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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代科舉「兼用古注疏」的意義

第三章 《書集傳》在元代科舉的地位

第二節 元代科舉「兼用古注疏」的意義

以往學者在研究元代科舉時,多根據元代科舉的科目,是以朱子〈學校貢舉 私議〉為原則而設計,來證明朱子學的興盛,劉海峰與李兵便說:「一向重蒙輕 漢的元代統治者,雖然在科舉程式上公開實行民族歧視政策,但是在科舉取士 時,卻選用了最能體現漢儒思想精髓的朱熹所著的《四書集注》作為考試內容,

考生答題也必須以程朱理學為標準。」43蕭啟慶更以「無論何族進士皆曾浸潤於 道學家註釋的《四書》、《五經》之中」,來證明元代進士中「忠君觀念的強烈」44。 的確,如果我們從史料上來看,當元仁宗皇慶元年,命程鉅夫、李孟、許師敬等 人共同討論貢舉法時,程鉅夫曾說:「朱子〈貢舉私議〉可損益行之。」又說:「取 士當以經學為本,經義當用程、朱傳注,唐、宋詞章之弊不可襲。」而獲得仁宗 皇帝的首肯45。又,根據朱子在〈學校貢舉私議〉當中,科舉的精神是:「立德 行之科以厚其本,罷去詞賦,而分諸經、子史、時務之年以齊其業,又使治經者 必守家法,命題者必依章句,答義者必貫通經文,條舉眾說而斷之己意。」46至 於詳細的科目則是:「以《易》、《書》、《詩》為一科,而子年午年試之,《周禮》、

《儀禮》及二戴之《禮》為一科,而卯年試之,《春秋》及《三傳》為一科,而 酉年試之(年份皆以省試為界,義各二道)。諸經皆兼《大學》、《論語》、《中庸》、

《孟子》(義各一道)。論則分諸子為四科,而分年以附焉(諸子如荀、揚、王、

韓、老、莊之屬及本朝諸家文字,當別討論,分定年數,兼許與當年史傳中出論 二道)。策則諸史,時務亦然(諸史則《左傳》、《國語》、《史記》、《兩漢》為一 科,《三國》、《晉書》、《南北史》為一科,《新》、《舊唐書》、《五代史》為一科,

《通鑑》為一科。時務則律曆、地理為一科,《通禮》、《新儀》為一科,兵法、

刑統、敕令為一科,《通典》為一科,以次分年,如經子之法,策各二道)。」47 對照前章末所列的表格,能夠看出對於朱子以經義為主,《四書》必讀,治經守 家法,且以策論為輔這些主張的繼承。

涂雲清在《蒙元統治下的士人及經學的發展》中認為:「由科舉程式的內容 可以發現一個重要的訊息,首先,朱子《四書章句集註》正式成為科舉考試的唯 一標準本,而且是所有考生的必考科目;其次,左榜漢人、南人的經議考試中,

雖然考生可以任意選考其中一經,而且也可以參用程、朱以外的不同版本,但由 程、朱所有經學著作皆被列入考試用書這一規定來看,程、朱經學在蒙元科舉考 試中所佔之主導位置應是不容置疑的,至於《春秋》、《禮記》,則因為程、朱皆

43 劉海峰、李兵:《中國科舉史》(上海:東方出版中心,2006 年),頁 267。

44 蕭啟慶:《元代的族群文化與科舉》(臺北: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8 年),頁 216。

45 民國.柯紹忞等:《新元史》,卷 189,頁 1758。

46 宋.朱熹:〈學校貢舉私議〉,《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收入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 23 冊,卷 69,頁 3356-3357。

47 宋.朱熹:〈學校貢舉私議〉,《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收入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

第 23 冊,卷 69,頁 3359。括號內文字皆為原注。

無相關的經學著作,所以無法採用,因此,如僅就科舉程式而言,謂蒙元科舉獨 尊程、朱之學,實不為過。」48當時人袁桷(1266-1327)曾經作過這樣的形容:

