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才俊政策與地方派系替代

在前一節中我們分析了威權鞏固時期，政治強人所構築的雙重派 系結構，同時也指出地方層次的派系比起中央層次的派系擁有更高的 自主性，但是這種具相對自主性的地方派系，與威權統治強人的霸權 屬性是相衝突的，他們的存在只是暫時被容許的。這是因為國民黨政

7 1951 年的第一屆臨時省議會係間接選舉，因此不列入平均得票率的計 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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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兼具有外來屬性，一時缺乏草根基礎，無法有效動員選民；而先前 又曾發生過二二八事件，一般老百姓對這個「祖國」政權心生畏懼，

致使國民黨無法迅速在地方基層發展黨組織，第三章中所談黨改造擴 大吸收黨員的結果，黨員人數也只不過增加的百分之二而已。又，對 既有的本土勢力，國民黨更無法在很短的期間內，牽起血緣、姻緣、

地 緣 、 學 緣 等 等 傳 統 社 會 的 關 係 ， 滲 透 進 入 這 些 傳 統 社 群 ， 加 以 掌 握 、 控 制 甚 至 瓦 解 ， 也 不 能 正 面 彈 壓 。 因 此 只 好 暫 時 容 許 它 們 的 存 在，一方面可以利用它們代為動員選票，另一方面卻也限制它們僅能 在地方基層上發展，禁止它們作自主性的全島串聯與結盟，進入全國 政治領域，威脅到黨國中央的統治霸權，而臺灣也因此在過去的四十 年中，一直未有像日本的派閥政治出現。但也因為地方派系依持國民 黨統治集團而存在，在地方上一直扮演著政權協力者的角色，它的力 量一直被限制在縣市鄉鎮層級內，缺乏水平與縱深的奧援，因此每當 國民黨政權自忖其紮根本土社會已見績效，便試圖去拔除地方派系的 力量，達成「黨內無派」的黨國政策，這可從國民黨三番兩次試圖提 名非派系候選人競選縣市長的情形窺之一斑。

但 是 地 方 派 系 根 植 於 本 土 社 會 ， 也 並 非 輕 易 可 除 ， 除 了 上 述 所 談，它有血緣、姻緣、地緣、學緣等等傳統的社會人際關係來強化派 系結構外，1945 後的臺灣地方派系，多半是從當選民選行政官員起 家 ， 縣 級 地 方 派 系 從 當 上 縣 市 長 ， 鄉 鎮 級 地 方 派 系 從 當 上 鄉 鎮 長 開 始，根據一項統計全島 89 個縣級的地方派系中，就有 56 個派系出過 縣市長（陳明通，1990：132)。他們一旦登上這些行政公職寶座，便 掌握了以地方政府公權力換取經濟利益的特權，也就是掌握了另一套 汲取經濟租金的設備(apparatus)，能夠擠壓源源不斷的經濟資源嘉惠 追隨者，從對警察、司法機關、衛生機關、建設機關等各式地方性公 權力機構直接影響或進行關說，到對各式各樣違法經營的色情行業、

第四章 威權鞏固時期的派系政治 181

河川墾殖、地下錢莊、流動攤販等等的消極不取締。這些都是因為前 面所言，威權體制對人民過多的管制與約束所帶來的許許多多關說與 操作機會，成為地方派系所能運用的籌碼。於是地方派系儼然成為另 一個政治大戶，在地方上不斷地泡製出另一批政治扈從者，形成另一 組 依 持 結 構 (clientel structure) ， 使 國 民 黨 更 難 以 對 付 （ 陳 明 通 ， 1991:149），無怪乎學者朱雲漢要說 (1989:152）：

國民黨縱容地方派系藉著公權力的選擇性使用（或不使用）

把地方性公共財加以私有化，並細部分割成可以與各式各樣民眾 交換的私有財，換取民眾對特殊政治關係的依賴及派系自己的非 法好處，這是地方派系在地方社區結構中深植其影響力的最重要 機制。從這種機制建立的追隨關係要比買票還更重要，更可靠。

