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二、兩、雙、對、副」語義流變與成語語義──「以中國哲學書電
第二節 「兩」的語義與成語
典型數詞「二」著重與「一」的順序關係，而「兩」則並沒有「順序第二」
的涵義，在語義上單純指「數量上的二」。現今在《說文解 》裡所收錄的「兩」
條目，其語義為古代的「重量單位」。至於本文所欲探討的「數量上的二」語義，
是來自於當時寫作「㒳」（音同「兩」）的另一相近 ，在《說文解 》裡與「兩」
二
數 二 數量二
少數 若干 不專一
次序第二
延伸義
二八年華 一石二鳥
略知一二
市不二價
三心二意
基本義
有所不同而另立條目。關於「㒳」的語義及與「兩」的區別，《說文解 注》如 此描述：
再也。爯部曰：再者，一舉而二也。凡物有二，其字作㒳不作兩。兩者，
二十四銖之偁也。今字兩行而㒳廢矣。從冂。覆其上也。從从，入部曰：
从，二入也，㒳從此。與此正相印合。而鉉本此作從冖。闕。其誤甚矣。
從｜。二字今補，葢為二入之介也。良獎切。十部。《易》曰：「參天 㒳地。」說卦傳文。葢孟氏易如此。凡㒳之屬皆從㒳。45
「㒳」的本意為「再」，指的是「一舉而二」、「二入」，此處的「二」指 的乃是事物份量的「二」。相較於「二」為自然數，「㒳」則是專用於統數。上 文提到《易經》裡說「參天㒳地」，歷來多有學者討論「參」與「兩」的意思為 何。黃沛榮（1990）以中國象數學的觀念，認為這個說法是由於三個天數屬陽（一、
三、五）與兩個地數屬陰（二、四）各自相合後可得「九」（老陽）與「六」（老 陰），因此「參」指的是三個天數、而「㒳」則是兩個地數。總結以上，凡是使 用「㒳」之處，語義皆和「數量二」相關。
「兩」的本意卻是古代秤量重量的單位，「二十四銖為一兩」，本身與「二」
的概念並沒有關聯。然而在漢語發展的過程中，由於兩者形近音同而長期混用，
「㒳」便被「兩」取代而消失。在「中國哲學電子書計畫」所收錄的電子化資料 中，「㒳」 皆鍵入為「兩」而並未有所分別，故以下在文獻搜尋及討論時亦以
「兩」作為探討對象。
如前所述，「兩」在涉及「數量二」的語義時皆做為統數使用。若進一步觀 察「兩」所指稱的兩項事物之間的關係，則可細分為「相同、相近」、「並列、
彼此」與「相反、互斥」三個類別。關係為「相同、相近」者，兩者皆屬於同一
45 同註 16。
種類的事物，如《通典》「逮乎再醮，琴瑟兩亡46」中的「琴」與「瑟」皆屬於
數」及「若干」時的表現亦與「二」相似。作為「少數」時多與「一」連用，如
【並列、彼此】
「夫兩不相傷，故德交歸焉」（《道德經》）
「河側有兩山相對，水出其間，即上河峽也，世謂 之青山峽」（《水經注》）
【相反、互斥】
「只怕那都是『正』『邪』兩賦而來」（《紅樓夢》）
「戒審四時以別息，異出入以兩易」（《管子》）
【兩者為一組】
「兒又有兩兩相牽，屈一足而跳」（《說苑》）
「始見鴿大小如鳩，色似鸚鵡，戲時兩兩相對」（《太 平御覽》）
重量單位
【重量】
「納幣一束：束五兩，兩五尋」（《禮記》）
「二十四銖重一兩，十六兩為一斤」（《辨物》）
【金錢】
「用幣必百兩，百兩必千人」（《左傳》）
「唯以黃金為財，多者至二百兩」（《通典》）
車輛單位
「武王戎車三百兩」（《尚書》）
「原夫古之正名，車兩而馬匹，匹兩稱目」（《文 心雕龍》）
不專一
「見勝者欲合從之，有兩心」（《史記》）
