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 年,曹瑞原製作並在三立電視台播出的電視劇《倪亞達》獲得政府 1,800 萬的補助金。毫無意外地,製作公司拿到的補助款必須全給電視台,再由電視台分 配製作費。
作品需要播出管道,握有管道的電視台成為掌握連續劇預算、播出機會的大老 闆。製作公司憑藉本身的努力、對劇本故事的創新和用心等,得以獲取文化部補助;
在既有的業界遊戲規則下,補助金投入到內容的比例卻很低。製作公司就像是為電 視台打工的工讀生,兩者關係完全不對等。
《尼亞達》總共二十集,合理的情況應該是補助金 1,800 萬除二十集,每集可 增加九十萬的資金。當時曹瑞原和時任三立執行副總蘇麗媚協議,考量電視台營運 成本,除了原本電視台支出的每集一百萬預算,僅要求每集應多給五十萬製作費。
曹瑞原說明,「每集五十萬,二十集就是一千萬;應該將輔導金的一千萬給我,八 百萬給電視台,這是我跟蘇麗媚的deal。」
後來,戲開拍了,蘇麗媚卻離開三立另外成立夢田文創。沒想到,接任的主管 不承認協議,硬生生把輔導金全部拿走,每一集只給一百萬製作費。「我那時已經 在拍了,因為拍戲一定要借錢周轉,我自己借來的錢都投進去了,怎麼可能停!最 後也只能悶著鼻子把它拍完!」曹瑞原說。
拍攝《尼亞達》之前,曹瑞原在2003 年曾以《孽子》獲得第 38 屆金鐘獎戲劇 節目連續劇獎、連續劇導演獎等六個獎項。2005 年製作的《孤戀花》獲得第 40 屆 戲劇(連續劇)類男主角獎、男配角獎、剪輯獎等五個獎項。在業界,曹瑞原具有 一定的聲望。但即使如此,電視台的遊戲規則仍強勢的壓制製作公司、忽略導演累 積的個人聲望和內容品質。
「《一把青》給我很大的感傷和感觸,台灣是一個非常畸形、非常冷漠的影視 產業環境。」雖然《一把青》獲得文化部2014 年旗艦型連續劇補助款六千萬,但 面對總預算至少一億五千萬的連續劇(最後製作經費為一億八千萬),依電視台的 慣常邏輯,在不願多支出經費的態度下,幾乎視為燙手山竽、沒人敢碰。曹瑞原生 氣的說,「不要講爭取他們資源了,電視台真的就是沒有野心、沒有企圖!」
現今在業界享有德高望重地位的王小棣,沒拿到輔導金,作品一樣面臨無法播 出的窘境。
1980 年代末期,王小棣開始構想以獸醫為主題的連續劇,但一直沒有電視台 願意接受。過了幾年,劇本過時了,他們就再寫一套,過了幾年又重寫,但因為一 直申請不到補助金,電視台始終不接受。「那個劇本就跟著我們幾十年,每次公司 搬家都抱著那個劇本,」王小棣說。
到了2014 年,以獸醫為主題,同時討論世代崩解、青年就業等議題的《長不 大的爸爸》,終於獲得文化部103 年度高畫質電視節目一般型連續劇類補助新臺幣 1,900 萬元。放了三十多年的劇本得以成形,最後於 2015 年在公視、衛視中文台上 映。
根據文化部公告的「中華民國一百零五年度電視節目製作補助要點」,補助目 的指出:「為提升數位電視節目內容及影音品質,加強我國影視節目國際競爭力,
且為因應行動通訊高速傳輸趨勢,鼓勵結合新媒體、網路科技製作電視節目,特訂 定本要點。」
實際運作中,輔導金全進了電視台口袋,製作方的預算依然沒提升。目標明確 的補助要點,發揮提升台劇品質和競爭力的效果卻很低。
不只輔導金、製作經費掌控在電視台手上,版權也是。陳芷涵說,製作方的企
劃、構想,需要拍攝好幾個月才完成的戲劇作品,最後卻不是自己的,「就像生了 一個孩子,生出來就要交給別人!」
早在三台時期,這樣的委製模式就已決定電視台和製作方之間的不對等關係。
王小棣回想,有一次好幾個知名製作人圍成一桌,包括瓊瑤的先生平鑫濤、製作過
《書劍恩仇錄》、《昨夜星辰》等作品的林柏川,製作《笑傲江湖》、《倚天屠龍記》
等的楊佩佩,好幾個製作人大家一起討論是否能跟電視台要求拆分版權。但在老三 台壟斷的時代裡,討論結果還是不了了之。「最後誰都怕,怕得罪電視台!」王小 棣說,「獨占事業就是這樣,只有三台,所以大家都不敢」。
獨占地位也為電視台累積大筆資金。2005 年,學者張時健在〈台灣節目製作 業商品化歷程分析:一個批判傳播政治經濟學的分析〉一文中即指出,早期無線三 台在威權政府執政時期,採用以最少成本獲取最大利益的運作方式,要求節目製作 業者承擔製作責任和市場風險,電視台卻坐享大部分的生產剩餘。
操短線一:情節類似、題材單一 收視率決定內容