「至仁宗皇帝,集群儒,定貢舉法,五經皆本建安。《書》蔡氏為文公門人,而

《春秋傳》則正字胡公之從父文定公,師友授業,宗于一門,會于一部。」49就 袁氏的說法來看,似乎五經已獨尊程、朱一系。不過,從本文上節末所列的表可 以發現,在這個時候,雖說是以朱學為主,可是並非朱學獨尊,《春秋》採胡《傳》, 尚可說是朱子未有《春秋》方面的著作,但是《易》除了朱子《本義》之外,尚 用程《傳》,至此,還可以勉強說是以程、朱之學為主,但是在《禮》經部份,

卻不採用朱子及門生所修的《儀禮經傳通解》,而是採用古注疏,除此之外,《易》、

《詩》、《書》三經都得「兼用古注疏」。因此,可以說,當時科舉中,群經所採 用的標準,主要是以程、朱一系的經學著作為主,但古注疏還是有它的地位存在,

是以《四庫全書總目.書類附錄,書義矜式》下云:「考《元史.選舉志》載《書》

用蔡《傳》及註疏。當時經義猶不盡廢舊說,故應試者得兼用之。此元代經學所 以終勝明代也。」50馬宗霍作《中國經學史》時,也提出這樣的觀念,他在該書

〈元明之經學〉一章中提到:「觀諸經所主,顯為側重朱學,《春秋》、《禮記》朱 子無所作,故不獲採用耳。然《易》、《書》、《詩》、《春秋》猶與古註疏相參,是 元人尚不廢漢唐之學,且《禮記》專用古註疏,又見其時老師宿儒猶有存者,知 禮不可以空言解也。此則論元學者不可不知。」51安井小太郎等人則云:「元代 科舉雖以朱學為主,卻沒有全然地捨棄古注,也採用《三傳》之說,因為迥異明 代的固陋,應舉者非熟讀古注與宋代注疏不可。」52這些學者都注意到了,古注 疏在元代科舉當中的重要性53

中國自唐代以後,一直要等到元朝才出現一個擁有南北廣大領土的王朝。唐 末大亂,歷經五代之後,宋代雖號稱統一中國,不過北方依然是屬於遼國的領地,

48 涂雲清,《蒙元統治下的士人及經學的發展》,頁 435。

49 元.袁桷:〈送朱君美序〉,《清容居士集》,收入《四部叢刊初編》(影印元刻本),卷 24,頁 15 左。

50 清.紀昀、永瑢等:《武英殿本四庫全書總目》,第 1 冊,卷 12,頁 291。不過,四庫館臣在 寫提要時,明顯的對於《書集傳》這部書有先入為主的立場,因此,對於其評語或許不能全然 盡信。這個問題,許華峰先生在《董鼎書傳輯錄纂註研究》一書的〈緒論〉中,曾有詳細的討 論。張泓的研究也指出「《總目》在對傳統經學的梳理和總結過程中,對宋明理學作了大量貌 似公正而實含褒貶的議論」。詳見張泓:〈《四庫全書總目》的反理學傾向〉,《燕山大學學報(哲 學社會科學版)》,第 13 卷第 1 期(2012 年 3 月),頁 34-37。

51 馬宗霍:《中國經學史》,頁 128。

52 安井小太郎等:《經學史》,頁 177。按,事實上,元代科舉應考之人並不用兼通朱學與古注疏,

可以擇一採用,此一舉措亦與朱學經注流行有重大關係,將於後文再述。

53 當時的學者程端禮曾經在〈弋陽縣新修藍山書院記〉一文中,對「兼用古注疏」作了這樣的 解釋,他認為:「貢舉之制又用朱子〈私議〉,明經主程、朱說,兼用古注疏,經義不拘格律,

蓋欲學者讀經有沈潛自得之實。其所作經義能條舉程、朱與注疏之說,辯漢儒傳注之得失,一 洗宋末反覆虛演,文妖經賊之弊。」見程端禮:《畏齋集》,收入《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199 冊,卷 5,頁 682。從這裡看來,似乎讀古注疏,只是用來與程、朱之經注作對比,以突顯朱 學之優秀。然而,程氏實為一篤實之朱門學者,本文以為,他的說法有過於偏頗之嫌,故姑條 列於此,以備參考,不列入本文的論證當中。

