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二、兩、雙、對、副」語義流變與成語語義──「以中國哲學書電
第四節 「對」的語義與成語
「對」在現代漢語中具有多重語義及用法，除了「應答」、「比照」、
「對待」⋯⋯等十數種語義之外，與本文直接相關的便是當作量詞使用，以銜
雙
數量二
配對
匹敵
轉品用法
動詞 副詞 量詞
延伸義
一箭雙鵰
基本義
成雙作對
海內無雙
接數量為二的成對名詞。然而實際上，「對」的本義並未與「數量二」直接相 關，也並不具量詞的用法。《說文解 注》裡說明「對」的語義如下：
譍無方也。聘禮注曰：對，荅問也。按對、荅古通用。云譍無方者，所 謂善待問者如撞鐘，叩以大者則大鳴，叩以小者則小鳴也。無方故從丵 口。從丵口。從寸。寸，法度也。丵口而一歸於法度也。都隊切。十五 部。對，對或從士。漢文帝 為責對而面言。依廣韻訂。多非誠對，故 去其口 從士也。鍇曰：士，事也。取事實也。按篇、韻皆作土，未知 孰是。趙氏明誠曰：據古鐘鼎皆作對。是漢文亦從古耳，非臆更也。88
在上述的說明裡，「對」的本義是「應答」。不論是在形式或內容上，都 必須切中問題，也必須符合事實。「應答」是對於「提問」的回覆，因此提問 者與應答者所扮演的角色，分別如同撞鐘者與鐘鳴聲，應答者必須以「叩以大 者則大鳴，叩以小者則小鳴」的原則去對待提問者，適度配合提問者的話語。
如上所言，「應答」自然是「對」在古典文獻裡的一種重要語義。「應答」
是在接收來自他人處而生的訊息做出回應，因此「應答」的對象可以不僅是言語 上的提問，也可能是突發的事件或情境。例如《禮記》的「始聞兄弟之喪，唯以 哭對89」與《蔡中郎集》「幸陛下深問，臣敢不盡情以對90」，前者是以哭泣作為 兄弟逝世的回應；後者是以自己的盡心之語作為君主誠心請教的回應。
除了「應答」之外，「對」呈現於古典文獻中的其他數種單 義，也皆圍繞 著提問者與應答者一般的「成對關係」而開展，包括了「待人應對」、「面向」、
「與物對照」、「匹配」及「對抗」。「待人應對」即指人事上的進退處理之道，
例如《論語》「子夏之門人小子，當洒掃、應對、進退，則可矣91」與《通典》
88 同註 16。
89 同註 20。
90 蔡邕，《蔡中郎集》，中國哲學書電子計畫。
91 同註 22。
「後漢光武改僕射為祭酒，或置或否，而又屬少府，掌贊導眾事，顧問應對92」，
此處的「應對」前者是對人、後者是對事，兩者皆需依照情況而保持彈性以適時 進退。「面向」則是方向朝向特定的人事物，或是兩人互相朝著彼此。通常作為 副詞以描述後面所接的動詞，如《世說新語》「溫忠慨深烈，言與泗俱，丞相亦 與之對泣93」的「對泣」，與《抱朴子》「常見一高岩上，有數人對坐博戲者94」 的「對坐」。
「對應」進一步指依憑手邊的事物或消息，以決定下一步計畫採取的行動。
例如《春秋繁露》「是以荀爽對策，請頒制度分別95」的「對策」乃是依憑現況 定策略，而《史記》「今人言君皆有狀，天子重致君獄，欲令君自為計，何多以 對簿為96」則是依憑紀錄以定人賞罰。「配對」一方面與「雙」的配對義相似，
指締結配偶關係的雙方，如《藝文類聚》「聞其在室二女，並未有行，可廣訪姻 家，務求偶對97」；另一方面則與感情無關，是指因良好的人格特質而足以與他 人相提而配，如《世說新語》「才既不長，於榮利又不淡；直以真率少許，便足 對人多多許98」。「對抗」則著重於兩種互不相容的勢力交鋒，如《通典》「兵 若欲作陣對敵，營先白表，乃引兵就表而陣99」與《抱朴子》「若以此道與不曉 者對，便可以當全獨勝，所向無前矣100」，皆在談論如何在兩軍對陣的情況裡佔 得優勢。
相較於前一節所提到的「雙」從上古先秦便有量詞用法，「對」一直到唐宋 以降，才開始大量作為量詞使用。例如《西遊記》「雙條銀蟒河邊舞，一對神僧
92 同註 46。
93 劉義慶，《世說新語》，中國哲學書電子計畫。
94 同註 57。
95 同註 34。
96 同註 54。
97 同註 58。
98 同註 93。
99 同註46。
100 同註 57。
岸上沖101」與《金瓶梅》「兩彎眉畫遠山，一對眼如秋水102」。此處的銜接量詞
