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年代南美洲的政治與經濟動盪不安,農村衰敗,使得近 80 萬名青年被迫 離鄉背井,向外另覓新的求生天地。對於這些不是在自己國家土地生活的青年來 說,縱然外地的工作機會得以讓他們暫時解決居住溫飽的難題,但內心仍希望有 朝一日能回歸故里。在早期薩勒斯的成名之作《異國他鄉》(Foreign Land,1996), 便以此為主題,與另一名葡萄牙籍導演 Daniela Thomas 用 35mm 的黑白膠片,共 同譜出一首慘綠年少的命運交響詩。青年主角 Paco 騷動的靈魂,努力追尋心中 難以迄及的美麗夢想。不管是 Paco 那得知銀行將其半生積蓄因政府的強制命令,
而一夕之間化為烏有,崩潰去世的母親,還是里斯本酒吧的巴西籍爵士樂手 Miguel 與愛人 Alex,該片中這些漂泊的異鄉客日夜思念著祖國,而殘酷的是,返 家的心願是必須用肉體、尊嚴甚至犧牲寶貴的生命來換取。片末重槍的 Paco 爲 成全母親生前的遺願,危在旦夕躺在 Alex 懷中卻還是要求她驅車前往母親位於 西班牙的家鄉。
片中 Alex 的好友 Pedro 曾對來找 Miguel 的 Paco 說:「你是第一天來到葡萄牙 嗎?告訴你一個忠告,這裡找不到你要的人,這裡只是一個會失去某個人或者失 去自我理想的地方。」在異國他鄉日漸世故的人們,茫然無依的心靈中,其實渴 盼的不過是一處可供休憩依靠的居所,而那即是自己的生命本源。「追尋」是薩 勒斯電影中一貫的母題,朵拉和約書亞也正在尋覓……
一、宗教救贖(見圖 4-13~圖 4-18)
1995 年,當薩勒斯來到巴西的熱帶雨林拍攝紀錄片時,遇見一群狂熱的信 徒,有的單獨一人,有些則攜家帶眷、衣衫襤褸的朝聖方濟教堂的路上前進。在 貧窮飢饉中,這些人之所以還能強韌的活下去,所依靠的是對上帝的信仰,他們 堅定的意念讓薩勒斯為之動容,於是薩勒斯決定以《生活在他方》為藍本(參見 本文的研究動機),並將這樣的感受融入《中央車站》。與《中央車站》的同期之
作《午夜》(Midnight,1998,比《中央車站》稍早完成)中有罪在身的 Francisc 在即將被 Joao 槍殺之前,就曾乞求 Joao 給他一些向上帝禱告的時間。此外,當 Maria 選擇以跳樓自殺結束自己的生命時,Joao 適時出現拯救了她,Joao 對 Maria 說:「看在上帝的份上,一切都正在改變,殺人兇手會變成救世主,沒有人會在 今天死亡……」就可看見這部影片已沾染些許宗教色彩。
《中央車站》中許多的畫面、人物名字和背景、以及劇情安排上都刻意突顯 宗教力量。以角色而言,朵拉可說是以自我中心的態度扮演上帝的角色,她寫下 善男信女的求禱(替文盲寫信),收下供奉(每封信一塊錢收費),並承諾實現他 們的願望(寄信),但她不屑這些文盲找她寫信的心態,和艾琳口述這些信件時,
嘲笑他們的模樣和想法,也替他們決定未來的命運,直到她與約書亞離開車站,
