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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在〈圖像的修辭〉(Rhetoric of the Image)一 文中指出圖像(image)它的辭源為“imitari"本身便帶有複製、模仿之意,因之,

圖像再現所面臨的問題即是它是否為真實的符號系統,抑或只是符號的凝集

(agglutinations)。圖像可能包含著語言訊息(linguistic message)、符碼化的圖 像 訊 息 ( coded iconic message )、 未 經 符 碼 化 的 圖 像 訊 息 ( non coded iconic message) ,這些涉及語言、情感、行為、文化、象徵等多重符碼,彼此交錯構 成的系統,使得圖像的表義活動牽涉甚廣。

一般來說,語言學家傾向認為圖像相較於語言而言,仍是一個未發展完全的 系統,是故其意指作用(signification)無法充分說明圖像本身的豐富性,使得圖 像在意義解讀上有其限制。那麼究竟意義是如何安插於圖像之中?事實上,語言 訊息早已鑲嵌於日常生活裡,巴特認為諸如字幕、插圖標題、影片對白等都算是 語言訊息滲透圖像的例子,這種現象顯示我們仍舊隸屬於書寫的文化形態(a civilization of writing)之下,由此不難看出語言與圖像之間的密不可分,巴特曾 提出兩個概念用以說明兩者之間緊密的關聯,分別是定錨(anchorage)以及接力

(relay,另有譯為「傳信」一辭)18

一、定錨

由於符號本身的多義性,使得符指(signified)具有流動的不確定性,倘若沒 有語言訊息加以標示,其意義將顯得曖昧含混,為了克服符號的這項特質,語言 訊息遂被用來作為識別、分辨、闡釋圖像的工具,使其意義得以穩固,巴特稱這 種功能為「定錨」,目的就在於「固著漂浮中的符旨鏈條」(to fix the floating chain of signifieds)、「克服象徵不定性的恐懼」(to counter the terror of uncertain signs)。

18以上理論參閱 Jessica Evans 和 Stuart Hall 編,“Visual culture:the reader"(London:Sage Publications. 1999),頁 33-40 整理。

語言協助讀者辨識圖像的明示意義(denotation),同時也侷限圖像所潛藏的隱含 意義(connotation)(Barthes, Jessica Evans and Stuart Hall ed. 1999:37)。關於定錨 的例子,可以廣告或新聞報導來說明之,班雅明(Walter Benjamin)曾在〈攝影 小史〉一文中指出:

報導向來與真實性並不總是能連上關係,因為報導中的相片是靠著語言來互 相連結,發揮作用的。相機會愈來愈小,也會愈來愈善於捕捉浮動、隱密的影像,

所引起的震撼會激發觀者的連(聯)想力。這裡,一定要有圖說的文字介入,圖 說藉著將生命情境作文字化的處理而與攝影建立關係,少了這一過程,任何攝影 建構必然會不夠明確。(Benjamin 1999:54)

約翰‧伯格(John Berger)也說照片等待人們詮釋,而文字通常能完成這個 任務。

照片作為證據的地位,是無可反駁的穩固,但其自身蘊含的意義卻很薄弱,

需要文字補足。而文字,作為一種概括(generalization)的符號,也藉著照片 無可駁斥的存在感,被賦予了一種特殊的真實性(authenticity)。照片與文字 共同運作時力量強大,影像中原本開放的問句,彷彿已充分地被文字所解答完 成。(Berger 2007:97)

關於照片與文字的關係,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在〈視覺的英雄精 神〉一文曾以高達 1972 年所拍攝的短片《給珍的一封信》(A Letter to Jane)為例,

指出它是近於某種「照片的『反』圖說」(counter caption)。該片對珍芳達(Jane Fonda)

在訪問北越時所拍攝的照片作諷刺性的批評。照片中顯示珍芳達在聆聽某個越南 人描述被美國轟炸時,臉上帶著同情與憂愁,但是當照片在法國〈快報〉發表後,

附加於圖片的說明卻破壞原有的意義。高達認為珍芳達這張照片和任何一張照

片,在生理上是瘍啞的,它透過寫在它下頭的文字來說話;桑塔格也說文字的確 比圖片說起話來更大聲,圖說易於凌越我們雙眼所見的,但沒有一條圖說可以永 遠拘束或擔保一幅圖片的意義(Sontag 1997:136)。

許多電影敘事學分析家曾一再強調敘事的開場蘊藏豐富的語意特質。電影觀 眾與一部片子開頭幾個影像的關係是觀影投入程度的決定性關鍵(Aumont &

Marie 1999:134-5)。《菊次郎的夏天》以正男奔跑過橋的全景作為開場,接著 以正男的圖畫日記作為區分段落的節點,結尾鏡頭也是正男奔跑過橋,這是一個 首尾相扣(en boucle)的敘事結構型態,在一開始便吸引觀者進入敘事線,而穿 插於其中的字卡作為提示影片中時間、地點改變的工具,字卡的文字訊息對畫面 產生作用,有些用以定錨,有些則擁有接力的功能(分別從兩個角度來看,功能 產生於說明、補充、解釋該片段畫面,以及對之後劇情發展提供暗示線索而言。), 這些字卡屬於定錨作用的為「祖母的朋友」、「天使風鈴」、「章魚人」、「珍 重再見」(見圖 3-1 至圖 3-4)。

影片一開始攝影機跟拍一個小男孩(正男)奔跑過橋的畫面後,隨即溶接至 一個作業本被翻開的畫面:「祖母的朋友」字卡,文字暗示畫面中的人物與主述 者間的關係。此時,觀者雖無法得知主述者是誰,不過可以確定主述者與該兩名 人物應該不具備血緣關係。「天使風鈴」的文字則明確說命名畫面中的物體,協 助觀者能清楚獲知它究竟為何。

