politics）》這本書，書中提到：「有很多東西，世界上根本就沒有，和物理一樣，物理有 些元素後來被證明是不存在的，但是物理學上卻討論得那樣熱烈，事實上是沒有」。這種情形，就如中古 未有「外蒙古代表」參加制憲國民大會。詳見丘宏達（1995）《現代國際法》，台北：三民；頁 519-521。
1975 年、1978 年及 1982 年，四度制定《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而「蒙古人民」在民 主化以後，也重新制定憲法116；故所謂《中華民國憲法》，其實已遭廢棄，僅成為歷史 文獻。因此在「台灣」，若要建立憲法秩序，唯有依據憲法學理，必須以二千萬人民為 基礎行使制憲權，制定一部保障台灣人民權利，適合台灣運作的憲法，完全沒有所謂「憲 法增修」的道理（1995：1-15；2012：82-84）。為了進一步說明「制憲」與「修憲」之 原理，他復以表2-2 區別兩者：
表2-2 制憲與修憲之類型
型 態 內 涵
制 憲 A.新國家制訂新憲法 B.既存國家制訂新憲法
以新的制憲權選出制憲代表召開制憲會議，由國 民認可之後，依新憲法規定，組織新政府。
1、維持國家之同一性、繼續性。
2、選出制憲代表，召開制憲會議制定新憲法，全 面建立新政府。
3、可以變動憲法基本原理。
4、不受修憲程序拘束。
修 憲 C.部份修憲 1、不得變動憲法基本原理。
2、只可修改一、二條文。
3、由現任國會議員修憲。
(資料來源：許慶雄，1995：12；2012：81)
而就台灣目前情形，則僅能以「新國家制定新憲法」之途徑，重建憲法秩序。至於 以「中華民國第二共和」方式制憲，依然因違背上述憲法學理，故不可行（許慶雄，2012：
85）。
總而言之，經由前述之剖析，正如本章開頭所指出的，在從事「中華民國法體制」
總而言之，經由前述之剖析，正如本章開頭所指出的，在從事「中華民國法體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