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光復初期全島性本土派系的整頓

蔣介石對光復初期島內所產生的全省級地方派系，亦採取逐次拔 除勢力的作法。前一章中我們曾經提到，1945 年 10 月日本最後一位 總督安藤利吉在臺北的公會堂，將對臺灣的統治權力轉移給陳儀，結

第三章 威權統治重建時期的派系政治 133

束了長達五十年的對臺統治。隨著陳儀的主理臺灣政事，國民黨政權 既有的政治特質立即投射到這塊新接收的版圖上，黨內主要的政治派 系，如 CC 派、團派、政學系、孔宋集團、中統、軍統等，也在臺灣 開闢新的政治鬥爭場域，並直接、間接地形塑出四個主要的全島性本 土派系：半山派、臺中派、阿海派與林頂立派。從這些派系主要的成 員出身背景來看，半山派是以具有大陸經驗、曾替國民黨做過事者為 主，臺中派是以具有日據時代島內政治運動經驗者為主，阿海派是日 據時代的御用紳士與部份反日份子的結合，林頂立派則是半山中的反 半山派。

由 於 臺 灣 自 清 廷 手 中 永 久 割 讓 給 日 本 ， 國 民 黨 固 然 推 翻 滿 清 政 府，但從國際現勢及國際法的角度，新政府成立後並沒有理由向日本 要回被清廷割讓出去的土地，也不能對臺灣有任何政治企圖，例如到 臺灣來發展組織，動員島民起來反抗日本殖民政府，因此一直到接收 前夕國民政府與本土社會並未有任何牽連。接收後的國民黨為了能讓 這一新政權在島上發展起來，必須尋找可以合作的本省籍菁英作為接 收政權與本土社會之間的橋樑，假手他們發展新政權的下層建築。半 山人士被刻意派遣回臺灣，固然為了擔任此一政治角色，臺中派、阿 海派的被容許存在，也是因為此一緣故。

全省級的地方派系既然在光復初期被容許存在，乃大肆發展它們 的勢力範圍，可從橫向及縱向兩個層面來加以說明。在橫向方面，各 派系內部無不積極強化彼此間的連結，並向外擴大、拉攏其他派系的 成員。例如半山派是由游彌堅系、劉啟光系、黃朝琴系、李萬居系、

王民寧系、連震東系、李友邦系、客家系等八大系屬連結而成，這八 大系屬在大陸時期有些人雖彼此相識，但在國民黨體系內，各有各的 淵源，例如游彌堅屬孔宋集團系統，劉啟光出身軍統，黃朝琴外交系 統出身又接近政學系。這些人當時並未形成一個集團，直到回臺後才

134 派系政治與臺灣政治變遷

開始串連成為「半山派」。例如前述游彌堅以套購來的日產分贈黃朝 琴、李萬居、蘇紹文等人，進行結盟工作；黃朝琴拉連震東擔任省參 議會秘書長，而形成一氣。半山派的積極擴張勢力，自然會刺激島內 原有的政治勢力，以結成另外的派系來相應。例如阿海派因許丙系與 蔣渭川系受半山派及臺中派的排擠而形成結盟，使這兩個原本在日據 時代敵對的人馬結成一體。

在縱向方面，則向上與國民黨中央派系連結情形，向下扶植或結 盟縣市級地方派系，以厚實自己的基層。前者如阿海派的蔣渭川向國 民黨 CC 派中的李翼中（時任省黨部主委）靠攏，深受李的賞識與提 拔，半山派的黃朝琴與連震東向中央團派的陳誠靠攏，李萬居向政學 系的吳國楨靠攏等等。後者如半山派的劉啟光在其新竹縣長任內拉攏 劉闊才擔任建設局長，劉闊才後來得以當選省參議員，並成為苗栗縣 劉派的開山鼻祖。又如半山派的謝東閔在高雄縣長任內，以洪榮華任 建設局長，洪後為高雄縣紅派創派人，以陳新安為民政局戶政課長，

陳後為高雄縣白派創派人，以林石城為高雄縣屏東區署區長，林後為 屏東林派創派人。林頂立為了競選臨時省議會議長，則扶植更多的人 當選省議員，其中的李建和成為臺北縣瑞方李家，陳水潭成為臺中縣 黑派，蔡鴻文成為臺中縣的紅派，林生財成為彰化縣的白派。