「對」的「神僧」與「眼」兩組名詞的特質，也皆與「對」所具有的「配對」、
「對照」單 義不謀而合。而在宋明以前，許多如今我們使用「一對」來銜接的 名詞，在古文裡卻時常使用「一雙」。例如《金瓶梅》有「一對金壽字簪兒103」
《紅樓夢》有「釵玉一對104」，然而在宋明之前卻是以「一雙」來銜接玉飾，如
《史記》「白璧一雙105」、「玉斗一雙106」。由此可以看出，基於「雙」與「對」
在語義上具有相似之處，使「對」在發展出量詞的用法後，得以使用於部分在古 時候人們慣用「一雙」來銜接的名詞。儘管「雙」與「對」皆可用於數量為二的 事物，相較於「雙」強調兩兩具有相同的特質，「對」強調的則是兩者之間能夠 互補並配成一對。因此如前文提到的「玉飾」、「神僧」與「眉眼」，舊時可用
「雙」銜接以表示「兩個並排、具有相似特性事物」。然而在量詞「對」更為普 遍之後，這些名詞組更常使用量詞「對」來銜接，是用以表達「兩者在外型、性 質或方向上互補而能配成一對」的概念。至於更加符合「雙」特性的名詞組，則 繼續使用「雙」為量詞，如「筷子」強調兩枝筷子完全相同，且要兩兩並排才能 使用，故仍維持「一雙筷子」而不使用「對」。亦有部分名詞組其語義同時與兩 者重疊，故「雙」與「對」皆可使用。如「一雙兒女」與「一對兒女」皆有人說，
然而「一雙兒女」著重子女數量為二，至於「一對兒女」則是更加強調子女性別 不同。
綜合以上所言，「對」在文言文裡使用的多種語義如下方表15 所示。
101 吳承恩，《西遊記》，中國哲學書電子計畫。
102 同註 59。
103 同註 59。
104 同註 51。
105 同註 54。
106 同註 54。
表15. 「對」的文言語義表
表16. 「對」的成語語義表
對
語義 數量（比例） 成語
應答 2（4.9%） 應對如流、對答如流
待人應對 3（7.3%） 相對如賓、橫眉冷對、應對不窮
對應 13（31.7%）
死無對證、文不對題、抽黃對白、對症下藥、
對症發藥、對病用藥、對証之藥、對證下藥、
對證用藥、對證處方、對簿公堂、三曹對案、
三頭對案
面向 17（41.4%）
牛衣對泣、楚囚對泣、三對六面、相對無言、
新亭對泣、楚囚相對、臨風對月、遙遙相對、
對景傷情、望衡對宇、對床夜雨、對牛彈琴、
對驢彈琴、對酒當歌、對客揮毫、對天發誓、
對床風雨
配對 2（4.9%） 門當戶對、成雙作對
對抗 4（9.8%） 棋逢對手、針鋒相對、臨軍對壘、臨軍對陣
相較於「對」的本義「應答」，「對」在成語之中更常作為其他語義使用。
最常出現的是「面向」與「對應」，在數量上分別佔了四成多與三成多的比例。
「面向」可用於銜接人或物，也可以用「相對」的形式出現，表示兩人互相面朝 對方做出反應或動作，例如「相對無言」與「楚囚對泣」。然而同樣是「相對」，
「相對如賓」卻不屬於「面向」，是因為這裡的「對」並不明確的具有面向某人 的意思。「相對如賓」的「對」指的是對待他人的方式，因而在語義上被歸類為
「待人應對」。至於其他數量較為零星者，由多到少尚有「對抗」、「待人應對」、
對
應答
待人
應對 對應 面向 量詞 用法
配對 對抗 基本義
對答如流
延伸義
對症下藥
對牛彈琴 門當戶對 棋逢對手
相對如賓
「匹配」與本義「應答」。然而在文言時期「對」尚未出現今日的量詞用法，因 此「對」在成語語義裡也並未直接作為本文所關注的「數量二」使用。「對」的 文言單 義及成語中的語義，則如下圖6 所示。
圖 6. 「對」的單 及成語語義圖
儘管「對」在文言文及成語中，皆無作為數量詞的用法，然而「對」與具有
「數量二」語義的「雙」，在語義上卻 在著不容忽視的關聯性。「對」成語所 包含的其中兩種語義「匹配」與「對抗」，與「雙」所具有的「配對」、「匹敵」
互為呼應。然而兩者之間看似相近，卻又 在細微差異——「雙」的「配對」強 調兩者能否結合為一，而「對」的「配對」卻看重兩者各項條件是否相當；「雙」
的「匹敵」用在否定式，強調無人能與之並比，而「對」的「對抗」卻表達了在 兩者並 的前提之下，旗鼓相當的緊張對峙。總的來說，相較於「雙」強調兩者 合一後的整體性，「對」則側重於兩者各自的特質是否足以互補與相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