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nz 在前面所提到的定義中,曾經指出威權政體具有一套近似鬆 散意識形態的威權心態(mentality),來作為統治權力存在或運作的理 論基礎;同樣的在臺灣的國民黨威權政體,也有這樣的一套鬆散意識 形態。它的主要構成內容,我們可以約略分為三個部份:一、大中國 意 識 與 收 復 大 陸 失 土 ; 二 、 反 對 共 產 主 義 及 打 倒 共 產 黨 竊 國 集 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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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實行三民主義。以上三個部份,其實是三合一的,所以如此劃分 完全是為了分析上的方便,茲再說明如下:
一、大中國意識與收復大陸失土:國民黨退守臺灣後,「反攻大 陸、收復失土」變成它獨占統治權力運作至高無上的理由。值得注意 的 是 它 所 要 收 復 的 失 土 , 是 站 在 大 中 國 意 識 的 論 述 基 礎 上 。 具 體 來 講 , 是 要 恢 復 大 中 國 領 土 的 完 整 與 主 權 的 獨 立 兩 大 要 項 。 前 者 可 以 從,不僅要光復中共所竊據的中國大陸外,更要收回已獨立多年的外 蒙古領土,窺知一斑。後者可以從 1950 年退守臺灣之初的一篇文告 中,得到具體證實:
我們第一個政治主張是堅持反共抗俄戰爭,恢復中華民國領 土 主 權 的 完 整 。 奸 匪 共 黨 竊 據 大 陸 後 , 竟 使 我 們 獨 立 自 由 的 祖 國,變成蘇俄的附庸,這是每一個愛國的國民不能忍受的恥辱。
本黨半世紀來的革命,推翻了滿清專制,打倒了日本軍閥,犧牲 了 多 少 人 民 的 生 命 財 產 , 才 為 中 華 民 國 爭 得 獨 立 自 由 的 國 際 地 位,卻給喪心病狂賣國殃民的奸匪全盤摧毀,把我中華民國大陸 領土和人力物力貢獻給蘇俄。凡有良心的中國人,誰不飲恨泣血 切 齒 痛 心 。 . . . 中 共 奸 匪 , 因 此 不 得 不 步 石 敬 塘 、 劉 豫 的 後 塵,在「一面倒」的口號之下,甘心戴上蘇俄侵略主義者所給予 的枷鎖,因此我們主張團結海內外革命志士、愛國同胞,無分黨 派、宗教、職業和性別,集中力量來撲滅共匪的凶焰,抵抗蘇俄 的侵略,恢復我中華民國領土主權的完整(中國國民黨中央改造 委員會:本黨現階段政治主張,1950)。
這樣的威權心態,到了 1980 年代都沒有改變,我們從 1981 年 4 月 1 日所通過的中國國民黨政綱第五條:「針對共產主義失敗、匪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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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權分裂混亂情勢,支援大陸同胞全面反共革命,推翻共匪暴政,光 復 大 陸 國 土 」 , 再 度 獲 得 證 實 。 只 不 過 此 時 對 蘇 俄 的 態 度 已 稍 微 軟 化,從過去的「反共抗俄」,改成「不存聯俄制匪幻想」;同時對中 共的鬥爭也從過去的軍事反攻,改成「三分軍事,七分政治」的政治 作戰,由「三民主義統一中國」:
秉 持 本 黨 反 共 復 國 基 本 立 場 , 堅 持 中 華 民 國 憲 法 所 定 的 團 體,擴大推展民主憲政,堅守民主陣容,決不與共匪談判,決不 存「聯俄制匪」幻想,徹底粉碎共匪統戰陰謀;積極展開政治作 戰,達成以三民主義統一全中國的建國使命(中國國民黨政綱第一 條,1981 年 4 月 1 日,第十二次全國代表大會通過)。
這種堅持大中國意識與反攻大陸的威權心態,使國民黨得以在臺 灣 藉 口 為 維 繫 大 中 國 法 統 不 墜 , 而 不 改 選 中 央 民 意 代 表 中 的 大 陸 代 表,在臺灣的國會因而四十年來未曾全面改選,大陸代表成為終身職 代表,同時也使臺灣實施戒嚴長達四十年,至 1987 年才解除,為整個 威權體制豎起第一根大樑。
二、反對共產主義及打倒共產黨竊國集團。國民黨退守臺灣後,
不斷地號召全民起來反攻大陸,打倒朱毛匪幫,雪恥復仇。以一個軍 事挫敗退居海角一隅的劣勢政權,它所憑藉的又是什麼呢?它又如何 鼓勵民眾形成風潮呢?簡單來講,它必須不斷地昭告天下共產主義的 邪 惡 , 以 及 共 產 黨 徒 的 竊 國 不 義 , 而 這 些 正 是 它 威 權 心 態 的 第 二 部 份,我們且看 1950 年國民黨中央改造委員會所通過的一份政治主張:
共產黨徒利用馬克斯、列寧和史達林的理論和策略,麻醉青 年,欺騙群眾。他們把唯物論為本體,把辯證法做方法,來曲解 人類歷史,侮蔑現代文明。他們用陰謀製造暴動,用暴動實現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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謀,來瓦解社會組織,破壞政治秩序,他們更用殘忍的意識,冷 酷 的 鬥 爭 , 變 亂 倫 常 , 毀 棄 道 德 。 他 們 造 成 了 一 個 反 人 性 的 運 動,瀰漫全世界。而全世界的思想和政治家,還沒有構成堅強的 陣容,對這鉅大政治的、文化的侵略,作全面的應戰,這真是人 類史上亙古未有的大危機(中國國民黨中央改造委員會:本黨現 階段政治主張,1950)。
即使到了充滿和解的 1980 年代,這樣的看法仍然未變:
中共師承馬列邪說,出賣民族,摧殘文化,成為近六十年來 中國一切禍亂的根源,雖屢次誓言服膺三民主義,但事實上卻背 叛三民主義,表面上標榜國家統一,實際上卻破壞國家統一。觀 夫中共於北伐、抗戰前後所作之聲明,其言行相悖,可為佐證。
自其竊據大陸以來,更積三十一年來的罪惡,造成政治腐敗、經 濟衰退、文化落後、社會混亂;倡言「四化」而貧困日甚,叫囂
「安定」而內鬥不已。由此證明共產主義完全破產,共產制度徹 底失敗(中國國民黨第十二次全國代表大會通過重要議題:貫徹 以三民主義統一中國,1981)。
由於國民黨政府不斷地宣傳共產主義的違反人性,共產黨人的可 怕可恨,遂讓臺灣的老百姓普遍產生一種反共與恐共的心理,回過頭 來 更 堅 定 國 民 黨 政 府 為 反 攻 大 陸 解 救 同 胞 所 建 立 的 威 權 體 制 的 正 當 性。
三、實行三民主義。反對共產主義,消滅共產黨人,對運作統治 權力來講,到底是一種消極的理由;因此國民黨更提出取代共產主義 的積極理由,那便是實行三民主義,要以三民主義的光明來消滅共產 主義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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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們 要 建 設 三 民 主 義 的 新 中 國 , 這 是 我 們 建 國 運 動 的 總 目 標。三民主義是我們 總理為中國定下的革命救國的最高原則,
要促進中國的國際地位平等,經濟地位平等,使中國永久適存於 世 界 。 我 們 要 建 國 , 就 要 實 現 民 族 主 義 , 民 權 主 義 , 和 民 生 主 義,將中國建設成三民主義的新國家(蔣介石, 1937:45-46)。
又說:
大家知道,三民主義是現代思想的主流;三民主義的建設,
就是現代化的建設;而我們這裡所追求的現代化,並不是說復國 以後,要另行再來一套的意思,而正是要以今天復興基地三民主 義建設的經驗,作為大陸建設的藍圖;以基地建設的人才,作為 大陸建設的支柱(蔣介石,1963:321)。
因此:
建國的遠程目標:在弘揚三民主義於世界;實現禮運大同篇 的政治境界;保障全人類永久的自由、和平、福祉。建國的中程 目標:在實行三民主義於全國;達成民族獨立、民權平等、民生 康樂的境域;儲備科學人才,提高教育質量,作育現代國民,建 立現代社會;使中國躋於有進而無退,一治而不復亂的境界。建 國的近程目標:在進一步擴建三民主義模範省的建設;隨軍事進 展,推行以三民主義為中心的戰地政務;徹底摧毀匪偽組織,徹 底消滅共產餘毒,徹底實現三民主義;從頭做起,從新建設,奠 立 人 民 現 代 生 活 的 基 礎 , 預 防 共 匪 死 灰 復 燃 的 禍 因 ( 蔣 介 石 , 1963:319-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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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講,孫中山先生首創的三民主義,基本上是一種民主社會主 義的主張,它的內容還算能符合民主世界的潮流,因此多少加強了國 民黨政府在臺灣統治的正當性。例如國民黨根據中山先生的民生主義 實施土地改革,以及根據民主主義舉辦地方選舉,即頗為一般民眾所 歡迎與接受。但是也因為它對外一直宣稱遵從國父遺教,奉行三民主 義,卻又另立一套威權體制,使人有機會以三民主義的內容與主張來 挑戰它的威權措施,例如黨禁、報禁、戒嚴等等,使它以一個列寧式 的政黨,竟不至於由威權走入極權,這也是它在威權心態上所留下的 一個大缺口。
以上簡單地分析了國民黨威權心態的內容,大致來說,它是由主 義、反共、復國等三大要項所構成。對於這項威權心態,國民黨更透 過所掌握的國家機器,將它強制灌輸在整個社會,使成為一種霸權的 地位。至於它如何達成這種文化霸權的地位,我們在底下對市民社會 的文化控制中再加以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