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二、兩、雙、對、副」語義流變與成語語義──「以中國哲學書電
第一節 「二」的語義與成語
在「二、兩、雙」三個表示數量二的數詞之中，相較於「兩」與「雙」僅能 作為統數使用，「二」則兼具了「序數」及「統數」的用法。由於「二」的數詞 功能在三者之中最為完整，因此相較於功能較少的「兩」與「雙」，「二」被認 為是代表「數量二」的「典型數詞」。（邢福義，1993）
事實上，「二」也是「二、兩、雙、對、副」五個在現代中文裡具有「二」
語義的數量詞之中，唯一在原始語意裡便具有「自然數二」特性的 詞。《說文 解 注》裡如此解釋「二」的語義：
地之數也。易曰，天一地二，惟初大始。道立於一，有一而後有二。元 氣初分。輕清昜為天。重濁侌為地。從耦一。耦各本作偶，誤。今正。
偶者，桐人也。凡云偶爾用之。耦者，二人並耕之偁，故凡奇耦字用之。
古書或不拘，許必從其朔也。大徐本無一字。非。耦一者，㒳其一也。
㒳書當均長，今人上短下長便是古文上字，三篆亦三書均長。而至切。
十五部。凡二之屬皆從二。弍，古文二。16
以上這段引文說明了幾件事：首先，「二」的概念乃是與「一」相對。古籍
《易經》言明「天為一」、「地為二」，故《說文解 》指出「二」是「地之數」，
在次序上接續於屬於「天之數」的「一」之後，兩個概念並陳之下形成了一切的
16 段玉裁，《說文解 注》，中國哲學電子書計畫。內文標示粗體 的文句，為出自許慎《說 文解 》的原文。
初始與開端。相較於屬於「天之數」的「一」具有輕清的陽氣，屬於「地之數」
《論語》中孔子與學生們談及治國必須要足食、足兵，他向學生提問「必不得已 而去，於斯二者何先？25」此句裡的「斯二者」，指的便是「食」與「兵」這兩 件事。《禮記》大宰嚭有言：「古之侵伐者，不斬祀、不殺厲、不獲二毛26」，
此處的「二毛」原指頭髮同時具有黑白兩種顏色，用以借代為年老的長輩。上述 兩句裡，「斯二者」與「二毛」均屬於數量上的實指用法。
在數 的概念上，「二」與「一」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因此「二」也常使用 於否定語句裡，以襯托出「唯一」的涵義。例如《禮記》有言「天無二日，國無 二君，家無二尊27」，這兩句裡的「二」是以否定用法的「沒有兩個」來強調「唯 一」的概念。
這種用法中「二」並不單指數量本身，與「一」的「唯一」相比，「二」可 用於指的「不專一」。此種用法以否定後銜接「二心」的搭配最為常見，如《列 子》「信命者，於彼我無二心28」、《賈誼新書》「事君不敢有二心29」與《管子》
「夷吾事君無二心30」等等。乍看之下，這種「二心」的用法雖與前段「天無二 日」、「民無二王」裡的「二」皆是作為數詞使用，然而「天無二日」、「民無 二王」的「日」與「王」皆為可數名詞，「心」在這裡並非指心臟，而是作為抽 象的不可數名詞使用。因此原先表示「數量二」的「二」，在銜接不可數而抽象 的「心」時，所欲表達的其實是「不專一」的意思。
至於「二心」的「心」，若並不代表具體可數的「心臟」，則究竟所指的是 什麼？Pritzker（2007）指出了中文與英文裡的「心」有著概念上的差異——相較 於英文將「情感」與「思想」和「心」（heart）與「腦」（brain）個別連結，在 中文的概念裡卻不 在著如此明確的差異。中文的「心」除了指涉與感性連繫的
「心」，同時也代表著與理性連繫的「腦」。由此來看「沒有二心」，此處的「心」
25 同註 22。
