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台灣影視產業再不奮起的話,兩年後就真的衰敗了!」-曹瑞原
2016 年十月涼秋,第 51 屆電視金鐘獎華麗登場,國父紀念館場內場外無數的 鎂光燈閃亮交錯,聚焦在過去一年為台灣影視環境努力打拼的電視幕前幕後工作 人員。頒獎台上,戴著招牌圓形黑框眼鏡的曹瑞原,穿著難得的正式西裝、打上黑 領結,從容接過「戲劇節目導演獎」獎座。在他準備開口時,台下支持《一把青》
的觀眾發出此起彼落的歡呼聲,等待呼聲平息的短暫時刻裡,他迅速梳理自己的思 緒。
「很多人問我,這個片這麼困難,你怎麼度過的?」曹瑞原一開口,湧上的感 觸仍打亂他整理好的呼吸節奏。很快的,理性止住自然流瀉的哽咽,他繼續緩緩地 說著,「…我真的很想為台灣做點什麼、拍點什麼,我不能放棄這個初衷,尤其在 這個最艱難的時候,所以我在拍的過程,我一直告訴自己,我一定得完成它……」。
距頒獎典禮前三個月,正值七月溽暑,曹瑞原在他位於木柵山區的工作室接受 採訪。外觀看起來和一般住家無異的工作室,隱身在僻靜社區的一棟公寓裡。穿著 熨燙平整的白色 V 領 T-shirt,光著腳丫子的曹瑞原獨自一人待著,沒有助理、沒 有其他工作人員。
工作室一處牆面掛著《孤戀花》的海報,是 2005 年曹瑞原改編白先勇著作的 戲劇作品。海報裡穿著紅旗袍的五寶和淺藍旗袍的雲芳相擁,彼此的臉龐交錯倚靠 在對方肩膀,緊緊交纏的兩人,遠看如同一隻穿透著紅藍異彩的蝴蝶。熟知故事的 人知道,故事裡的五寶如青春蝴蝶停靠在搖搖欲墜的孤戀花上,色彩斑斕的雙翅只 擁有短暫絢爛,終究敵不過折翼的命運。
在影視產業耕耘二、三十年的曹瑞原,說到影視產業的現況和未來,彷彿也像 看到折翼蝴蝶般,直述他的憂心。「以前我們滿蓬勃的,十幾、二十幾年前,東南 亞、華人地區都很期待台灣的影視作品,」他話鋒一轉,「但現在已經不是了。」
曹瑞原 1984 年自世新大學廣電系畢業後,先擔任攝影師,之後拍攝紀錄片。
1989 年,他拍攝第一部劇情片《阿忠的故事》後,幾乎每年都持續地產出作品。
一直到 2003 年他將白先勇的長篇小說《孽子》改編為電視劇,引起廣泛注目,他 也因為這部戲獲得第 38 屆金鐘獎多項肯定,其中更包括獲得「連續劇導演(導播)
獎」和「戲劇節目連續劇獎」。
2003 年讓曹瑞原聲名大噪的戲劇作品《孽子》,翻攪了台灣社會的性別意識,
更在當年促成台北街頭首次出現同志遊行運動。《孽子》對提升同志議題能見度、
增加多元文化豐富度,甚至是促進社會溝通,有一定的影響力。只是戲劇作品在發 揮文化力量之前,卻需要投注心力者的傾家蕩產才得以實現。曹瑞原曾在接受專訪 時提到,拍完《孽子》後結算財務狀況,才發現他抵押 300 多萬元的房子血本無 歸。雖然他認為做對的事,本就要付出代價,但台灣的影視環境讓有心投入創作的 內容者必須傾家蕩產才能完成作品,產業環境的體制卻也不甚健全。
時間來到2016 年,已結束《一把青》拍攝工程的曹瑞原持續在做他認為「對」
的事情。但這次他沉重的說,「台灣的影視產業就像是一個癌末的孩子。」在他拍 攝過程中,龐大的資金缺口困境、工作人員青黃不接等,讓他自承經歷了他拍戲生 涯中最黑暗的一段日子。
製作費數十年不變 甚至不斷走下坡
近三十年來,台灣消費者物價指數增長了約 1.67 倍(以 1986 到 2016 計算), 拍戲的製作費卻幾乎未曾變動。位於台北市大安區的Q place,是導演王小棣和另 外七位導演共同成立的表演工作室。到訪這日,正值六月初夏,接連幾日的雷雨早
已預告當日天氣,午後黑壓壓的烏雲壟罩天空。在戲劇產業耕耘三十年以上的導演 王小棣回想,1980 年代末期,她接下華視的委製,製作電視劇《全家福》。該劇以 一家五口為角色,在每集三十分鐘的時間裡演出一樁家庭事件。1989 年播出後,
在當時只有三台的年代裡,該時段的收視率很快就衝到 30%以上。王小棣說,
當時這齣戲太熱門,廣告商必須同時買下晚上十一點的冷門廣告時段,才能上《全 家福》的廣告。
《全家福》的成功,讓王小棣接著製作了《佳家福》(1990)、《母雞帶小鴨》
(1992)、《納桑麻谷我的家》(1994)等戲劇。但是「當時做《全家福》、《佳家福》
的預算,後來的幾十年再也比不上那個時代,」王小棣感慨地重複強調,「是幾十 年、幾十年耶!」
王小棣回憶,她剛開始進入影視市場的時候,台灣的影視環境有較多資源,戲 劇內容也能呈現台灣作為移民社會該有的精彩。「前輩所有的努力,到我們手裡就 變成灰,」她氣憤地說。