行經荒郊曠野才得以體會疾苦的人們對於上帝的真摯信仰。在聖方濟教會尋人事 件過後,她與約書亞在市集為籌措金錢擺起攤子,重操舊業替人寫信,她變得專 注傾聽人們的心聲,包括對家人的想念,和感謝上帝所賜予的一切,最後還將這 些信件寄出去,成為爲上帝傳播愛的使者,改變的還不只如此,她更在與約書亞 離別後以自己的名義動筆寫信給他。
再就畫面來說,聖母子像不時出現於劇中人物視野所見。第一次出現是在約 書亞喪母的夜晚(約 15 分 20 秒),鏡頭以特寫拍攝站在聖母子像前端詳的約書 亞,並與聖像的畫面相互切換。此刻,痛失生母的約書亞是個心靈極為脆弱的孩 子,聖母子像柔和的線條能給予他溫暖的安慰。第二次則出現在朵拉帶著約書亞 回家的那個晚上,鏡頭以向左上方橫搖拍攝他在客廳恣意遊走時,再次注意到掛 在牆上的聖母子相依偎的畫像。在此,薩勒斯有意向觀者拋出,朵拉與約書亞的 關係是否會演變成似「母子般的親情依附」這樣一個疑惑,而問題在聖方濟教會 那場戲有了解答。那晚,朵拉追逐負氣跑走的約書亞,昏倒於禮拜堂被他發現,
鏡頭隨即帶到室外聖母子像的特寫,宗教隱意不言而喻。白晝,當敬拜儀式結束,
朵拉躺在約書亞的雙腿安穩沉睡,這個近景畫面讓觀者更加確定朵拉與約書亞之 間的關係,在經歷多次衝突後,已提升至母子般相互依賴的親密情感。
此外,當凱薩開著貨車搭載兩人前往邦吉蘇時,薩勒斯也讓凱薩駕駛座前的 耶穌標牌,在鏡頭中清楚的展示,暗喻迢迢大路上將有上帝引領兩人找到父親/
耶穌,也就是找回信仰(“strength is in everything , but only God is power"凱薩貨 車底部的字樣明白揭示這個道理)。而在凱薩離開後他們搭上便車,約書亞與人 們齊唱的燈神聖母讚歌。約書亞所代表的是一個擁有穩固信念(執著找尋父親)
的個體,他幫助朵拉重新尋獲沒有全然遺忘,只是不願正視對父親/信仰的感懷/
相信。人需要找到信仰,薩勒斯藉由展示數萬信眾參與的宗教儀式,即為此一觀 點的具體實踐。
二、父親的蹤跡(見附錄二分析單元 B21、B34、B35、B41)
(一)公車的比喻
約書亞對於素未謀面的父親,內心存在美好的想像。從一開始安娜帶著他來 到朵拉的攤位,安娜提及耶穌時,他那張純真自豪的表情就已毫無保留的表現出 對父親的敬愛,反觀朵拉卻是一臉不以為然。約書亞來到朵拉家借宿當晚,他向 朵拉和艾琳強調自己的父親是個很厲害的木工,什麼都會做,萬事萬能讓他十分
圖 4-13 車站的聖像 圖 4-14 朵拉家的聖像 圖 4-15 敬拜會場
圖 4-16 凱薩車上耶穌的標牌 圖 4-17 凱薩貨車底 圖 4-18 便車上的聖像
崇拜,朵拉則對於自己染上酗酒惡習的父親耿耿於懷。
當兩人搭上公車猜測車上乘客誰為父親時,朵拉憑她「閱人無數」的眼光,
看著車上的一名乘客說:「我覺得那個比較像,他那型的我很熟,跟我爸很像。
在家很陰沉,出門就耍寶。」接著朵拉告訴約書亞她的父親曾以車子為比喻,寫 了一封信給她母親說他每天撘公車厭煩了,所以就改搭計程車。所謂的公車是指 朵拉的母親,而計程車則是父親外遇的對象。朵拉向約書亞強調坐車最好要搭公 車,因為公車有路線和目標,搭計程車則有可能會迷路。從朵拉的話語中不難發 現她對於父親的排斥其來有自;反觀約書亞,他渴望見到心中崇敬的父親,且希 望在見到父親時,能給他一個良好的印象,因之,在公車中途停下讓乘客休憩的 片刻,他主動要求買件新的襯衫;有時,他也擔心自己在父親眼中的模樣,他曾 對朵拉說:「我這樣去見他會不會像個小乞丐。」朵拉安撫著他叫他不用擔心,