26 同註 20。
27 同註 20。
28 列禦寇，《列子》，中國哲學書電子計畫。
29 賈誼，《賈誼新書》，中國哲學書電子計畫。
30 佚名，《管子》，中國哲學書電子計畫。
既可代表人的感性「真心」，也可代表人的理性「想法」。以前者而言，由於強 調真心只有一個，故此處的「二」指的是「第二個」；然而以後者而言，由於想 法可以多變，故「二」除了「第二個」，也可以指無限的「除了『一』以外的其 他」。因此在後者的用法裡，整句話便以否定「除了一以外的其他可能性」來強 調出「唯一」。
「二心」在先秦文獻中一共出現了79 次（包含「二」的先秦文獻總數為 24427 筆），而在漢代以後的文獻則出現 91 次（包含「二」的漢代以後文獻共 59245 筆）。由於條目頻率高而變為既成用法之後，使得「二心」的「二」延伸出帶有 貶義的隱含，表示心意、言語或立場的「不專一」。基於文言文句法簡約的特性，
「二」除了作為數詞，之後也出現了轉品為其他詞性的用法。如寫於《論語》之 後的《荀子》「上一則下一矣，上二則下二矣31」與《鶡冠子・學問》「所謂信 者無二響者也32」，此兩處的「二」由「二心」用法延伸而來，同樣是形容人的 特質「不專一」，具有道德上的貶損與指責。由此可知「不專一」並不僅限於「二 心」用法，而漸漸成為「二」本身所具有的其中一種延伸語義。除此之外，更進 一步的用法也可將「二」轉品為動詞，意思是「改變」，如《管子》「事君不二 其心33」與《春秋繁露》「上帝臨汝，無二爾心34」。
「二」除了實指數量的用法之外，亦有兩種作為「虛指」的用法。第一種用 法為「少數」，最常與「一」共同出現。若將《論衡》「簿書之吏，什置一二35」 與《荀子》「欲知億萬，則審一二36」這兩句中的「一二」相提比較，前者為「十 個裡面有一兩個」，屬於「實指」的用法；後者的「一二」卻並非指實際數目，
而是與「億萬」形成了「少數」與「多數」的極端對比。同樣的用法也出現在《賈
31 荀子，《荀子》，中國哲學書電子計畫。
32 鶡冠子，《鶡冠子》，中國哲學書電子計畫。
33 同註 30。
34 董仲舒，《春秋繁露》，中國哲學書電子計畫。
35 王充，《論衡》，中國哲學書電子計畫。
36 同註 31。
誼新書》「匈奴貴人以其千人至者，顯其二三37」，以「數千人」與「二三人」
來形成數量上的比較。第二種用法則是與「三」連用來表示「若干」，如《孟子》
談到不應盡信兵書，只需從中「取二三策而已矣38」，此處的「二三」亦非實指
「兩個或三個」，而是數量上不確切的「若干」。「若干」與「少數」兩種語義 的不同在於「若干」在數量上並無強調「少數」的用意，而是表示說話者所認為 的「特定數量」概念。事實上當「二」與「三」一起出現在成語裡時，時常帶有 數量「多」的涵義，例如「三心二意」、「三占從二39」等成語。依據趙亞嵐（2012）
的觀察，「三」在用法上可能指少數與多數，如需判斷特定的「三」屬於何者，
則可以由「整句話的語義」與「是否與其他數詞一起出現」作為依據。關於「二」
與「三」共同出現時，所表達的究竟是「多數」還是「少數」，目前的研究中尚 無定論。劉芳（2002）認為，由於「三」與「二」在數 上有「間隔小」的涵義，
給人兩者相當靠近的感覺，因此兩者對舉的成語「三X 二 Y」或「三 X 兩 Y」
帶有「頻率大」、「密度高」的意思（如：三天兩頭），因而與「多數」的概念 產生連結。然而趙亞嵐（2012）認為如果從整體的使用情形來看，有不少同時包 含「三」與「兩」的成語並不帶有「多數」的涵義（「三言兩語」），因此應該 將「三、二、兩」的組合歸於「少數」。