全島性派系過度的發展與擴張，不僅背離了國民黨中央原來設定 的目的，更帶來嚴重的派系衝突，惡化了島內的政治生態環境，甚至 釀成二二八事件。在國民黨撤退來臺，重建威權統治的時期，自然要 成 為 被 整 肅 的 對 象 。 首 就 半 山 派 而 言 ， 半 山 派 的 重 要 成 員 ， 如 游 彌 堅、黃朝琴、劉啟光、李萬居，在光復之初即早返台，本來被賦予協 助陳儀政府重建臺灣的重任，但後來卻在臺灣發展派系，與本土既有 的勢力競爭衝突，最後導致二二八事件的發生。1952年國民黨威權統 治中央，在一項調查半山集團在光復之初的事蹟、二二八事變中的政

第三章 威權統治重建時期的派系政治 135

治忠誠、與事件後擴張勢力的內部文件中，即曾寫下這樣的評語（調 查局，1952:5）：

游 彌 堅 等 隨 光 復 而 挾 勝 利 恣 態 歸 來 ， 先 佈 置 打 擊 日 據 時 之

「御用紳士」許丙、辜振甫（辜顯榮之子），因相將入獄；林獻 堂等則屏息無聲；蔣渭川亦遭排斥。次一佈置即組織「臺灣憲政 協進會」、「臺灣文化協進會」等各種人民團體，張揚聲勢以播 弄政府與民眾之間。一面向政府進言「台民奴化」，使政府不信 任 台 胞 ， 而 阻 滯 其 他 台 人 實 際 參 政 機 會 ； 一 面 向 台 胞 宣 傳 「 阿 山」腐敗（時台胞稱府來台人士為阿山），使台胞對政府由不良 印象而致離心與反感，並強調「台人治台」及大臺灣主義因逐漸 釀成「二二八」事變之慘劇。事變過程中，游等一面煽動暴民擴 大事態，同意暴民組織偽政府「臺灣人民政府」（未實現），一 面曾由陳逸松與蘇新（日共民族支部重要份子）、劉明（被捕）

擬訂二十二條要求，向陳儀討價還價，以企圖攫奪政治權益。迨 事變逐漸平息，游等將全部禍亂責任推卸予當時逗留上海之廖文 毅（後倡託管運動）及在台之王添燈（已伏法）。‧‧‧自此台 省黨、政、財經、文化、社團幾都捲入游等之手，游等播弄于政 府與台胞間之政治魔術為台胞所覺察，因諷為「半山」此「半山 派」名稱之由來及形成之因素。

國民黨中央既認為半山派：挾勢奪權、離間臺胞、挑播政府，在

「二二八」事件中同意暴民組織偽政府「臺灣人民政府」，事變擴大 後又諉過於他人，實要為整個事件負最大的責任。這樣的評定，遂種 下國民黨完成黨改造，重新站穩腳步後不久，半山集團即迅速被摧毀 的原因。果不然半山派的「四大魔王」─游彌堅、劉啟光、李萬居、

136 派系政治與臺灣政治變遷

黃朝琴（調查局，1952:2），不久即開始走向政治歹運。首先是游彌 堅在稍早的1950年2月6日，因一場反蔣渭川、彭德擔任民政、建設兩 廳 長 的 政 治 鬥 爭 中 ， 被 迫 辭 去 了 臺 北 市 長 職 位 ， 出 任 行 政 院 設 計 委 員，終其一生未再擔任任何重要政治職位。劉啟光亦在1951年12月競 選 第 一 屆 臨 時 省 議 會 副 議 長 時 遭 到 重 挫 ， 1953年 4月雖出任省府委 員，但不久即於1954年受責於輔選黨提名的嘉義縣長林金生不力，對 抗違紀脫黨競選的李茂松失敗，遭免去最後的省府委員一職，終生以

「了然居士」自居，充滿自我嘲弄的消沈意識(戴寶村，1987:228）。

李萬居則於更早的1947年 9月，所主持的臺灣新生報被迫改組，將他 由 實 權 社 長 改 聘 為 有 名 無 實 的 董 事 長 ， 該 年 10月只好自己出來籌辨