製作費不變幾乎是業界普遍面臨的處境。現齡約 50 歲的群之噰傳播公司負責 人及製作人陳慧玲說,從三台時代到現在,「已經二十多年了,我們的製作費沒有 漲,反而還縮水。」在她小時候,很多港星來台灣拍戲,像劉松仁來台拍攝《八月 桂花香》、《碧海晴天》;葉童拍的《新白娘子傳奇》;鄭少秋的《楚留香新傳》、《戲 說乾隆》等,「我們那時候影視作品的程度遠遠超過其他國家,其他地區的演員都 會來台灣拍戲,」陳慧玲說。
從小就愛看電視劇的陳慧玲將當時定義為「風華年代」。她認為,爾後的二、
三十年,製作費雖然維持不變,但以今昔的物價水準相較,同樣經費的價值高出現 在許多。此外,戲劇作品也有較多元的各類題材,譬如武俠片的《保鑣》(1974)、
時裝戲的《昨夜星辰》(1984)、鄉土類的《星星知我心》(1983)、《鋤頭博士》(1989),
還有古裝戲如《包青天》(1993)等。陳慧玲認為,這些不同類型的電視劇,豐富 了她的觀看視野。
後來成為製作人的她,在 2014 年製播的《雨後驕陽》獲第 49 屆金鐘獎十二項 提名,三項得獎,甚至還進軍2014 年韓國首爾國際電視節,獲提名角逐「最佳連 續劇獎」、「最佳導演獎」和「最佳男主角獎」三個獎項。但是,如此豐碩戰績並未 替她爭取到更多的製作資源。
「以前我覺得電視台有它的苦處,但我現在覺得有點病入膏肓了。」面對製作 資源愈來愈拮据的窘境,陳慧玲解釋,「製作費二十年來沒有增加,可是我們工作 人員的費用跟演員費,大概漲了二到三倍。」她說,以前八點檔一集預算可能有一 百五十萬,好一點的卡司會到兩、三百萬,現在已經沒有這個數字了。「我的製作 費一集都拿一百出頭而已,比以前還少。而且扣掉税之後,有時候不小心會變九十 幾萬或剛好一百萬,」她無奈的說,「老實講,我們現在也請不起大牌的卡司。」
另外,幫大愛台製作過許多戲劇的陳慧玲,雖然感恩大愛台在她經驗不夠時給 了她許多練劍的機會。但以客觀的製作經費來看,十八年前大愛台成立時,給她的 戲劇預算是一集八十萬,至今仍舊一樣。
銷售金額逐年減少 台劇喪失海外市場優勢
除了製作經費多年不變,隨著市場情況改變,回收金額也逐年降低。其中 DVD 銷售量和海外銷售市場,是衡量回收金額的重要來源。DVD 銷售量方面,以曹瑞 原的作品為例,2003 年《孽子》的 DVD,至今已賣出好幾萬套。但隨著市場改變、
網路觀看平台增加,到了2015 年,「《一把青》的 DVD 一開始只敢發行五百套,
雖然後來有追加,但最多應該也只能賣出幾千套,」曹瑞原預估。
《孽子》和《一把青》都以公視為播映平台。根據公視DVD 和版權等銷售數 據,2003 年整體獲益約一億三千萬(130,634,961);2015 年時,DVD、版權等收益
已下降至約六千六百萬(66,748,744)。
台劇的外銷獲利一樣很有限。台視節目部戲劇總監潘逸群說,海外市場是回收 成本很重要的來源,只是以往中國是主要的獲利市場,但2012 年中國限外令一出,
限制引進劇數量、限制引進劇長度等措施,讓台灣等同少了中國市場。
潘逸群說,現在一齣戲還是可以賣給二十個國家,但難以提升整體收入。他以 賣到東南亞國家為例,韓劇、中國劇,一小時可以賣好幾萬美金,台劇一般大約只 能賣到一、兩千元美金。他說,如果台劇有好一點的卡司,一小時也可以賣到兩、
三萬美金,但普遍來說,台劇的價錢確實和韓劇、中國劇有明顯差距。「台劇在東 南亞地區的市場價格不高,只是以前我們都是贏中國,拿到的價格比他們高,但現 在都沒有了,」潘逸群苦笑地說。
「台灣的娛樂產業被掏空,是馬上就會發生的事情!」曾任 TVBS 節目部總 監的劉思銘說,「這十年看到台灣影視產業的大江東去,一去不復返,產業被地心 引力下拉墜落的速度,這個事情給我的衝擊很大。」
劉思銘崛起於 1980 輝煌的民歌時代,在音樂圈具有豐富資歷。2005 年他開始 接觸戲劇相關產業,先在三立電視台負責行銷,參與《敗犬女王》、《下一站幸福》、
《命中注定我愛你》等多部台灣熱門偶像劇的宣傳工作。2007 年三立推出《放羊 的星星》,當時中國安徽電視台的長官跟劉思銘說,每次他們電視台的戲劇節目收 視率不好的時候,把台劇《放羊的星星》拿出來播,收視率就會提升。「但那是七、
八年前的事情,現在已經不可能了!」劉思銘說。
台劇在海外市場的優勢不再,甚至舉白旗投降,轉而搶購他國戲劇。劉思銘 2011 年 8 月前往中國,擔任土豆網原創中心(TOPC)總經理,負責自製戲劇。
「在中國工作了一、兩年之後,我赫然發現一件事,這個戰場上沒有台灣的作
品,怎麼回事?」他說,台灣影視市場的優勢已逆轉,早期中國、東南亞各地都來
品,怎麼回事?」他說,台灣影視市場的優勢已逆轉,早期中國、東南亞各地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