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戰後海外台獨與制憲運動
第二節 戰後海外台獨的理論與主張
有關「台獨」的定義及其溯源，頗為龐雜且淵源流長。學者陳佳宏在其《台灣獨立 運動史》一書，即明白指出，戰後台獨並非是台灣史一個孤立的現象，而是有其綿長的 淵源與脈絡，因此歷史事件的呈現總有其過往延續性，難以斷然割裂歷史來看待。故為 了尋找戰後台獨的靈感，不僅可以從戰前日治時期，更可以往前追溯至清朝、鄭氏王朝、
荷蘭時期；從中尋找其歷史傳承的靈感，重新定位其在台灣史上的座標，並挖掘其歷史 縱深（陳佳宏，2006：39）。尤其徵諸戰後台獨之發展與演變，台獨並不是靜態的法律 問題，而是動態的政治問題。台獨的確切內涵，只能透過政治辯證的過程決定，隨著政 治 形 勢 演 變 而 不 斷 調 整 ， 因 此 吾 人 所 謂 的 台 獨 ， 其 本 身 即 具 有 濃 厚 的 歷 史 性
（historicity），它並非固定不變的法律概念（陳佳宏，2006：29）。
其次，關於「台獨」的意義，不僅常隨歷史進程而變動，尤其就邏輯思考而言，所 謂「獨立」，必有其「母體」，那麼「台獨」的母體是誰？台灣到底該向誰獨立？在一系 列的追問下，常常會有迥異的答案（陳佳宏，2006：3）31。例如同樣在日本從事台獨運 動的王育德（1924-1985），對於廖文毅（1910-1986）宣稱其 1955 年成立的「台灣共和 國臨時政府」，係繼承鄭氏王朝、台灣民主國之後，台灣民族的第三次建國運動，即表 示「不能不產生全面懷疑」。王育德的質疑，除因台灣人在歷史上，迄今未曾擁有過自
31 如姚嘉文即曾說過：「台獨的定義上百種」，見尹萍（1988），<「台灣要獨立」？四十年台獨情結>，《遠 見》雜誌，五月號，頁 15。
己的國家之外，他批評「鄭氏高喊復明，想要反攻大陸，台灣人建立的國家怎麼可以是 對大陸眷戀不捨的好戰國家」；而唐景崧發表的「台灣民主國」獨立宣言中，竟有「恭 奉正朔，遙作屏籓」等語，反倒成為被奚落的對象。他認為導致廖文毅等人，會有此種 錯誤認定之主因，在於「臨時共和國」的那一些人，沒有人懂得真正的台灣史，所以只 能作這種「吹牛皮嚇唬人的宣傳」（王育德，2006：231-232；張炎憲，2000：10；陳儀 深，2010：136-138）。
1963 年王育德在〈台灣獨立的歷史意義與方法論〉文中，將台灣獨立的意義定為三 點：第一，台灣獨立是在被中國人統治的殖民地台灣，由台灣人挺身打倒統治者，以實 現「台灣人的台灣」的殖民地解放運動。第二、將目前倒退為前近代社會的處境，重新 恢復為近代社會，並朝向更進步的社會革命運動發展。第三、防堵由中共所代表的共產 主義勢力，爭取真正的自由與民主，並為強化對自由陣營的貢獻（王育德，2002b：
38-39）。其中第一點強調「台灣人的台灣」，第二點則指出應包含社會運動，第三點則 著重在自由民主的落實，他的觀點多少反映了冷戰時代思維下的台獨運動。1971 年陳隆 志（1935-）出版《台灣的獨立與建國》，第一編題為「台灣獨立建國的必要與理由」，
而其第一章的標題，則訂為「台灣人是無國家、無政府之民」，內容則強調由於台灣人 至1970 年代，仍無自己的「國家與政府」，因此才淪為當時「蔣政權」統治下之被統治 者、被壓迫者與被剝削者。為了解除此種悲慘的命運，唯有爭取台灣的獨立，建立真正 代表全體人民意志，得到全民擁護的政府，才能做自己的主人與命運的主宰，進而維護 基本人權，確保人性尊嚴與生存條件，並帶來全體的福欣康富（陳隆志，1993：22）32。 劉聰德則具體指出，台灣獨立運動的政治目標是台灣獨立，它的涵義是：（1）以台灣、
澎湖及台灣人所控制的鄰近島嶼為領土，（2）以生活在上述領域而且願意認同台灣的住
民 為 人 民 ，（3 ） 國 家 主 權 屬 於 全 體 台 灣 人 民 （ 劉 聰 德 ， 1988 ： 16 ）。33 林濁水認為「台獨」的定義就是：台灣是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而其主權在台灣而不及
於中國大陸。然後在這樣一個主權的界定下，對內建立法政秩序，對外以主權國家的身 份進入國際社會以及與中共往來（林濁水，1995b：229）。陳儀深則質疑陳佳宏所謂的
「臺獨進程五階段論」，將戰後台獨的起點，認為始於 1949 年「中華民國----國民黨政 府」遷移來到台灣，對台灣住民有效統治，台灣即已處於「客觀的台獨」之階段（陳佳
32 該書 1993 年重新在台灣發行，由月旦出版社出版。
33 劉聰德（1988），<讓漂泊的獨立思想，回歸本土紮根>，載劉重義、陳志清、李逢春、林泰源著《風起 雲湧（序三）》，台北市：自由時代週刊社；頁 16。
宏，2006：29）；陳儀深認為把蔣介石、蔣經國時代的國民黨政權，視為台獨運動的主 要行動者之一，「明顯的和一般人的常識相違背」，陳佳宏混淆了「行動者」和「機會結 構」的概念，國民黨政權及其相關政策，應該被理解為為臺獨運動的背景因素或機會結 構，不應該被詮釋成臺獨運動的行動者。故而他認為如果回到「行動者」的歷史情境，