地方派系這種只顧自己的派系利益，過份汲取地方公共財飽入私 囊，惡化地方政治體質的種種作為，卻讓國民黨飽受批評，背盡了黑 鍋，因為民眾所責怪的是國民黨提名這些派系政客出來競選公職，當 選後又縱容他們包工程、分贓預算、關說脫法、甚至包娼包賭，無惡 不作，卻未見有力取締，即使偶而東窗事發，到最後也是大事化小，

小事化無。地方派系這種行徑，終將侵蝕國家的根基，這一點國民黨 也 並 非 沒 有 警 覺 到 ， 其 實 它 當 初 所 以 會 借 重 地 方 派 系 也 只 是 權 宜 之 計 ， 發 展 地 方 黨 部 及 救 國 團 組 織 ， 吸 納 本 土 年 輕 菁 英 才 是 長 久 的 作 法。因此國民黨一但在自覺稍微站穩腳步後，便開始試圖去拔除地方 派系的勢力，替代自己新栽培的人馬。它既知縣市長是地方派系汲取 地 方 資 源 ， 轉 化 為 派 系 力 量 的 最 重 要 位 置 ， 因 此 便 以 提 名 非 派 系 者

（特別是後來的救國團系統或為威權體系所吸收的個別基層行政官僚 如邵恩新、李鳳鳴等等）奪取縣市長位置，來削弱地方派系勢力。

182 派系政治與臺灣政治變遷

國民黨這一對付地方派系的策略，可以說在1960年代末期便已出 現徵兆，而在1970年代的兩次地方選舉 (1972及1977) 達到最高峰（參 見表五）。1968年國民黨首次提名陳時英（彰化縣）、林洋港（南投 縣）、廖禎祥（雲林縣）等三位年青的黨工幹部出馬競選縣市長，結 果均當選，使此一政黨政策得到某種程度的鼓舞。

而在這一波地方派系替代政策中，首先遭受到打擊的有新竹縣西 許派的領導人許金德。新竹縣的地方政壇，向來為新竹縣西許派創派 人許金德所主導，地方黨部難以介入。由於新竹縣境內閩客皆有一定 的勢力，縣內主要職位除了省議員長年由許擔任外（許共擔任21年省 議員），縣長及議長職位向來為許所分配，許更創下慣例閩客輪流，

亦即當客家人當縣長時，議長便由閩南人來當，反之亦然，如此安排 多年來皆相安無事。1968年第六屆縣市長選舉，西許派的縣長彭瑞鷺 任滿卸任，國民黨不再聽命許金德如此支配地方政壇，提名非派系的 朱育英（第一、二屆新竹縣長朱盛淇的兒子，朱本自成一派，在卸任 縣長往臺北執業律師後便沒落），以壓制全盛時期的西許派，結果造 成西許派反彈，朱育英落選，由沒沒無聞的無黨籍人士劉謝燻當選，

國民黨事後檢討西許派為罪魁禍首，那一年的選舉西許派的領導人許 金德雖五度連任省議員成功，卻被從原來的省副議長寶座拉下來，許 經過此一打擊後，十分灰心，也深感恐懼，第四屆省議員任滿後從此 便離開政壇專心經商。許被打擊的另一個原因是，曾藉國語學校校友 名義，定期召集國語學校出身的地方政壇人士聚會，被國民黨中央視 為是一種串聯結盟的行為，因而難逃被打擊的命運⁸。

8 以上內容係許金德先生生前接受作者訪問時所告知，同行採訪者尚有多 人，其中一人係中研院近史所副研究員陳秋坤先生，陳曾將訪問結果一 部份發表於《新新聞雜誌》第 195 期，有興趣的讀者可進一步參閱。

