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獻回顧
第三節 構式語法與構式成語
中文成語形式固定,皆屬四 格結構;語義抽象,有著同具 面義與隱喻義 的雙層性。探其語源多有典故,在長遠的時間裡因為母語人士的不斷使用而得以 歷久不衰。種種特色皆反映出中文成語屬於語言學所說的習語(idioms),而構 式語法正是根基於對習語的探索而發展出的語法理論。異於中文成語的是,英文 習語(idioms)由於大多可以加插成分、調換語序使用,因此實際上以用法來看 其實更接近中文的慣用語。
對於習語的形式及其特立於一般語法規則的語義表述,許多學者試圖提出討 論與解釋。Makkai(1972)依據語義透明度將習語分為編碼習語(encoding idioms)
與解碼習語(decoding idioms)兩大類別。編碼習語原指的是部分對說話者而言 並不需意識到語義運作的方式便能直接使用、具有習用性的表達式。如此一來,
所有的習語實際上皆被囊括在編碼習語的範疇之內。而編碼習語的另一種用法則 是為了與解碼習語區隔,指稱語義透明度高的習語。編碼習語的整體語義是由各 個成分本身的 義組合而成,如answer the door(應門);相較之下,解碼習語 則無法從直接從 面得知其整體的語義,如black ice(薄冰)。
Fillmore 等人(1988)又進一步提出另外兩種分類方式。第一種是從內部的 語法結構切入,將習語分類為合語法習語(grammatical idioms)以及超語法習語
(extra grammatical idioms)。合語法習語顧名思義,即其內部結構合乎語法規 則,例如kick the bucket(翹辮子)與 blow one' s nose(擤鼻子),皆與英文的動 詞受詞語序吻合;超語法習語的內部結構則超脫於語法規則之外,如 all of a sudden(忽然間)與 by and large(大體上)。第二種分類則是取決於其組成成分
是否固定, 詞固定者為實質習語(substantive idioms),能夠更換成分的則為 形式習語(formal idioms),例如比較句「the X-er…, the Y-er…」。形式習語在 語言中的運作方式與基模(schema)的概念相符,透過被母語人士不斷使用,反 覆累積的成果使得該習語的外在結構與整體語義能夠確立。由此可得,使用的次 數及頻率,對於習語能否在語言中確立扮演著決定性的關鍵角色。
Goldberg(1995)正式提出「構式語法」的概念,並將構式定義為「形式與 意義的配對」。構式語法並不僅關心習語,也是一種基於體驗與認知所發展出的 語言研究方法。Goldberg 認為即便是常見的簡單句構式(如:位置的移動、物品 的轉移或狀態的改變)的語義結構,也能夠直接反映出實際經驗裡的基本情景。
構式語法的主張與傳統的生成學派有根本性的不同。生成學派主張普遍語法
(Universal Grammar) 在於全人類的語言習得機制(Language Acquisition Device)裡,故透過普遍語法便能建構出整體的語言知識,屬於「由上而下」 (top-down)的運作模式;構式語法則認為語言的創造性來自於構式之間的組合與搭 配,屬於「由下而上」(bottom-up)的機制。普遍語法認為語言的結構決定了語 義的表達,並認為合乎語法規則的語言用法才具有核心地位;構式語法重視每種 語言皆有其獨樹一格的表現方式,並認為例外的句式與合乎規則的句式同等重要。
構式最明確的特色是具有不可預測性,意即當語言使用者初次面對一個未知的構 式時,從該構式裡任何已知的成分或其他已 在的構式裡無法推導出該構式某個 部分的形式或意義。如比較句「the X-er…, the Y-er…」,是透過兩個比較級形容 詞及其所接的子句,來表達對比的語境。這個句式裡包含了兩個由英文語法規則 無法預測的地方。其一是 the 後面一般是銜接名詞,而不會銜接形容詞比較級;
其二則是在這個句式裡,兩個子句不需要任何連接詞即可銜接。
此外,一個句式即使其形式及語意功能的配對關係完全明確而具有預知性,
在使用頻率充足的情況下同樣也屬於構式。以雙賓結構為例,如「give」、「knit」
與「pass」在論元結構上均為三價動詞,連接了施事者、受事者與主題物件。儘
管三個動詞的語義互不相同,然而以下三個例句裡均透過「施事者+動詞+受事 者+主題物件」構式,表達了「傳遞」的語義概念。
(1) Chris gave Pat a ball.
施事者 動詞 受事者 主題物件
(2) Noah knitted me a sweater.
施事者 動詞 受事者 主題物件
(3) Aisha passed him the pepper.
施事者 動詞 受事者 主題物件
Ahrens(1995)對母語者進行了實驗,證實了構式確實具有意義。在以下的 例句(4)裡,「zoop」是為了實驗而虛構、實際上並不 在的動詞。然而因為例 句裡使用了與例(1)、(2)、(3)三句相同的雙賓構式,使母語者能夠推導 出這句話具有傳達某物予人的意思。
(4) She zooped him something.