則所謂臺獨的定義，其實很簡單，就是以臺灣（包括臺、澎，或臺、澎、金、馬）為範 圍，建立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陳儀深，2010：135）。然而在另外的場合，陳儀深為進 行其「海外台獨運動相關人物」之口述歷史，對臺獨採取寬鬆的定義，亦即針對受訪者 之不同立場，及其參與活動之內涵，而作最大範圍的含容。他指出那些受訪者最常使用 的詞是「台灣人運動」，這個詞可以涵蓋政治性較高的台獨聯盟、基督教會的「自決運 動」、許信良的「海外組織」、台灣人公共事務協會（FAPA），以及比較外圍的台灣同學 會、台灣同鄉會、協志會等等。至於其活動的方式，無論是出版刊物、聲援黨外人士、
或舉辦夏令會、「世台會」年會等等都可以納入；因此，關於海外台獨運動，不必一定 要將它和所謂的「職業革命家」聯想在一起34。故而所謂的台獨，其實難有周延而確切 之定義。基於本文研究之需要，筆者認為，凡是主張並推動，以台、澎及其附屬島嶼為 領土範圍，由台灣人建立屬於自己的國家與政府，且以維護基本人權，確保人性尊嚴與 生存條件，進而帶來全體的幸福與安樂者，即屬本文所稱之「台灣獨立運動」35。
至於作為「台獨」訴求的理論或主張，歷史學者鄭欽仁曾指出台獨理論的興盛，有 幾個原因：一是二二八事件後，台灣的祖國夢就破碎了；其次則是台灣的歸屬問題不清，
清朝把台灣割讓給日本，日本戰敗後放棄台灣領土及主權，並未言明台灣的歸屬；第三 個原因是對國民黨統治失望而反外來政權，使得台灣民族主義（nationalism，譯成民族
34 參見陳儀深（2009），〈主訪者序〉，《海外台獨運動相關人物口述史》，台北市：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 所。
35 這不是一個很周延的界定，尤其是關於金、馬領域歸屬問題的處理，更為棘手。黃昭堂早在 1992 年時 即曾提及，以「中華民國」為名的中國幗民黨政權，除了佔領台灣以外，還領有金門、馬祖，支配東沙、
中沙群島以及太平島；與日本更有釣魚台列島的領有權之爭。而前述唯一沒有爭議的「中華民國」領土，
即金門、馬祖。而台、澎與金、馬兩個地域，其國際法上的法定地位均不相同。尤其在此情形下，金、
馬成了中華人民共和國與中華民國的「一個中國」的橋樑。為解決此難題，他建議無妨讓金、馬人民自 決。而自決如採公民投票，其選項可有：（1）獨立成為金馬國，（2）分別獨立成為金門國、馬祖國，（3）
變成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部分，（4）金、馬的居民自動放棄金、馬，志願移住台灣。但如果前述四個選 項外，再增（5）贊成（將金、馬）變成台灣國的領土的選項時，即使公投的結果竟然是第（5），但他認 為台灣在此情形下，也應無義務加以接受。因為金、馬今日的境遇，肇因於中國內戰，責任在於中國國 民黨、在於中華民國政府，不在於台灣人或台灣國。而且台灣人、台灣國也無負擔防衛金、馬的能力。
特別是台灣國應秉持「不擴充領土」的大原則，故不可領有金、馬。但鑒於金、馬住民與台灣人共處四 十餘年，相互間已有一定的情感，一旦他們選擇「志願移住台灣」時，則應予以最大的協助與補償，達 成其心願。見黃昭堂（1998），〈台灣的領土〉，載氏著《台灣那想那利斯文》，台北市：前衛；頁 155-157。
主義或國民主義）興起（鄭欽仁，2009：176）36。1988 年《遠見》雜誌在其出刊的五 月號封面，標題為「台灣要獨立」？記者尹萍曾追溯早期（從光復後以迄民國六十年代）
台獨的主要主張，包括：一、台灣人不是漢民族；二、台灣文化不是中國文化的一部分；
三、中華民國是外來政權，在台灣實施殖民統治；四、自從一八九五年清廷割讓台灣、
澎湖給日本以來，台灣事實上已脫離中國。戰後日本雖聲明「放棄台澎主權，但並未指 明交還中國，因此台灣在國際上的地位未定」（尹萍，1988：15）。1980 年代隨著台灣民 主轉型的漸次啟動，「台灣意識」與「中國意識」的競爭也日漸激烈；黃光國在分析「台 灣意識」的內涵時，即指出它是生活於台灣地區的民眾自生的的一種意識型態，而不是 政府機關基於某一特定動機所制定的意識型態。職是之故，「台灣意識」並不像「中國 意識」那樣，有十分特定的具體內容。相反的，在不同的時空條件下，「台灣意識」往 往展現出不同的意識和風貌。然而作為和「中國意識」相對立的『台灣意識』，如依其 所含「政治成份」的多寡，而定位在一條連續的「續譜」之上，則在這一條「續譜」的 一端，為政治成份極淡的「鄉土意識」；「續譜」的另一端，是政治成份非常濃烈的「台 獨意識」；在「續譜」之間，則是各種「現實主義」的台灣意識。在分析「台獨意識」
時，他進一步指出，「台獨意識」是針對「中國意識」的一種反動，也是反對國民黨人
時，他進一步指出，「台獨意識」是針對「中國意識」的一種反動，也是反對國民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