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氏早年的作品《36 年歲月》讓觀者看到的梅達薩斯(Metaxas)專制政權 即將崛起之時,民主聯盟、保守黨、工人社會黨之間的互相角力。全片在不少幽 蔽晦暗的空間,例如荒廢的倉庫工廠、調製行刑毒藥的廚房、對犯人施以嚴刑拷 打的地窖等處,上演著為能掌握政治發言權的慾望是如何操縱人心的戲碼。在這 部影片當中,安氏以他特有的 360 度全景鏡頭緩慢呈現出監獄那牢不可破,密不 透風的壓迫與悶窒感。挾持人質的索非亞諾斯,對當前掌權的部會首長所提出的 要求竟然是「我要聽音樂!」,嗤之以鼻地對政治表露猖狂而詼諧的嘲諷。為順 應索非亞諾斯的要求,獄卒只好拿著唱機置於監獄中庭,當唱機中女人娓娓吟唱 探戈舞曲:「永別了,我已厭倦了你虛偽的愛撫,你的誓言和你的親吻……今非 昔比,你們的希望只是突然……」只見囚犯
們紛紛攀住窗口的欄杆站立聆聽,並敲打欄 杆抗議鼓譟(見圖 5-3),然在獄卒為鎮暴而 鳴槍,一切又復歸平靜。在這部電影中觀者 看到貪瀆行賄、人心的爭鬥隔閡、專制獨裁 的政治黑暗面。令人感到更失望的是,最後 當獨裁者即將上台,牢房中的黑暗與獄外光 明的界限將更加分明,就如那探戈所吟詠:「你 們的希望只是突然……」,囚犯再見天日的想 望只是泡沫般的幻影,所有的垂死反抗只是無 謂的掙扎。
將安氏的創作時序向後推近到《塞瑟島之 旅》,兩個老人載浮載沉於公海上,暗示國家
之間的邊界問題,這種政治人為的產物所可能造成的影響。《霧中風景》安氏則 企圖橫渡想像中的邊界。影片中觀者見到弟弟亞歷山大對柵欄一端的精神病患朋
圖 5-3 《36 年歲月》:監獄
圖 5-4 《霧中風景》:精神病患
友「海鷗」道別(見圖 5-4,一個自己為是海鷗的男子,不斷做著展翅的動作。
在本片中精神病院的圍欄與《36 年歲月》的監獄可說包含相同的意象),預示亞 歷山大與姊姊伍拉即將起程,飛往夢想中的美好國度─德國。安氏雖讓兩人擁有 出走家園的機會,但她們為渡過邊界所做的一切努力,最後仍終告失敗。而在《鸛 鳥踟躕》裡觀者會記得軍人站在邊境線上對卡爾說:「過了這條線就不是希臘境 域,只要跨出一步就是國外,便會死啊!」單純的過橋卻因人為建構的界線,永 遠只能走至中段就必須折返。失蹤的政治家、偷渡的難民在奔向自由的同時也成 為不再有根的異鄉人,當觀眾與卡爾一同面對那些流民時,似乎也能隱約感受到 他們宛若與土地格格不入的迷路孩子,人際間的冷漠並不比家鄉戰火來得容易忍 受。片中的隔岸婚禮更具體表現邊界所加諸 於人那道強而有力的無形障礙,新郎與新娘 儘管心意相通卻也只能隔河遙望,新郎捧花 舞蹈,新娘將頭飾拋向河中,這一場近乎婚 禮默劇道出一切無言的哀愁。惟影片末了,
那一群身穿黃色雨衣,爬上電線桿頂端的電 話線工人(見圖 5-5),在一片蒼茫灰濛的天 空中,劃下一道穿越國界的電線,為本片帶來希望,或許,雙方的「溝通」將在 不久的未來裡發聲。
安氏下一部電影《尤里西斯生命之旅》(Ulysses’s Gaze,1995),導演 A 為找 尋 1905 年馬纳基斯兄弟散軼的電影膠捲來到塞拉耶弗,在旅行的過程中反思巴 爾幹半島戰火下的歷史,他是安氏電影中第一個穿越邊界的主角。接下來在《永 遠的一天》觀者看到的不只是主角能跨越邊境,他更具備與人溝通的能力和願意 傾聽別人的故事。一個始終不知道姓名的男孩,肩負著過往安氏對孩子寄予的光 明,來到亞歷山大的身邊,他偷渡者的身分讓觀者注意到安氏對於移民、戰亂議 題持續關注的創作態度。《永遠的一天》中雖攏照死亡的陰影,卻沒有像《尤里 西斯生命之旅》那樣,在大霧之中導演 A 聽到電資館館長一家人慘遭槍殺的淒
圖 5-5 《鸛鳥踟躕》:電話線工
絕聲響,充滿著悲傷的氛圍,孩子最終沒有見到亞歷山大死亡的樣態,而且他也 成功跨越地理與心靈上的邊境。此外,觀者還須注意的地方是,孩子的外套與《鸛 鳥踟躕》的電線工人外衣皆是黃色的,承襲該片片尾的喻意,孩子穿越邊界來到 希臘,具有傳遞希望的意味。本節,筆者將論述阿爾巴尼亞男孩和亞歷山大兩人 的情感互動,以及在此之中所揭示的移民問題。
一、救援行動(見附錄三分析單元 C6、C10、C11)
英國導演麥肯瑞克(Alexander Mackendrick)曾說:
深景深的構圖不但是豐富畫面的考量,它同時為動作的敘事以及場景的速 度,製造了價值。在同一個景框,導演可以組織事件的動作,讓即將要在前景發 生的事可以在背景區為現在正發生動作的地方作準備。(Bordwell 2001:212)