「大公報」，1951年競選第一屆臨時省議會議長挫敗，最後終於走上 反對運動的道路上。黃朝琴運氣雖稍好，能連任省議會議長至1963為 止而得以善終，但終其一生在政壇上一直不敢過於造次，膨脹自己的 勢力，即使在他臺南縣的老家，也不敢栽培出自己的地方勢力，而聽 由地方上的「北門派」與「三新派」去發展。

此外另一半山林頂立的下場則更慘，蔣經國以其出面競選省議會 議 長 及 結 合 地 方 勢 力 大 為 不 滿 ， 曾 猛 烈 暗 加 指 斥 ( 調 查 局 ， 1952:

35）。1956年台北地檢處以違反「糧食管理條例」，將當時既是省議 會副議長又是農林公司董事長兼總經理的林頂立移送法辦。具體罪狀 是 ， 林 將 公 司 所 產 製 的 麵 粉 交 予 非 經 營 糧 食 業 之 親 友 販 賣 ， 居 奇 牟 利 。 此 一 圖 利 他 人 的 金 額 據 估 計 只 不 過 是 區 區 的 10萬元左右（謝德 錫，1987d:318)，卻換來林頂立8年6個月的徒刑，並賠上省議會副議 長、聯合報發行人、農林公司董事長、總經理等政治、經濟、輿論的 三項重要職位。三年後林雖經保釋出獄，卻也從此未在政壇上再站起 來過，只是在工商界發展。

第三章 威權統治重建時期的派系政治 137

除了半山派的遭遇外，臺中派與阿海派的處境也相差無幾，都遭 到削弱拔除的命運。臺中派領導人林獻堂在短暫出任魏道明時代的省 府委員兼省通誌館館長後，不久即稱病出走日本，終生未再返國。重 要成員楊肇嘉，雖一度出任省民政廳長，但不久即被認為「乘實施地 方 自 治 機 會 ， 數 度 南 下 巡 視 ， 到 處 鼓 勵 本 省 人 競 選 縣 市 議 員 及 縣 市 長，時示脫離外省人統制，據悉曾有獨立運動企圖之嫌」，而遭到解 職（調查局，1952:9）。吳三連則從臺北市長，轉而回到臺南家鄉競 選省議會議員，最後更走向反對運動陣營。阿海派的蔣渭川「二二八 事件」後被通緝，四女在追緝過程中誤中流彈身亡，蔣則兔脫後藏匿 一年（蔣渭川，1991:127-134），後經當時的國民黨臺灣省黨部主委 丘念台協助出來投案，並以政治運用蔣的仕紳身份安撫台民為由，建 請蔣介石開釋無罪不予拘禁（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編，1992:350-51）。後果由高等法院作成不起訴處分(ibid: 367-69)，並出任省府民 政廳長，惟旋即因半山派的反對而下臺。許丙雖一度曾出任吳國楨主

除了半山派的遭遇外，臺中派與阿海派的處境也相差無幾，都遭 到削弱拔除的命運。臺中派領導人林獻堂在短暫出任魏道明時代的省 府委員兼省通誌館館長後，不久即稱病出走日本，終生未再返國。重 要成員楊肇嘉，雖一度出任省民政廳長，但不久即被認為「乘實施地 方 自 治 機 會 ， 數 度 南 下 巡 視 ， 到 處 鼓 勵 本 省 人 競 選 縣 市 議 員 及 縣 市 長，時示脫離外省人統制，據悉曾有獨立運動企圖之嫌」，而遭到解 職（調查局，1952:9）。吳三連則從臺北市長，轉而回到臺南家鄉競 選省議會議員，最後更走向反對運動陣營。阿海派的蔣渭川「二二八 事件」後被通緝，四女在追緝過程中誤中流彈身亡，蔣則兔脫後藏匿 一年（蔣渭川，1991:127-134），後經當時的國民黨臺灣省黨部主委 丘念台協助出來投案，並以政治運用蔣的仕紳身份安撫台民為由，建 請蔣介石開釋無罪不予拘禁（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編，1992:350-51）。後果由高等法院作成不起訴處分(ibid: 367-69)，並出任省府民 政廳長，惟旋即因半山派的反對而下臺。許丙雖一度曾出任吳國楨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