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尚未」成為名詞的雙重性
第三節、 從「可逆性」走向「侵越」
3.1 交疊而非重合:可逆而非統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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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從「可逆性」走向「侵越」
3.1 交疊而非重合:可逆而非統攝
第一節提到,「能感的可感者」是肉身主體的根本,而「能感者」與「可感者」
兩者之間永不消退的可逆性活動,讓我們不斷往返於左手與右手的經驗,最後從差異 之中烘托出肉身主體。以上之所以可能,是因為「能感的可感者」本身就是一種差異、
雙重性的存在。而在第二節也提到,雙重性本身做為內容的來源,配上可逆性與侵越 做為內容的起源。我們接下來要順著雙重性,談雙重性中的「可逆性」,然後推演
「可逆性」與「侵越活動」的關係。
在推演可逆性與侵越活動之間的關係之前,我們首先必須再表明「差異」究竟何 意。這種差異是一種「交疊」(overlaying) 般的差異。這裡的交疊特別指「沒有完全重 合」的「重疊」,例如三色圖 (trichromatic diagram) 中,不同顏色的「重疊」狀態。也 就是說,有所不同但卻不完全分離。或者說,有所連結卻不完全等同。這其實很好理 解,例如雙手觸覺中,左手與右手的知覺內容就是一種「交疊」狀態。兩隻手各自的 經驗當然是不同的,不能以其中一隻手的經驗取代、化約另一隻手的經驗。而兩隻手 也有部分重疊,這種重疊就是雙手交匯之處,也就是雙手相互觸摸之處,也就是雙重 性的起點。這裡的雙重性是指交疊的、部分重合的雙重性。而且在「存有活動」中,
任何看起來重合的其實都僅僅是部分重合的:
實際上,就如柏格森所說,重合 (coincidence) 只可能是部分地重合 (partial
coincidence)。但是,什麼是部分的重合呢?這是一種總是過去的重合,或
未來的重合;...他回憶一種不可能的過去,期待一種不可能的未來,他從 存有本身 (Being) 中湧現 (emerge) 出來,或去融入存有本身 (Being) 之中,它「屬於」(it is of it) 存在,但尚不成其為存有本身 (it is not it)。所以它不是 重合,不是真正的融合 (fusion),不像兩個肯定項 (positive terms)或兩種材料
( elements ) 的摻合 (alloyage),而是一種像低地與高山有明顯差距的交疊 (overlaying) 。
77交疊與重合的不同在於:「交疊」如前所述,雙手觸覺中的雙手經驗便是從交疊之處 而生,而非將雙手經驗相互化約而得「重合」。如果純粹以右手的角度理解左手,或 者純粹以以左手角度理解右手,就是一種化約,取消了雙手的差異性。這便是一種
「摻合」,就像把兩種不同的金屬加在一起混合,差異性不見了,而成為一種均勻而 同質的合金。而更重要的是,這種重合其實是一種幻想,實際僅僅存在於人為建構的 認識方式之中,而非存於肉身之中。因為經驗總是變動,身體作為「能感的被感者」,
也因此身體的被動與主動必然無限拉鋸。主動與被動性的拉鋸產生之前,我們僅僅幻 想又一種重合,或者在拉鋸活動之後,當我們脫離活動脈絡,我們設想重合。簡而言
77 Maurice Merleau-Ponty, The Visible and the Invisible, Illinois,Evanston: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ress, 1968, p.122-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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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我們脫離身體活動的脈絡才能設想重合。在身體活動中,事物永遠是交疊的。而 這種肉身活動的狀態便是「存有本身」,「重合」這種幻想在此湧出,也回到此地。
因此,如果堅守肉身活動,傾向「交疊」而非「重合」,我們便能理解「重合」
作為一種幻想,它所具有的觀念操作上的活力,同時理解它面對存有活動時是多麼脆 弱。也因此,必須進一步描述「重合」、「融合」、「摻合」是指完全等同的重合,
與「交疊」的不同之處。以此三種「重合」來說,就是「等號」。這種「等號」的思 考,剛好對反於「交疊」作為「不完全相同」的存在。「等號」屬於「完全對立」與
「完全相同」的存在。為何完全對立,而又完全相同呢?那是因為在「等號」活動的 起初,等號兩端的事物已經被明確定義,事先分裂。而在分裂之後,又用等號將兩者 等同。所以首先它將事物對立起來,是第一次固定化 (fixed)。稍後又用其中一個事物 定義另一個事物,視之為等同,是第二次固定化 (fixed)。這部分在「雙重性」一節已 有描述,根本上是「對立的雙重性」。
如此一來,若以「重合」的方式思考,永遠無法獲取事物的核心與深刻感。真正 的事物總是游移不定、充滿尚未完全開發的可能性。這種尚未完全開發的可能性,來 自「交疊」狀態。以知覺活動來說:
有一種對於可見事物的經驗,它是先於我的視覺的。而這種經驗不是一種融 合或重合:因為我在觀看的眼睛、在碰觸的手,也是可以被觀看、被碰觸的,
因此,在這意義上來說,他們是從內部 (from within) 觀看和碰觸到了可見者 與可觸者,因為我們的肉身 (flesh) 排列 (lines)、甚至包裹 (envolope) 著所有 的可見者、可觸者。而這些所有的可見者、可觸者,又包圍著 (surround) 我 的肉身。世界和我互相在對方之中,知覺 (percipere) 並不比被知覺 (percipi) 有居先性 (anteriority),兩者是同時發生,毫無窒礙延遲的。78
筆者必須表明,這段引文並不是單純談「能感的被感者」,而是深入其中,談「能感 者」與「被感者」之間的交疊關係。這段引文的重點在於,「交疊」狀態的根本性。
交疊狀態先於所有狀態。交疊狀態其實就是肉身原始的狀態。也就是肉身之綿延,在 此綿延之中,同屬於同一副肉身的所有碎片,羈絆不可自拔。「交疊」談的是一種
「包圍環繞」(surround),一種「包裹」(envelope),但這究竟是合麼意思?其重點在於,
「世界與我互相在對方之中」,我和世界同時相互喚醒,同時生成。這種世界觀就和
「重合」的世界觀不同。前者可以允許差異、允許彼此作為同一個肉身。而「重合」
這種概念,根本上就是「對立然後統攝」,把世界收納進意識主體的範疇之中了。
「世界與我互相在對方之中」,是某種起點,而由於我和世界根本上互相在對方之中,
這就是「從內部」(from within) 觀看的意思:我並不是站在世界之上鳥瞰世界。梅氏 繼續描述:
78 Ibid., 122-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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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命中的場景 (landscape),並不是恍惚不定的感覺集合,也不是短暫瞬發 的判斷,而是一種碎片,一種存於世界綿延肉身(durable flesh) 之中的碎片。
這種碎片,作為可見者 (visible),孕育出我的視覺以及眾多超乎我的視覺的 視覺...79
這裡又回到重疊的根本:綿延的肉身。綿延肉身中,時時浮現個別的「可見者」,這 些可見者作為「碎片」,是對比於整座冰河一般的肉身。我們很難說究竟是冰河分裂 出碎片,還是碎片擠壓堆積出冰山。而冰河極大,無法一次盡收眼底,我們便依循一 個一個的碎片,追索存有的冰川。那麼,追索者與冰川之間究竟是何關係?