亞歷山大最初與男孩相遇的地點是在十字路口,安氏十分用心經營誠如麥肯 瑞克所說的方式,來安排這場戲的場面調度。首先,觀者看到將車子停靠在街邊 的亞歷山大全景入鏡,之後鏡頭向左橫搖,一群小孩排排站立在街角似乎等待著 什麼,畫外音的剎車聲響起,這群孩子蜂擁而上為停下來的車輛擦拭玻璃,接著 鏡頭向後推軌,亞歷山大駕車從右邊拐彎駛入鏡,他將車子往前開了沒多久便停 下,在這段時間中,觀者會聽到畫外音不時響起警車的警鈴聲,而且聲音越來越 大,警方正逐漸迫近,這群孩子則慢慢退回剛剛站立的位置。在這裡安氏利用深 度空間(deep space)的方式,在這個場景的畫面中安排很多人物動作在前景(亞 歷山大駕車)與後景(孩子們在警鈴大作之際撤退)同時發生,而不管這些前後 景是否清晰呈現在焦距之內,因此增加整場戲的真實感,使得觀者的注意力不會 完全放在前景的事物,能自由擷取這個鏡頭內所發生的一切事情。
在亞歷山大停下車後,阿爾巴尼亞男孩也向先前那群孩子一樣,靠近亞歷山
大的車窗擦拭著,這時觀者或許會猜測這個男孩應該與那群孩子是相同身分的童 工,安氏沒有讓這個男孩和其他的孩子一起現身,而是於此時亞歷山大驅車移動 至前景時,才讓男孩在這裡出現,突顯他在影片中的地位。當孩子擦拭亞歷山大 的車窗沒多久,他向後方望去後縮著身體走到車子前方,有意躲避著警察,此時,
鏡頭向上直搖 zomm in 至剛剛那群孩子的位置,只見他們身後有一群警察追趕過 來,接著一個亞歷山大的特寫鏡頭,他回頭望見這個景象,二話不說立刻叫孩子 上車(見下圖 5-6~圖 5-8)。鏡頭拍攝兩人在車上的近景背影,位於車後的孩子們 與警察這時跑到車子前方,僅管觀者這時已經將視覺焦點放在亞歷山大與男孩身 上,但仍不免繼續留意車子前方所發生的事情。為躲避警察亞歷山大將車子駛進 小巷,亞歷山大開口問孩子:「你從哪裡來?」男孩沒有回答,亞歷山大又問:「你 會說希臘文嗎?要不要我載你?」他依舊沒有答覆,然後男孩打開門,下車時微 笑地看著亞歷山大,亞歷山大也對他微笑示意,兩人雖然無語,不過男孩面部表 情透露著感激。在這場戲當中,安氏除讓亞歷山大意外成為男孩的拯救者外,也 讓觀者得以了解男孩的身分─非法移民童工,這樣的角色背景,除延續以往安氏 電影如《霧中風景》、《鸛鳥踟躕》、《尤里西斯生命之旅》中,主角所面臨的課題
─跨越邊境、移民問題外,也為之後亞歷山大與男孩兩人的際遇提供前導之因。
亞歷山大與孩子第二次相遇是在亞歷山大駕車離開女兒住所後,為向商家借 水服藥而下車,他在對街見到男孩與同伴(鏡頭先是模糊然後變焦為清晰攝入兩 人再變為模糊),接著他進入商店,鏡頭以中景拍攝他的身軀,從他的肢體動作
圖 5-6 亞歷山大開車經過街頭 圖 5-7 非法童工躲避警察 圖 5-8 男孩坐進亞歷山大車內
來他看顯得十分不舒服。而後,亞歷山大轉身從商店玻璃門向對街望去,下一個 遠景鏡頭是孩子與同伴和兩個大人談話,似乎一言不合,兩人隨即轉身想要逃 跑,卻被那大人挾持上車,亞歷山大一看情況不妙立刻驅車追趕他們。車子穿過 公路在廢公寓前停下,之後,一輛巴士載來一群先生和太太,他們下車從公寓小 門進入室內,亞歷山也跟著走進去,他發現這裡是人口販子販賣偷渡童工的地 點。大夥兒入內坐在椅子上等候,輪流進行買賣。孩子們站立在房間貼靠牆壁,
安氏以長拍遠景拍攝這群小孩(見圖 5-9),
在這裡安氏並沒有使用鏡頭的推移或推軌 來交代這個畫面。一般來說推軌鏡頭會造成 導演引導觀者將注意力集中在某個被攝物 的心理效果,因為當鏡頭推軌向角色靠近 時,容易強化即將有重要的事情發生在這個 角色身上的可能性;與特寫鏡頭明顯的切接
形成突兀的感覺相較,推軌是一種漸進的發現過程,但倘若推軌鏡頭與長鏡頭
(long take)相比,利用長鏡頭所呈現的畫面更失去「主動性」,觀者必須自覺且 主動從影像中找出故事線索,而不是採傳統敘事影像的觀點。法國電影理論家巴 贊(Andre Bazin)32認為長鏡頭與深焦攝影富含這樣的特質:
它一方面拋棄了戲劇化敘事因果邏輯的省略手法,強調事件自然流程,作為
32安德列‧巴贊(Andre Bazin,1918-1958)法國電影理論家,1951 年創辦《電影筆記》,至今仍是歐 洲相當重要的電影雜誌。他曾在〈攝影影像的本體論〉一文中,提出了“攝影的美學特徵在於它
32安德列‧巴贊(Andre Bazin,1918-1958)法國電影理論家,1951 年創辦《電影筆記》,至今仍是歐 洲相當重要的電影雜誌。他曾在〈攝影影像的本體論〉一文中,提出了“攝影的美學特徵在於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