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朱子與《尚書》研究的相關問題
第一節 朱子未註全本《尚書》
朱子之學極博,所注之書甚多,於《四書》、《五經》均多有發揮,如《易》
有《周易本義》、《易學啟蒙》,《詩》有《詩集傳》,《禮》有《儀禮經傳通解》15,
《四書》有《四書章句集注》、《四書或問》。然而,在五經當中,真正朱子手訂 成書的僅《易》、《詩》二書,《禮》修未竟而易簀,但畢竟已有計劃,且開始修 訂,可視為朱子所訂,但《書》與《春秋》二經,朱子在《尚書》方面只有注〈書 序〉、注〈堯典〉、注〈舜典〉、注〈大禹謨〉、〈金縢說〉、〈召誥序〉、注〈召誥〉、
注〈洛誥〉、〈武成日月譜〉、〈考定武成次序〉等十篇著作,且〈大禹謨〉、〈洛誥〉
的唯一主流學術。」見《蒙元統治下的士人及經學的發展》(臺北: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研 究所博士論文,何澤恆先生指導,2009 年),頁 317。
11 皮錫瑞著、周予同注釋:《經學歷史》(臺北:漢京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83 年),頁 281。
12 錢基博:《古籍舉要》(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79 年),頁 32。
13 劉起釪:《尚書學史》,頁 242。
14 蔣秋華,〈明人對蔡沈《書集傳》的批評初探〉,收入林慶彰、蔣秋華主編:《明代經學國際研 討會論文集》,頁 269。
15 該書在慶元六年朱子去世時,尚未編完,之後由黃榦、楊復陸續完成。
兩篇並未注完,〈大禹謨〉僅注至「率百官若帝之初」,〈洛誥〉更只到「周公拜 手稽首,曰」,〈金縢說〉、〈武成日月譜〉和〈考定武成次序〉三篇文章則是屬於 考辨,而非注釋。此外,在今本《語錄》卷七十八、卷七十九兩卷,亦有許多弟 子所記的意見。至於《春秋》,朱子則全無專門著作,且《語錄》僅有一百四十 四條記錄而已。對於《春秋》不作注的原因,或許是如朱子自己所說:「某生平 不敢說《春秋》。若說時,只是將胡文定說扶持說去。畢竟去聖人千百年後,如 何知得聖人之心?」16「《春秋》難看,三家皆非親見孔子。」17「況生乎千百載 之下,欲逆推乎千百載上聖人之心?況自家之心,又未如得聖人,如何知得聖人 肚裏事?某所以都不敢信諸家解,除非是得孔子還魂親說出,不知如何。」18他 認為《春秋》是孔子之書,而自度於千百載之後,不能知聖人之意,所以不敢輕 易為《春秋》作解。且在今日可見的資料當中,朱子對《春秋》的談論也甚少,
《語錄》止得一卷,也無單篇著述,從學生曾提出要求云:「先生既不解《春秋》, 合亦作一篇文字,略說大意,使後學知所指歸。」19可知朱熹本身,對《春秋》
一經的態度不但別於他經,且著述較少。不過,在朱子〈答龔惟微〉這封書信中,
曾經提到:「聞進學不倦之意,甚幸甚幸。但《春秋》之說,向日亦嘗有意,而 病於經文之太略,諸說之太煩,且其前後牴誤非一,是以不敢妄為必通之計,而 姑少緩之。然今老矣,竟亦未敢再讀也。」20可以知道,朱子早年似乎也有注釋
《春秋》的想法,只是一直沒有付諸實踐。
然而,如果細察《語錄》中文字,會發現朱子不注《春秋》,除了是千百年 後無從得知聖人之真意之外,或許還有另外的原因,首先,朱子否定傳統關於《春 秋》的「微言大義」、「一字褒貶」之說,他認為:「《春秋》大旨,其可見者:誅 亂臣,討賊子,內中國,外夷狄,貴王賤伯而已。未必如先儒所言,字字有義也。」
21「此是聖人據魯史以書其事,使人自觀之以為鑒戒爾。其事則齊威、晉文有足 稱,其義則誅亂臣賊子。若欲推求一字之間,以為聖人褒善貶惡專在於是,切恐 不是聖人之意。」22其次,《春秋》對於朱子來說,恐怕性質更接近於「史」,當 弟子問「《春秋》當如何看」時,他的回答是:「只如看史樣看。」23又說:「且 當看史工夫,未便要穿鑿說褒貶道理。」24錢賓四先生以為將《春秋》當史看是
「朱子教人讀《春秋》之最要法門」25。此外,許多研究者都將以為《通鑑綱目》
16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北京:中華書局,2007 年),卷 83,總頁 2150。
17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 83,總頁 2153。