三台時代電視台掌握播映管道,製作人不敢反抗,更養成電視台完全以獲利為 導向,甚至干涉戲劇內容的經營模式。資深編劇蘇信逸說,以三立為例,在他們推 出幾檔收視率不錯的偶像劇之後,便形成固定的內容 SOP,戲中通常有一個善良 的女主角,遇到一個高富帥的男主角,中間會有落水、撞車等情節,「他們走不出 那樣的一個框架,也沒有人敢冒險走出框架。」蘇信逸說,電視台審核過程中,編 劇創作的內容通常會依此公式修改成類似的故事架構。
三立副總張正芬則回應,「如果觀眾不愛,收視率就不高,有沒有公式化一點 都不重要。」她強調,重點是做觀眾愛看的,同時培養明星、賣到海外,這才是三 立製作台劇的最高目的。
薛聖棻則認為,如果電視台有能力,應該多元產出,而不是只有一種類型。但
業者為了生存和獲利,只是不斷複製曾有的成功經驗,扼殺了其他類型劇的露出機 會。陳慧玲認為台灣偶像劇只想講愛情,沒有突破,像她想做懸疑、偵探或歌舞劇 等,電視台通常不願意跟她一起嘗試。
「其實我很同情他們,他們沒有勇氣改變。」陳慧玲說,台灣電視台很僵化,
有收視率的偶像劇就會不斷複製,結果每一檔長得都大同小異。尤其部分較強勢的 電視台,不管什麼戲都有二點多的收視率,在台灣連續劇普遍只有零點多、一點多 的環境下,他們更有理由不斷複製。「如果他們有勇氣改變,台灣偶像劇的公式化 情形可能就改變一大半,」陳慧玲說。
電視台如此干涉,依據的是收視率。2002 年,政大廣播電視學系教授蔡琰在
〈裸根百合:台灣電視劇風雲〉文章中提到,回顧過去四十年,電視劇的發展皆以 追求利潤為至高原則,走向收視率導向。實際上,走訪電視台經營者、製作公司,
多數人都認為應檢討收視率的計算方式和測量樣本等,但因為目前沒有其他方法,
這套規則仍是衡量廣告費的唯一標準。但,難道沒有人抵制嗎?「沒辦法,資本家 操控台灣!」華視業務部專員吳傍丹不假思索的說。華視業務部經理巴正坤補充,
台灣目前的廣告市場大概有 80%是外商,他們需要一套明確的機制作為廣告投放 的依據。
台灣電視台看收視率,外資更是。陳芷涵 2000 年到八大電視台擔任企劃部經 理,負責監製偶像劇及採購外劇。2008 年,韓國私募基金安博凱(MBK)以購買 股份的方式取得八大電視100%股權。她說,外商進來後,報表是一季一季的評估,
「那時候公司要求我,只要有收視率數字的,就不停的重播。」因為數字至上的要 求,在運作上更加短視近利。
在外商取得八大之前,陳芷涵在擴展題材方面還具有運作空間。例如 2004 年 八大推出的偶像劇《鬥魚》使用全新卡司,《愛殺 17》(2006)涉及懸疑推理、校
園暴力、援交等特殊題材。陳芷涵說,後來全新卡司和另類題材的偶像劇愈來愈沒 有發展空間。公司要求偶像劇以卡司為主要考量、題材的接受度不能違背可能賣進 去的海外市場,結果「每一檔偶像劇的內容愈來愈像」。她說,這樣的生意思維,
讓她覺得在八大做電視劇「變得不好玩了!」
「電視台比零點幾的收視率,到底對誰有意義?」王小棣說,她不清楚電視台 的經營法則,但她認為,台劇已經走不出去了,電視台經營者卻只看收視率,沒有 心經營台劇、缺乏格局和視野,「我覺得滿悲哀的,」王小棣說。
操短線二:長壽劇壓縮工作時間 勞動條件普遍低落
電視台短視近利的行徑,不只形成公式化的內容,也包括本土長壽劇的盛行。
蘇信逸說,電視台延長集數,其操作的方式是在一開始投入較多成本,等觀眾入戲、
拿到收視率的基本盤之後,就可以拍得草率一點,或用較小牌的演員,用這樣的方 法把錢賺回來。
「八點檔是一個電視台或戲劇台的命脈,早期八點檔只有一小時,後來延長時 間,但預算沒有增加,反而還減少。」蘇信逸說,之前他在台視的時候,八點檔九 十分鐘給一百一十萬製作費,後來時間增加到兩小時卻只給九十萬,「本來沒有人 敢拍,但很奇怪,偏偏就有製作人就把它接下來!」於是,長壽劇衍生的勞動條件 也成為逼走影視人才的原因。
蘇信逸說明,以編劇來說,長壽劇兩個小時,大約可以拿到四萬台幣,但因為 每天需要產出內容,通常有一組編劇同時撰寫,四萬再依人數和貢獻度拆分。動輒 上百集的長壽劇,一寫可能就是一、兩年,身體和精神必須長期處在壓力的緊繃狀 態下。
電視台習慣操短線,從業人員只好無奈出走。陳芷涵說,她認識一個編劇早期 在幫民視寫劇本,「那個錢很好賺,但不用帶靈魂。」陳芷涵解釋,長壽劇的編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