「秋旱寒則冬必煖，春雨多則夏必旱。天地不能兩，
而況於人乎？」（《金樓子》）
少數 「得來還千人一兩人耳」（《史記》）
「如不知其道而用之，一兩人足以速死耳」（《抱 朴子》）
若干
「且諸君獨以身從我，多者兩三人」（《藝文類聚》）
「身上疼痛沉困，整不好了兩三日」（《金瓶梅》）
本文蒐集包含「兩」的成語共132 則，其中「兩」的語義包含了「數量二」、
「重量單位」、「金錢單位」、「不專一」、「少數」與「若干」等數種，各個 類別所包含的成語及其數量分布則如下表12。
表 12. 「兩」的成語語義表
兩
語義 數量（比例） 成語
數量二 89（67.4%）
兩小無猜、兩小無嫌、首鼠兩端、首施兩端、
兩袖清風、兩手空空、兩豆塞耳、兩虎共鬥、
兩虎相鬥、兩虎相爭、兩把刷子、兩害從輕、
兩腳書櫥、兩腳野狐、心懸兩地、有兩下子、
判若兩人、依違兩端、首尾兩端、兩部鼓吹66、 兩腋生風、兩鼠鬥穴、兩腿發軟、兩葉掩目、
兩頭白面、兩瞽相扶、一刀兩段、一劍兩段、
一口兩匙、一石兩鳥、一棲兩雄、一身兩役、
含糊兩可、摸棱兩可、模稜兩可、勢不兩 、 勢不兩雄、勢不兩全、事不兩立、勢不兩立、
人財兩失、人財兩空、公私兩利、公私兩便、
文武兩全、麥穗兩歧、兩歧麥秀、進退兩難、
依違兩可、依阿兩可、誓不兩立、才貌兩全、
公私兩濟、心不兩用、名利兩全、色藝兩絕、
66 古時儀仗樂隊的器樂演奏。泛指蛙鳴聲。
忠孝兩全、去住兩難、左右兩難、音問兩絕、
一刀兩斷、一長兩短、一舉兩全、一舉兩利、
一舉兩便、一舉兩得、一舉兩獲、一床兩好、
一雙兩好、三長兩短、兩全其美、兩敗俱傷、
兩得益彰、兩相情願、兩不干涉、兩不相下、
兩不相干、兩不相涉、兩不相能、兩不相讓、
兩得其便、兩全其適、兩得其所、兩盡其妙、
並世無兩、世間無兩、舉世無兩、執兩用中、
一時無兩
重量單位 15（11.3%）
分斤掰兩、分斤較兩、分星擘兩、彈斤估兩、
論斤估兩、掂斤播兩、偷斤減兩、掂斤估兩、
掂斤抹兩、搬斤播兩、秤金注兩、短斤缺兩、
半斤八兩、銖兩悉稱、分金掰兩
不專一 4（3%） 二心兩意、兩面二舌、一簧兩舌、三心兩意 少數 2（1.5%） 一言兩語、一絲兩氣
若干 22（16.7%）
兩樣三般、一街兩巷、三言兩句、三言兩語、
三天兩頭、三瓦兩舍、三步兩步、三男兩女、
三拳兩腳、三婆兩嫂、三番兩次、三腳兩步、
三窩兩塊67、三頭兩日、三頭兩面、三頭兩緒、
兩面三刀、三三兩兩、三差兩錯、三湯兩割68、 三兩成群、三好兩歉69
67 指有多房妻妾或眾多子女。
68 泛指各種菜餚。
69 指身體時好時壞。
「兩」在成語中的用法以「數量二」為大宗，常以「兩 N」的形式出現，所 銜接的名詞涵蓋的領域相當廣泛，可以是無生命的物體（兩豆塞耳、兩袖清風），
可以是具生命的有機體（兩虎相鬥、兩腿發軟）。「兩」所指涉的名詞也可以是 兩個相對的概念，常以「N1 N2兩 V」的形式出現，例如「人財兩空」、「忠孝兩 全」等等。除了「數量二」之外，基於「兩」的本義可作為單位使用，在成語中 亦可用來指「金錢單位」（分金掰兩）與「重量單位」（偷斤減兩）。
成語中的「兩」由「數量二」所延伸而出的其他語義，同樣也有「不專一」、
「少數」及「若干」等數項。乍看之下，「兩」在成語語義的表現上與「二」十 分相似，這是由於「兩」與「二」共有「數量二」及其他相關之語義，如「二心」
與「兩心」意思相同，而「三心二意」也可作為「三心兩意」。然而「二」與「兩」