施事者 動詞 受事者 主題物件
又如同例(5)中,「knock off」屬於常見的搭配用法,這裡的「off」指的 是承受動作後物件的移動。相較之下,例(6)的「sneeze」鮮少與「off」搭配,
然而母語者卻同樣能夠正確理解句子的意思。這並不是因為母語者明白個別動詞 的語義,而是由於構式對他們而言具有整體的語義,所以使他們在看到一個全新 的 詞或句子的用法時,可以仰賴自己已知的構式以進行語義的推測。
(5) He knocked the ball off the court.
施事者 動詞 主題物件 off 地點
(6) She sneezed the foam off Cappuccino.
施事者 動詞 主題物件 off 地點
Bybee(1985;1995)著重於頻率高低對於構式的影響。頻率又分為兩種,
分別為條目頻率與類型頻率。條目頻率(token frequency)指的是單一詞彙的使 用情形,在條目頻率高的情況下,基於效率原則而容易發生語音與句法上的類化 或泛化,如「want to」口語可變為「wanna」、「going to」則變為「gonna」。至 於類型頻率(type frequency)指的則是特定句式的出現情形,類型頻率越高的句 式更容易被母語者活用而能產性高。以英文的過去式為例,條目頻率最高者是由 原型動詞「be」變化成的過去式「was」與「were」,而類型頻率最高的則是動詞 後綴「-ed」。相較於其他類型頻率較低的變化方式,兒童在習得類型頻率高的「-ed」後,會將此種變化方式類化至其他尚未學過如何進行過去式變化的動詞上。
當越多詞彙在同一句式中被使用過,則該句式越有可能連接相近類別中各種不同 的詞彙,並讓其所欲傳達的特定語境形塑得更加完整。Jackendoff(1997)亦提到 此種 在於構式裡的空槽(slots),透過開放在構式中填入符合整體構式語義的 內容,而使整個構式語義變得完整。在空槽中代換的詞組越多,則該構式的出現 頻率越高,能產性也有提升的可能性。如比較句「the X-er…, the Y-er…」,其中 的X 與 Y 即屬於空槽,能夠填入任何合乎語義的形容詞,來形成完整的構式。
Bybee(2006)則進一步將用法屬於約定俗成、但可更換部分內容的構式稱為「預 製詞組」(prefab)。以此來看中文數詞成語,劉德馨等人(2019)指出類型頻 率最高的構式為「一X 一 Y」,其中 X 與 Y 即為開放的空槽。由於可填入與替 換的詞組數量眾多,使預製詞組「一X 一 Y」時至今日仍具有高度的能產性,能 持續衍生新的時事用法如「一例一休」。
Croft(2001)於其後更提出了激進構式語法(Radical Construction Grammar), 主張構式為句法表現的基本單位,因此一切構詞與句法均由構式而來。Goldberg
(2003)進一步補充構式語法的理論,指出構式語法各種語言的獨特性,並且認 為不符合語言共性的例外與少數用法亦可以是語言的核心結構,不應被隨意忽視。
同時,對於常見的特定句式(如被動句、疑問句等等),即使廣泛出現在各種的 語言之間,只要兩種語言裡的同一句式在形式或語義上不是完全相等,就不能將 其視為同一個的構式。而如果兩種語言裡如果擁有完全一樣的構式,則一般來說 那兩種語言可能在歷史上出於同源或是持續有緊密的接觸。她也為構式語法統整 出了以下七個大原則:
第一,所有層級的語言單位,舉凡詞素、習語或任何帶有抽象語義的句式,
只要是形式結合語義、語用的配對,都屬於構式。
第二,強調人們在實際情景中如何認知以及語言如何表達之間的微妙連結。
第三,將「所見即所得」應用於句法架構的分析方法之中,沒有任何詞彙或 語音空元素是閒置的。
第四,學習者基於語言輸入與認知機制來建構與構式相關的語言知識,且在 跨語言的情況下構式也會有所變異。
第五,跨語言泛化現象可透過普遍認知的限制與所涉及的構式功能予以解 釋。
第六,特定語言裡無數構式間交互的泛化現象會被載錄在一個繼承網絡之 中,其作法如同長久以來眾多傳承著非語言知識的網絡。
第七,總體的語言知識均由構式的繼承網絡(亦作construct-i-con)所載錄。
構式語法將不合常規語法的表達式與其他句式等同視之,並試圖提出能夠涵 括兩者的合理解釋。只要在語言之中 在著形式與意義的搭配,而其同時具有不 可預測性,便可以將此搭配稱為構式。而一個構式被母語者反覆習用,出現頻率 越高、空槽能夠代換的詞組越多,越可能使該構式具有高能產性。以此而言,中 文四 格成語裡亦 在不少特有的構式。目前在漢語語言學領域裡,直接使用構
式理論來進行中文成語研究的有Su(2002)、呂佳蓉等人(2017;2018;2019)
與劉德馨等人(2019)。
Su(2002)基於中文成語獨特的語用功能及固定的外在結構,認為中文成語 適合以構式語法的理論框架解析。她以「X 來 X/Y 去」、「不 X 不 Y」與「不 X 而 Y」三者來說明中文成語的構式義,並認為須將句法、語義及語用同時考量,
才能得出中文成語的非 面意義。「X 來 X/Y 去」的 X 與 Y 為動作,透過來與
才能得出中文成語的非 面意義。「X 來 X/Y 去」的 X 與 Y 為動作,透過來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