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站,作為《中央車站》的開端,在這個嘈雜不休的地方,良好的溝通和傾 聽已不復見。行竊者在不容辯解的情況下,被站內的地頭蛇動用私刑,薩勒斯用 遠景畫面交代竊賊立即被槍決的過程,該場景的鐵軌以遠景拍攝看似將人層層包 圍的密網,槍聲未響之前,觀者或許就能猜
測這個小偷難以逃脫,只有一死的下場(見 圖 4-7)。遠景雖然有時會讓觀者與演員之間 的產生距離感,但觀者倘若能重新檢視遠景 的影像,便會發現遠景鏡頭有時比特寫所流 洩出來情感更為深刻而發人省思。
是故,這樣一個竊賊被謀殺的情節在本
片中用以彰顯里約車站內人們殘酷冷血的真實感。那麼,一旦有機會離開此處,
說不定便會產生有別於以往性情的轉變。當朵拉決定陪同約書亞離開里約(車站 代表的是固著的狀態,人們依照規律的班次列車上下班,是僵化生活模式的表 徵),等於暫時放棄以往生存的方式。他們展開旅程後,薩勒斯巧妙地運用「車」
這個流動的意象,作為人際間情感聯繫與交流的工具,片中出現各式各樣的車 子:火車、計程車、公車、卡車,人們上車又下車與兩人的生命不期然交會,甚 至創造出觸碰彼此心靈的火花。「車」在本片中對於主角而言也各自代表不同的 意義,對約書亞來說它是一種夢想寄盼(約書亞的志願是長大後能成為一名卡車 司機),對朵拉而言則是幼年時與父親相處愉悅的美好回憶(朵拉的父親為一名 火車列車長,曾經讓她在火車上大鳴汽笛)。此外,和「車」在本片中擁有承載 情感作用的信件,同樣也必須藉由寄送(與車同樣具備流動感),才能傳遞溫暖 和關懷。原本整天待在車站寫信的朵拉,多半將信件撕毀或收藏起來的做法,在 跨出車站之後才終於發現,人們藉由她的文字所表露的情感是如此真摯,最後竟 也自己動筆書寫了一封真情流露的信給約書亞。
圖 4-7 處決竊賊
「旅行不但在這空間進行,同時也是時間與社會階層結構的轉變。」人類學家 李維史陀曾在《憂鬱的熱帶》如此形容巴西這個世界,《中央車站》似乎印證這 種感覺。本片的片名原為「巴西的中央」(Central Do Brasil),比起英文片名「中 央車站」更為貼切。導演讓觀眾跟隨這對老少追尋的歷程,深入人類內心也進入 巴西的中央。從里約熱內盧車站內吵嚷、黑暗的人性,轉換成內陸荒瘠、遼闊的 情境,越往內地走人與人之間的情感越見濃郁(劉森雨 1999)。
與《菊次郎的夏天》成人為何會陪同兒童尋母的原因所不同的是,朵拉和約 書亞從相遇到踏上尋親之旅是因使始料未及的意外而促成,兒童與成人雙方劍拔 弩張的關係不斷產生衝突。然而,當兩人決定尋父,共同身處陌生的環境必須依 賴彼此時,勢必得學習化解彼此憤慨的情緒、對立的想法。一切的改變與體會都 是在離開車站後發生的。因此,本節筆者將從兩人搭上公車到達目的地之前,雙 方所發生爭執的情節為例,說明朵拉如何在面臨多次衝突情境下,了解自己在約 書亞心目中的形象,進而影響她對約書亞的態度,並且改變自己。
一、酒醉失態(見附錄二分析單元 B19、B21、B22)
兩人倉皇逃出人口販子的公寓後,朵拉決定帶著約書亞找尋生父。即將搭上 夜間巴士前,約書亞不只一次表示他不需要朵拉陪伴,朵拉詢問為什麼,約書亞 憤懣的說:「因為我不喜歡妳。」誠實的答案毫不掩飾他對朵拉的不悅,朵拉聽 到他這麼說雖面有難色,然而沒有繼續口出惡言,因為她知道「抽屜裡的祕密」
已讓約書亞對她失去信任,又將他賣給人口販子的行為更對其造成傷害。巴士抵 達後約書亞一人先上車,朵拉本來想要成全約書亞的意願,但還是放不下心便跟 上去。經過一夜,約書亞的怒氣稍微平息,他主動和朵拉攀談,話題談到父親的 形象時(他們在巴士上猜測幾個男性乘客是否為父親),朵拉告訴約書亞關於她 父親曾以公車和計程車作為比喻的故事(第三節筆者會進一步說明),談天之間 不時飲用類似由酒瓶所盛裝的液體。入夜,約書亞趁朵拉熟睡之際拿起瓶子狂
飲,接著下一個中景鏡頭乘客七嘴八舌說:「這孩子醉了。」位於後景的約書亞 大聲喊出自己的姓名,朵拉這時醒過來走到車身後面一把將約書亞拉起怒斥到:
「我要是你媽,一定會教訓你!」約書亞回嘴:「你不是,我們非親非故!」朵 拉又說:「你是酒鬼,你沒地方去嗎?」約書亞又不甘示弱地說:「你才會跟你爸 一樣變成酒鬼!」
早在兩人尚未離開里約,朵拉將約書亞帶回家中過夜的那晚,晚餐席間朵拉 就曾提及自己的父親是個酗酒的傢伙,談及他時眼神充滿厭惡,相較於朵拉對於 父親的反感,約書亞則完全呈現相反的態度,他以自己的父親為傲,認為他無所 不能。在這個酒醉失態的夜晚,約書亞重申朵拉的父親是個酗酒之徒,有其父必 有其女,回應朵拉的責罵語帶挑釁,兒童的坦率直接穿刺成人不願面對的傷痛,