筆者認為，除卻數量上極端的「多數」與「少數」之爭，「二」與「三」亦 有表達不屬於兩者、在數量上不需精確的模糊空間。例如「三人行必有我師焉」，
此處的「三」便可能是「三個人」或是「三個人左右」。筆者認為此處的「三」
並不強調數量上的「多」或「少」，而是指數量不精確、特定的「若干人等」。
「二三子」亦是表示「若干人等」的一種常見用法，除此之外也可作為向身邊位 階比自己低的眾人發話時所使用的「諸位」，例如《論語》中孔子向身旁的學生
37 同註 29。
38 同註 7。
39 三個人一起算卦，聽從其中兩人的意見。比喻聽從多數人的意見。
們反問「二三子，何患於喪乎40」，以及《左傳》裡秦伯對身邊的大夫們說「二
少數
次序第二 18（22%）
法無二門、天無二日、民無二王、市不二價、
市無二價、言無二價、食不二味、二話不說、
口不二價、划一不二、獨一無二、貴賤無二、
有一無二、聞一知二、說一不二、不二法門、
寡二少雙、數一數二
不專一 13（15.9%）
二心兩意、三心二意、兩面二舌、有死無二、
二三其意、二三其德、心無二想、誓無二心、
誓無二志、心無二用、一心無二、誓死不二、
沒齒不二
少數 2（2.3%） 百無一二44、略知一二
「二」於成語中的用法以「數 二」、「數量二」與「次序第二」為主，且 三個類別的數量分布平均，至於延伸的虛指用法「不專一」與「少數」所佔比例 相較之下則並不多。「數 二」的用法共有「數 運算」與「自然數二」兩種—
—前者包含「數 相乘」（如：二八佳人、二八年華）與「所佔比例」兩種用法
（百二山河、三占從二）。後者則透過「一」與「二」的並列，來延伸出強調的 語義（如：一清二楚、一窮二白）。關於「一X 二 Y」中的「二」語義為何，呂 佳蓉等人（2017）認為此處的「二」應為「次序第二」。以「一乾二淨」為例，
指的是「第一、第二都很乾淨」，用次序的排列來重複強調「乾淨」的概念。筆 者則認為此處的「二」語義為何，亦可由「一」的語義來觀察。劉德馨等人（2019）
觀察「一」的單 義與使用於成語構式中的語義，包含了「自然數一」、「單個」、
「全部、整個」、「量少」與「每一、各別」等多種表現。觀察以上表 10 裡的
「一X 二 Y」成語，可發現除了「自然數一」以外的其他語義皆不適用於此處的
「一」，因而在排除後可得到「一X 二 Y」的「一」即「自然數一」，「二」也
44 一百個裡面找不出一兩個，指所佔數量極少。
就是「自然數二」了，因而筆者認為「一X 二 Y」的「二」語義應可歸類於「數 二」。
「數量二」則是透過銜接名詞來表達確切的數量或份量，名詞的性質可大致 分為與動物相關（如一石二鳥、九牛二虎）、與人相關（二帝三王、二惠競爽）
及與人切身相關的重要之事（二罪俱罰、一身二任）。「次序第二」的用法絕大 多數皆為否定，以「沒有第二」來強調出「唯一」的獨特性（獨一無二、口無二 價），其中例外的「聞一知二」則是以「第一」與「第二」的並列來營造出語義 上的遞進關係。
至於「二」在成語中的虛指用法，則有「不專一」與「少數」兩種。作為「不 專一」使用的「二」，所指涉的內容不脫「心意」、「想法」及「話語」的範疇。
這除了是因為「不專一」的語義是由習用的固定用法「二心」而來，同時也呼應 了前文所提到中文概念裡「心腦不分」的現象。「少數」的用法則是透過「一」
這除了是因為「不專一」的語義是由習用的固定用法「二心」而來，同時也呼應 了前文所提到中文概念裡「心腦不分」的現象。「少數」的用法則是透過「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