18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 83,總頁 2155。
19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 83,總頁 2157。
20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收入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
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 年),第 23 冊,卷 59,頁 2812。
21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 83,總頁 2144。
22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 83,總頁 2145。
23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 83,總頁 2148。
24 〈答潘子善〉,《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收入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 23 冊,卷 60,
頁 2920。
25 錢穆:《朱子新學案》(臺北:三民書局,1971 年),第 4 冊,頁 101。
乃朱子之《春秋》學26,但是《資治通鑑》本身已是屬於編年體之史書,《通鑑 綱目》亦入史類,此外,紹熙元年朱子知漳州時,刻有四經四子,四經乃《易》、
《書》、《詩》及《左傳》27,在《春秋》一經上,他並沒有將三傳全附,捨棄了 講求聖人微言大義的《公》、《穀》,而選擇了偏向史學性質的《左氏》。如果此一 判斷可以成立,那麼依照朱子自身的學術理路來看,不注《春秋》似乎不只是因 為不敢作而已,就如同他晚年給蔡元定的信中所說:「《春秋》無理會處,不必枉 費心力。」28
不過《尚書》則不同,從《語類》中看,朱子應該是有想為《尚書》作注,
當楊道夫請他注《書》時,他曾說:「某嘗欲作《書說》,竟不曾成。」29在〈答 潘文叔〉中也說:「《尚書》亦無他說,只是虛心平氣,缺其所疑,隨力量看教浹 恰,便自有得力處,不須預為較計,必求赫赫之近功也。近亦整頓諸家說,欲放 伯恭《詩說》作一書,但鄙性褊狹,不能兼容曲徇,恐不免少紛紜耳。」30可見,
朱子本人應該和其他各經一樣,有為《尚書》作注的打算,且前已提及,朱子有 十篇討論《尚書》的文章,其中完整的注釋有〈書序〉、〈堯典〉、〈舜典〉、〈召誥〉,
不完整的注解則有〈大禹謨〉與〈洛誥〉兩篇。而在注〈書序〉時,有「其〈泰 誓〉真偽之說,詳見本篇,此未暇論也。」31「且據孔安國此〈序〉復合為一,
以附經後,而其相戾之說見本篇云。」32從這兩條資料來看,朱子有想為《尚書》
作全注的意圖,是相當清楚之事。不過,至少在朱子去世之前,他都沒有完成一 部完整的《書經》注解33。其後他的門人如黃士毅、湯中等人,都曾經為朱子作
《書說》的輯錄,但畢竟是後人所輯,非朱子本人的作品,因此,陳淳才說:「嗚 呼痛哉!吾道之不幸,而先生之亡也。《禮經》脩矣而未具,將誰有制作之才可 以紹其業;《書》傳纂矣而未就,將誰有帝王之學可以畢其章?《春秋》深斥諸 儒失聖經之旨,又將誰能發其大義而振其宏綱?」34
26 章權才云:「雖然朱熹沒有《春秋》方面的著作,但卻有一部類似《春秋》一書的論著,這就 是孝宗期間撰就的《資治通鑑綱目》……歷代學者對此書也極力推崇。發明其大義的著作成批 成批推出。其中,有疏通其義旨者,有箋釋其名物者,有辨證其傳寫差錯者……他們都從不同 程度和不同角度,把《資治通鑑綱目》跟《春秋》擺在相仿佛的位置。」見其所著:《宋明經 學史》(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1999 年),頁 205。
27 束景南:《朱熹年譜長編》(上海:華東大學出版社,2001 年),總頁 994-999。
28 〈答蔡季通書〉,《晦庵朱文公續集》,收入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 25 冊,卷 1,頁 4678。