我發現世界如其所是,在我手中、在我眼裡,在我身體的對面 (up against)。
世界不再是個對象 (object):我的視覺是其中視覺的一部份,世界的可見性 比我的操作 (oprations)、行動 (acts) 還要早。然而這並無意味著我和它之間 有一種融合和重合:相反,融合和重合是因為有某種撕裂 (dehiscence) 把我 的身體分成兩半。實際上,我被觀看的身體以及正在觀看的身體之間、是因 為我被觸碰的身體與正在觸碰的身體之間,有著一種重疊 (overlapping) 和侵 越 (encroachment)。所以我們應該說,事物進入我們之中,就如同我們進入 事物之中。80
冰川之大,我在其中行走,在其中睡眠。日與夜在其上追索,但其實我就在它裡面。
這是我與存有冰川的「交疊」。當我們追索冰川流動,追索其源頭時,它並不是一個 對象,因為它巨大無邊無法以概念指涉、分界。同時也因為它與我如此親近,我從來 沒有離開,我從來不在地圖上以制高點指涉它。也因為我從來沒有離開,它其實就在 我「對面」,就在腳下。它牽引著我,我不需移動便已縱身進入不需流動的洪流。這 便是我們面對世界的狀態。這種交疊,讓我與世界相互形塑,這種交疊狀態早於任何 計畫、實用性的「操作」與「行動」。我和世界之間的交疊,「我被觸碰的身體」與
「我那去進行觸碰的身體」之間的交疊,成了「侵越」。81
由此可以進一步說明「重合」與「重疊」的不同之處。由於我是先在世界中存在,
受到世界的牽引,隨後才進行反思、具體行動,所以在最起初,一切都沒有分裂,而 是處於差異的狀態中。世界中眾多可見者吸引著我的目光、引導我去看,而稍後我則 不斷調整目光,也因此,這些原初的可見者「孕育出我的視覺以及眾多超乎我的視覺 的視覺」。當然這種差異性存在於諸多層次,存在於「能感的可感者」、「視覺與觸 覺」以及「可見與不可見」多種維度之間。而這種差異性並非來自外部,而是一種內 在的差異,使身體不斷游移於兩個事物、兩個維度之間。
79 Ibid., 122-123
80 Ibid., 122-123
81不過在此,梅氏的侵越與「可逆」分別不大,都是一種「滲透」性的、交疊、重疊性的活動狀態,稍 稍觸及「拉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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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差異性的存在必然以「可逆」的方式活動:活動的過程中,不斷游移,先前 可見的將滑入不可見者,先前可感者將成為能感者。這就是「肉身」與事物相互包裹 的狀態。知覺與被知覺者沒有誰先誰後、誰比較重要的問題。而隨著活動,一連串軌 跡堆疊,與當下重疊,也與未來一切可能的活動重疊:
這就是為什麼,雖然知覺常常自己消失掉,雖然知覺常常被新的知覺所替代,
這種知覺的脆弱性,遠遠不是允許我們在它們中抹去「實在」的痕跡理由,
而是迫使我們把實在的痕跡給予所有知覺,承認這一個知覺世界中的所有變 異。最後我們不會將不斷互相替代的眾多知覺看成完全是假的,而是看成
「完全是真的」。不是將他們看作重複性失敗,而是看成對世界的確定的不 斷逼近。82
這裡,梅氏再次挑戰「表象」思維。在表象思維中,事物的複雜性,經由歸納、演繹 而漸消失,成為抽象 (abstract)。而身體活動中,我在世界中與一切它者相互牽引,也 因此時時獲得不同的知覺、一個知覺前來替代另一個知覺。以「雙手交握」為例,這 便是左手與右手之間的交疊,兩者之間,眾多知覺內容的可逆活動。在這可逆活動中,
我的「觸摸」活動從不停歇,而隨之而來的觸摸知覺也不斷淹沒先前知覺,後浪推前,
反覆洗滌。但這並不是雙我的知覺內容善變而不可信,不如表象、概念那般清楚明晰。
反覆洗滌。但這並不是雙我的知覺內容善變而不可信,不如表象、概念那般清楚明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