此外西南有大理、西北有西夏,更別說南遷之後,只有江淮一帶的少部份領土,

而原有的北方則全在金朝勢力之下。由於南北長期分治,往來交通不便,導致程、

朱理學雖然盛行於南方,可是在北方卻較鮮為人所知,如前文引到的《元史》諸 篇,都有類似的敘述。不過,有學者指出當時北方的人並非不知程、朱之名,《元 史》的說法有修正的必要54。的確,今日從資料當中,可以知道當時南方之書並 非沒有北傳,如許有壬(1287-1364)云:「宇宙破裂,南北不通,中原學者不知 有所謂《四書》也。宋行人有篋至燕者,時有館伴使得之,乃不以公於世,時出 一論,聞者竦異,訝其有得也。」55根據一些記載也可以知道,金人已知有程、

朱之學的著作,例如李純甫(1177-1223)為金章宗承安二年(1197)進士,著 有《鳴道集說》,其在〈自序〉中便言:「諸儒陰取其說以證吾書,自李翱始,至 於近代,王介甫父子倡之於前,蘇子瞻兄弟和之於後。《大易》、《詩》、《書》、《論》、

《孟》、《老》、《莊》,皆有所解。濂溪、涑水、橫渠、伊川之學踵而興焉,上蔡、

龜山、元城、橫浦之徒又從而翼之,東萊、南軒、晦翁之書蔓衍四出,其言遂大。

小生何幸!見諸先生之議論,心知古聖人之不死,大道之將合也。」56王若虛著

《尚書義粹》,於〈堯典〉、〈舜典〉、〈太甲中〉明引蔡《傳》文字,其他條目下 也對蔡說有所討論57。楊庭秀於承安年間任右補闕,曾注程、楊《易》傳58,此 處的「程」當指程頤。由此可知,當時金領地的學者,事實上對於程、朱之學,

已經有一定程度的認識。

難道幾百年來,只有南方人讀經,北方人都不讀經嗎?顯然並非如此。雖然 今日大遼文獻所剩已經不多,不過依然能看到儒家經典在遼代流傳的痕跡,例如 在遼聖宗開泰年間,馬保忠便曾奏請以儒授官,其文曰:「強天下者儒道,弱天 下者吏道。今之授官,大率吏而不儒。崇儒道則鄉黨之行修,修德行則冠冕之緒

54 王明蓀以為:「朱學之傳授到北方,一般以為趙復於戊戌年(一二三八年)在太極書院開始,

但早在金、宋對峙時期,北方已知朱子之學,金代華北諸儒對朱子之學並不陌生,只是沒有系 統的傳講朱學。」見王明蓀:〈略述元代朱學之盛〉,收入《宋史研究集》第 17 輯(臺北:國 立編譯館,1988 年),頁 526。梁庚堯認為:「不僅在南方如此,理學不依傍科舉而自成一股推 動書院教育的力量,也早已存在於元滅南宋以前的華北。二程之學在金代有零星的流傳,朱學 在金末也已藉著各種機緣傳入北方,但直到蒙古滅金的次年,也就是窩闊臺七年(一二三五),

南宋鄉貢進士趙復在德安府被俘虜至燕京之後,南方程朱一派的理學對北方才有較大的影響。」

見所著:〈宋元書院與科舉〉,收入宋史座談會主編:《宋史研究集》,第 33 輯(臺北:蘭臺出 版社,2003 年),頁 88。吳雁南等人作《中國經學史》時說:「金朝後期,南宋的理學就逐漸

見所著:〈宋元書院與科舉〉,收入宋史座談會主編:《宋史研究集》,第 33 輯(臺北:蘭臺出 版社,2003 年),頁 88。吳雁南等人作《中國經學史》時說:「金朝後期,南宋的理學就逐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