也讓朵拉作出將約書亞留置公車上的決定。
二、偷竊失風(見附錄二分析單元 B23~B29)
兩人在喝酒發生口角後約書亞昏沉睡去。天亮時分,朵拉趁約書亞尚未甦 醒,打算再次棄他而去,她囑託巴士司機代為照顧約書亞便一人獨自下車。下車 後她走進一間小店休息,以為就此擺脫約書亞,未料一個轉身便瞧見約書亞坐在 椅子上(遠景),下一個朵拉臉龐的特寫,她有些意外地嘆了口氣,接著一個中 景鏡頭朵拉從左邊步行入鏡,她走到約書亞身旁說:「你應該留下的,你應該待 在車子上。」鏡頭 zoom in 兩人臉部(特寫),約書亞沒有回答朵拉的問話,朵拉 接著又說:「你說的對,沒有我比較好,事情都是我安排的,但是現在我卻甩不 掉你。」然後朵拉便坐到後景的椅子。在這個畫面,觀者可看見朵拉身後的窗櫺 將之包圍(見圖 4-8、圖 4-9,又是一個框中框),此外薩勒斯將兩人同時安排在 畫面的左側,右邊沒有別的人存在(圖 4-5 畫面左側還有其他人入鏡。另外,在 朵拉帶著約書亞去找陪卓搭乘公車的鏡頭,畫面的右側亦有其他乘客),鏡頭由 中景 zoom in 至近景,更增強兩人當下的依附關係。看著約書亞刻意置之不理,
朵拉以稍微和緩的態度對約書亞說:「想和我說話的時候再過來找我」言外之意,
朵拉其實已經選擇接受約書亞,只是無法低聲下氣面對他。就當朵拉坐定後,她 發現約書亞的背包不見了,約書亞摸摸肩膀才赫然驚覺自己竟把背包遺落在巴士 上,這下不妙,朵拉氣急敗壞走出店外,但為時以晚,巴士早已駛離。兩人糾結 的命運已無法輕易解開,朵拉無奈地蹲在地上,鏡頭 zoom in 她的臉部特寫,她 眼角的餘光掃視到一隻跛腿的驢子踉蹌行走,此刻,她的心情就猶如這隻驢子,
只能無奈拖著身子,步履蹣跚地沉重前進。
繼續待在店裡的兩人,因緣際會認識卡車司機凱薩,凱薩十分慷慨地將食物 與他們分享並且載他們一程。上車後鏡頭特寫行進中的車身,接著便是三人坐在 卡車中的畫面,約書亞問凱薩:「你住在哪 裡?」凱薩回答:「我住在這裡。」約書亞 又問:「你老婆呢?」凱薩說:「我沒有家人。」
兩人的對話讓觀者獲知凱薩跟朵拉皆是中 年單身,爲他們之間情感的發展提供誘因。
之後,凱薩下車送貨,約書亞跟進,趁凱薩 和雜貨店老闆攀談時,約書亞緩緩走近陳列食品的櫃子(鏡頭水平向右橫搖)鬼 鬼祟祟將食物藏進衣服裡,他帶著偷來的食物走到另一間店找朵拉,朵拉發現情 況有異,知道他從雜貨店偷出許多食物於是命令:「統統放進來,我拿去還。快 一點,你爸要是在一定會揍你!」未料下一個手部特寫,便是朵拉站在剛剛約書
圖 4-8 朵拉走近約書亞 圖 4-9 約書亞忘記拿背包
圖 4-10 朵拉偷竊
亞所站的食品架前繼續偷拿食物(見圖 4-10)。
鏡頭隨急切成朵拉側面中景,就在她氣定神閒準備走出雜貨店時,被老闆貝 內要求打開皮包檢查,好在凱薩出面求情才讓朵拉得以從這尷尬的狀況中脫身。
回到卡車上後,約書亞對朵拉的嘲諷,讓兩人的關係再次受到考驗:
朵拉:下不為例,聽到了嗎?需要什麼就說。你看我買下那些食物還有別的。
約書亞:你沒有錢了。
朵拉:我還有一點點,快吃。
約書亞:妳騙人,妳不但沒買還多偷了一些。
朵拉:客氣一點,我老得可以當你媽。
約書亞:我媽不會偷東西,也不會喝醉。
朵拉:你爸才是酒鬼。
約書亞:才怪,他很會蓋房子,他很萬能。
朵拉:他是酒鬼,酒鬼你懂吧?
約書亞:你亂講,你又醜又愛騙人,難怪嫁不掉。你好像男人,也不擦口紅。
上述朵拉的說辭,不免讓筆者想到阿莫多瓦在拍攝《我的母親》(All About My Mother,1999)一片時,以這麼一句話分享當初拍片的緣由:
我的原始構想是我要拍一部電影,呈現每個人都有表演的能耐,尤其是女 人。記得小時候,我觀察家裡的女人,她們捏造故事的能力可比男人強太多了,
透過這些謊言,她們得以避掉真實生活中一個接著一個的悲劇……為了解決問 題,她們學會了,在緊要關頭,必須得撒謊、偽裝。 22
打從約書亞發現朵拉對於信件的處理方式竟是私藏在抽屜開始,他對朵拉的 信任已經動搖,差點偷竊失風之舉又讓約書亞看得一清二楚。從他對朵拉的態度
打從約書亞發現朵拉對於信件的處理方式竟是私藏在抽屜開始,他對朵拉的 信任已經動搖,差點偷竊失風之舉又讓約書亞看得一清二楚。從他對朵拉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