29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 78,總頁 1981。
30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收入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 22 冊,卷 50,頁 2290。
31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收入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 23 冊,卷 65,頁 3151。
32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收入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 23 冊,卷 65,頁 3152。
33 雖然《經義考》中有載「朱子《尚書古經》一條」,且引《直齋書錄解題》云:「晦庵所錄,
分經與序,仍為五十九篇,以存古也。」但是朱彝尊已云未見,且下「《書說》」一條所引陳淳、
都穆等人的說法,都認為朱子沒有全本的《尚書》注解。
34 宋.陳淳:〈奠侍講待制朱先生〉,《北溪大全集》,收入《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168 冊,卷 49,頁 886。
然而,朱熹既有這樣的計劃,為什麼沒有為《尚書》作注呢?學者大多以為,
朱子晚年投入對《禮》的整理工作,因此,無暇再顧及《尚書》。例如陳良中以 為:「朱子晚歲修禮成為了他學術的主要工作,又佔據了他可以支配的最優秀的 人力資源,因而《尚書》的集注工作遲遲不能開展。」35蔡方鹿也說:「朱熹晚 年,病勢日困,年老體衰,已沒有精力去做整頓《禮》書以外的工作了。」36固 然這是原因之一,卻不是唯一理由。37在群經當中,《尚書》的性質相當特殊,《詩》
僅是多鳥獸草木之名,但《書》卻包含了太多經學以外的專家之學,如〈堯典〉
中之天文曆法、〈禹貢〉中之山川地理、〈洪範〉中之圖書象數,以及散佈於各篇 的各種名物制度等等,非專家不易理解,因此注《書》的難度極高38,當人問朱 子為何於《尚書》未有解時,他的回答是:「便是有費力處,其間用字亦有不可 曉處。」39而當他自己教人讀《書》時,也說要挑緊要的讀,於不可曉處,但可 闕之40,如「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閏月定四時成歲」這種天文曆法的部份,
不懂也不要緊41。
此外,如果就朱子本身的學術思想體系而言,或許還有一個理由。在群書之 中,朱子最為重視的是《大學》、《論語》、《孟子》、《中庸》這四部由其合刊,日 後幾乎取代五經而成為進學之首的「四書」。從語錄及文集中,都不難看出《四 書》對他的重要性,在今本《語錄》一百四十卷之中,關於《四書》部份就有六 十二卷,佔了四成以上的份量。除此之外,朱子不但是第一個將《四書》合刻的 人42,而且窮其一生都在研究與修定《四書》。根據束景南的研究,朱熹於隆興 元年(1163)三十四歲那年完成《論語要義》、《論語訓蒙口義》,乾道八年(1172)
完成《語孟精義》,並鋟版於建陽,之後在淳熙四年完成《四書集注》,並於淳熙 九年(1182)在婺州刊刻,使經學史上第一次出現「四書」合刻,之後分別在淳 熙十三年(1186)、淳熙十五年(1188)、紹熙三年(1192)都曾有過大幅度的修 改43。至於五經,雖然不能說不重要,然而,畢竟是「第二」要讀的書,而不是
「最先」要讀的書,所以當然順序在《四書》之後44。他曾說:「某平生也費了
35 陳良中:《朱子尚書學研究》(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博士論文,朱傑人先生指導,2007 年),頁
35 陳良中:《朱子尚書學研究》(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博士論文,朱傑人先生指導,2007 年),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