使用於成語中仍有區別，例如「二」具有「次序第二」的意思，「兩」卻沒有，
因此「二」在成語裡具有「次序第二」語義的有「市不二價」、「數一數二」等 等，這些成語中出現的「二」便不能替換為「兩」使用。
作為「少數」的「兩」與「一」共同出現，如「一絲兩氣」指的是人在身體 虛弱、即將離世的狀態時僅 的最後一點氣息。「少數」的「兩」與作為「若干」
使用的「兩」，在語義上並不相同。在表示「若干」的「兩」成語中，出現了許 多「三X 兩 Y」的構式成語。此處的「兩」用法與前一節所提到「三 X 二 Y」
的「二」相近，如表示頻率高的「三番兩次」與密度大的「三拳兩腳」。其中，
「三番兩次」於今日使用上有「屢次、多次」的涵義，然而其最早出於鄭光祖《醉 思鄉王粲登樓》「你將書呈三番兩次調發小生到此70」，此處的「三」與「兩」
在語義上就仍是「若干」，本身並沒有「眾多」的數量義。筆者認為「三X 兩 Y」
中的「三」與「兩」雖本義是指「若干」，然而在實際使用時，整體在語義上所 指的究竟是多數還是少數，則必須依照語境而定。例如「三男兩女」中的「三」
與「兩」最初實指「三個兒子與兩個女兒」，後來引申成虛指的「多數」，表示
70 鄭光祖，《醉思鄉王粲登樓》，中國古典戲曲資料庫。
子女眾多。成語在不同的前後文或語境之中，可能被解讀出截然不同語義的此種 情形，Tsou（2015a，2015b）的研究裡也曾提過。Tsou 分析來自各華語地區裡的 媒體語料，發現「今非昔比」在香港（例句 11）與台灣（例句 12）傾向具有負 面義，在中國的上海（例句13）與北京（例句 14）則以表正面義者佔多數。
（11）俄羅斯軍力今非昔比，難與北約競賽，雙方對此心知肚明。
（12）高雄總廠留守舊員工只好另外租地作遠距離監控，連董事長也在高雄 上班，這種處境實在令人覺得今非昔比，不勝唏噓！
（13）雖然，這樣的笑話更可能發生在馬季年輕時代的相聲裡，因為如今普 通話在上海的普及今非昔比了，但「理髮師」的普通話究竟該達到什 麼水平？
（14）去年，從 A 股募集的資金高達 1700 億元，而這個量僅僅相當於 A 股 最高總市值的1%。中國的 A 股市場已今非昔比，紅籌股的回歸也就 水到渠成。
除了「三X 兩 Y」之外，「一 X 兩 Y」雖也是經常出現的形式，卻與以「一」
與「二」襯托出強調意義的「一X 二 Y」有所不同。大部分「一 X 兩 Y」成語 中的「兩」著重於「一」與「兩」在數量上的比較，透過動作「一X」而能同時 完成兩項成果「兩Y」（一舉兩得、一石兩鳥），以表達事情具有正向效益。然 而亦有「一X 兩 Y」的成語，其「兩」具有其他意義，如「一床兩好」的「兩」
指的是伴侶二人、「一刀兩斷」的「兩」指的是斷絕來往的雙方、「一街兩巷」
的「兩」指的是數量不多的若干，而「一言兩語」與「一絲兩氣」的「兩」更是 與「一」並列而同指極端的少數。總結以上，「兩」的單 義與成語語義如圖4。
圖 4. 「兩」的單 及成語語義圖
整體而言，就單 義來說，比起重視數 與順序的「二」，「兩」單獨側重 於數量方面的意義。然而以成語義來看，「兩」除了在作為「重量單位」可與「二」
看出明顯的區分之外，在「數量二」、「少數」、「若干」及「不專一」等幾種 語義則與「二」的成語多有雷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