但朵拉也跟約書亞說:「你的爸爸可能跟你所想像的不太一樣。」朵拉對於父親 的觀感,影響著她對安娜、耶穌與約書亞三人之間關係的判斷,她擱置安娜的信 件認為這樣才能解救她,因為不在約書亞身邊的耶穌恐怕就跟自己的父親一樣,
是個對家庭不付責任的浪蕩子。
(二)耶穌之所在
依循郵件上安娜說的地址,兩人來到耶穌的住處,薩勒斯先是以遠景拍攝朝 攝影機走近的他們,當兩人逐漸靠向柵門,朵拉對約書亞說:「快去啊!」這時 鏡頭向上直搖,約書亞向前狂奔的動作以俯 角的大遠景拍攝,表達出他奔向父親那份激 動的情感(見圖 4-19),而從柵門至住宅的 步道長度來看,也正巧妙呼應朵拉與約書亞 從里約到北邦吉蘇這段的路途,儘管遙遠仍 無法動搖約書亞想見父親強烈的渴望。當約
圖 4-19 約書亞奔向耶穌家
書亞奔至屋外,瞧見一個男孩,他隔著曬依竿對著約書亞上下打量一番然後說:
「媽,有客人!」接著朵拉進入屋內,她向屋子裡的女主人表明來意,此時男主 人尚未現身,兩人等待一會兒,不久一個男人走近屋內(鏡頭向左橫搖),鏡頭 zoom in 特寫約書亞顯得緊張的臉龐,男子瞧見約書亞一臉弧疑,當朵拉對男子 說約書亞的母親過世,他是他唯一的親人時,男子問:「他乖嗎?」朵拉看著約 書亞說很乖,鏡頭特寫約書亞的臉部,他微笑著。朵拉拿出信件請男子過目,男 子接過信後笑著說耶穌是前任屋主,他在獲得一筆錢後於維拉杜喬買了新房,錢
到手當晚便拿去酒吧買醉。約書亞聽到男子 這麼說臉色一沉,落寞走出房子。框中框的 影像構圖再次出現(見圖 4-20。筆者已於本 章第一節說明框中框的影像意涵故不再贅 述),鏡頭拍攝約書亞離去的背影,將此刻 他坐困愁城,尋父未成的無奈心情表露無 疑。劇情發展至此,該男子的話似乎暗示耶 穌或許並不如約書亞所想像的那般完美。
告別北邦吉蘇一帶塵土紛飛,暈黃荒涼的地景後,朵拉與約書亞依循著男子 給的新地址,終於來到維拉杜喬,一個房屋鱗次櫛比、光明面海的新興社區,他 們倆繼續找尋耶穌,鏡頭跟拍兩人行走在這些房屋前巷的對話:
朵拉:你媽有你爸的照片嗎?
約書亞:有。
朵拉:看照片認得出你爸嗎?
約書亞:我有時候會記得他的臉,有時卻很模糊。
朵拉:有時我也不太記得我爸的臉,也許沒有照片就不用去記,就可以遺忘。我 十六歲離家之後就沒見過我爸,多年後曾經在里約布蘭柯突然撞見他,我 全身僵硬只說的出:「你認得我嗎?」我一看就知道他已不記得。他說:「是 你啊,我怎麼可能忘了這一個大美女!」我說我認錯人然後就走了,你聽
朵拉:有時我也不太記得我爸的臉,也許沒有照片就不用去記,就可以遺忘。我 十六歲離家之後就沒見過我爸,多年後曾經在里約布蘭柯突然撞見他,我 全身僵硬只說的出:「你認得我嗎?」我一看就知道他已不記得。他說:「是 你啊,我怎麼可能忘了這一個大美女!」我說我認錯人然後就走了,你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