圖 3-1 「祖母的朋友」字卡 圖 3-2 「天使風鈴」字卡

「章魚人」字卡倘若沒有標注文字予以釋意,觀者是無法了解一個經過裝扮

的男子,在水中載浮載沉的姿態究竟扮演什麼角色,此字卡的出現還有一項有別 於其他同屬於定錨字卡的作用,即它能讓觀者心生好奇,因為畫面中的人既不是 菊次郎也非正男,將會猜測他與接續劇情的發展是否存在著關聯性(在此須說明 的是,因為在第二個段落「膽小的男人」這個字卡中,畫面出現的男子與劇情實 為密切,故易讓觀者產生如此預期)。「珍重再見」則是兩名男子揮手望向前方,

文字訊息讓觀者知道他們揮手是向某人道別,而不是「搭招呼」或其他的意思。

圖 3-3 「章魚人」字卡 圖 3-4 「珍重再見」字卡

二、接力

接力,是指文本和圖像乃互為補充的關係,兩者能相互闡述、釋義,擴充彼 此的意涵。以王家衛的《花樣年華》為例,王家衛引用六○年代香港作家劉以鬯 的小說《對倒》為藍本,將小說的句子用字卡置入電影文本當中:「那些消逝了 的歲月,彷彿隔著一塊積著灰塵的玻璃,看得到,抓不著。他一直在懷念著過去 的一切。如果他能衝破那塊積著灰塵的玻璃,他會走回早已消逝的歲月。」(見 圖 3-5、圖 3-6),與受縛於禮教的男人其慾望的愛戀哀愁互為映照;同樣的手法 在《2046》的第一張字卡「所有的記憶都是潮濕的」開始,影片中所有的字卡又 都是取材於劉以鬯的另一本小說《酒徒》,兩部影片於主要敘事線之外使用字卡 接力,豐富了影片的意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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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3-5 《花樣年華》字卡 1 圖 3-6 《花樣年華》字卡 2

《花樣年華》與《2046》都是以摘錄文學文本詞句的字卡,作為延伸電影意 涵的工具。同屬於接力作用的,還有一種是為劇情發展提供暗示性的字卡。例如

《冥王星早餐》(Breakfast on Pluto,2005)(見圖 3-7)中以派翠克為主敘者的字 卡串接劇情,強調其心境狀態與多舛的境遇;又如庫斯杜力卡(Emir Kusturica)

的地下社會(Underground,1995),也以字卡描述二次大戰後南斯拉夫本土政權 的改革,鋪陳出馬高和庫多荒謬人生的演進(見圖 3-8)。

《菊次郎的夏天》九張字卡中另外五張:「膽小的男人」、「叔叔真奇怪」、「失 敗了」、「叔叔陪我玩」、「叔叔跌倒了」(見圖 3-9~圖 3-13)則屬於類似《冥王星 早餐》這一種接力型字卡。在此,文字訊息不完全凌駕於畫面之上,用以限定圖 像的意義。從第一張字卡「祖母的朋友」之後,劇情將讓觀者知道主述者是正男,

往後字卡所作的描述,亦採用正男的觀點來表達他的感受。當「膽小的男人」出 現時,畫面中站立一個西裝筆挺,對著鏡頭微笑的男子,以一般情況來說,我們 想像中膽小之人應該是畏縮,目光不敢直視前方的樣態,文字訊息與畫面明顯呈 現歧義,但也因如此文字擴大觀者的想像空間。在影片接下來的情節,正男詭異

圖 3-7 《冥王星早餐》字卡 圖 3-8 《地下社會》字卡

的惡夢中該男子再次出現,夢境裡的正男顯得十分恐懼,此時,觀者將會明白字 卡上「膽小的男人」所指的不是該名男子而是正男。「叔叔跌倒了」的文字訊息 也與劇情產生密切聯繫,觀者必須看過之後的影片才會明白何謂叔叔「跌倒了」。

圖 3-9 「膽小的男人」字卡 圖 3-10 「叔叔跌倒了」字卡

圖 3-11 「叔叔真奇怪」字卡 圖 3-12 「叔叔陪我玩」字卡

「叔叔真奇怪」、「叔叔陪我玩」的文則延伸了畫面展示的訊息。在「叔叔真 奇怪」中只見菊次郎倒栽蔥落入水中,正男蹲在一旁,讓人摸不著頭緒,在這裡 文字訊息並不是對畫面中人物的動作作說明,它用「真奇怪」來形容叔叔(也就 是菊次郎),是正男對菊次郎內心觀感的吐

露。「叔叔陪我玩」則延續「天使風鈴」這個 字卡,畫面以沙地上的天使圖像進行拍攝,

文字使觀者留意沙地上的天使圖案或許是由 菊次郎與正男堆疊出來,在影片中天使的存 在爲主角帶來希望與安慰,讓該片在正男親

見母親另組家庭的感傷時刻,增添些許溫情的效應。「失敗了」是文字與圖像互

圖 3-13 「失敗了」字卡

相補述的例子,若單就畫面或文字來看,觀者無法一窺究竟,須兩者互相搭配。

正男垂頭不語的原因,或許和發生什麼難題卻未能成功克服有關。

這九張字卡在全片中產生畫龍點睛的效果,關於菊次郎與正男共同歷經的遭 遇,或正男面對菊次郎的內心感受,觀者都可從這九張字卡當中窺見端倪,也能 了解兩人友誼逐漸醞釀的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