第四章 威權鞏固時期的派系政治 183

184 派系政治與臺灣政治變遷

1972年蔣經國出任行政院長，接掌中樞，權力益形鞏固，倡言拔 擢 「 青 年 才 俊 」 ， 推 動 所 謂 的 「 本 土 化 」 政 策 （ 若 林 正 丈 ， 1994:

183 ） ， 反 應 在 地 方 選 舉 上 ， 即 大 量 提 名 非 派 系 出 身 的 縣 長 候 選 人

（參見表四之三）。於是一項以來臺後所培植的新一代黨工幹部，取 代既有的地方派系勢力的「派系替代(faction replacement) 」政策儼然 形成。例如屏東縣張派的嫡傳張豐緒（前縣長張山鐘之子）在任滿兩 任縣長後，本應輪到林派，國民黨卻提名政壇上一張白紙，毫無社會 基礎，救國團出身的潮州中學校長柯文福出來競選，打破了林派執政 的美夢。又如基隆市長在蘇派兩任屆滿後，本應輪到謝派，但國民黨 卻提名救國團幹部，臺北縣瑞芳九份人，當年的5月19日才設籍基隆 市的陳正雄出馬，使謝派深受打擊。總計蔣經國一口氣共提名了12位 年 青 的 黨 工 幹 部 競 選 縣 市 長 ， 分 別 是 ： 邵 恩 新 （ 臺 北 縣 ） 、 李 鳳 鳴

（宜蘭縣）、林保仁（新竹縣）、陳孟鈴（臺中縣）、吳榮興（彰化 縣）、劉裕猷（南投縣）、陳嘉雄（嘉義縣）、高育仁（臺南縣）、

柯文福（屏東縣）、陳正雄（基隆市）、陳端堂（臺中市）、張麗堂

（臺南市）；而地方派系人物則由上一屆的提名16名降至 8名（參見 表四之三）。選舉結果提名的都當選，而且包辦了全省全部20名的縣 市長，可以說是百分之百的成功，此一前所未有的佳績，給國民黨帶 來很大的鼓勵，認為透過此一作法可逐漸擺脫地方派系的束縛，真正 達到對地方基層的控制。

到了1977年，也就是蔣中正過世後的第三年，國民黨順利完成權 力承傳，蔣經國當上黨主席，且即將在隔年出任中華民國總統，國民 黨自忖多年來在島上的經營已有堅強的基礎，因此在那一年的選舉，

黨便立下大規模消滅地方派系的政黨政策（party policy），當初國民 黨對外的說法是：既然地方上早有派系，而大家又都是國民黨人，那 麼就以地方黨部作為地方派系的中心，把地方派系吸納到黨裡面來，

第四章 威權鞏固時期的派系政治 185

地方上只有國民黨派，而不再有紅派白派等等派系之分⁹。具體的作法 是在全省20個縣市長選舉中，提名了17位當時並沒有明顯派系色彩的 候選人（參見表四之三），分別是：邵恩新（臺北縣）、李鳳鳴（宜 蘭 縣 ） 、 歐 憲 瑜 （ 桃 園 縣 ） 、 林 保 仁 （ 新 竹 縣 ） 、 陳 孟 鈴 （ 臺 中 縣）、吳榮興（彰化縣）、劉裕猷（南投縣）、涂德錡（嘉義縣）、

楊寶發（臺南縣）、王正和（高雄縣）、柯文福（屏東縣）、蔣聖愛

（臺東縣）、吳水雲（花蓮縣）、謝有溫（澎湖縣）、陳正雄（基隆 市）、陳端堂（臺中市）、張麗堂（臺南市）。僅讓苗栗縣因派系力 量太強，毫無選擇地提名黃派的邱文光；另有兩個選區：雲林縣及高

（臺東縣）、吳水雲（花蓮縣）、謝有溫（澎湖縣）、陳正雄（基隆 市）、陳端堂（臺中市）、張麗堂（臺南市）。僅讓苗栗縣因派系力 量太強，毫無選擇地提名黃派的邱文光；另有兩個選區：雲林縣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