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書集傳》成書到延祐開科前的地位變化
第一節 《書集傳》成書後在宋元之際的流傳
游均晶《蔡沈書集傳研究》曾引《古今圖書集成》所載呂光洵為黃度《書說》
所作的〈序〉云:「宋諸儒治《尚書》者,言人人殊,蓋數十餘家,吳氏、王氏、
呂氏、蘇氏最著,九峰蔡氏得紫陽朱子之學,作《集傳》,學者尤宗之。于是諸 家言《尚書》者,不復行於世,好學之士,無所參互,以求自得,《書》益難言 矣。」以為「呂光洵,生卒年不詳,從他為黃度(1138-1176,即寧宗嘉定六年 卒)《書說》所作的〈序〉看來,《書集傳》撰成不久,已產生很大的影響」10。 呂光洵這段文字亦見於朱彝尊所編之《經義考》11,然而此處存在一個問題,呂 光洵乃明人,據《明人傳紀資料索引》,生卒年當在 1518-1580 之間12,他所說的 情況未必足以代表宋末的情形。此外,依照蔡沈〈自序〉中所言:「慶元己未(1199)
冬,先生文公令沈作《書集傳》。明年先生歿,又十年,始克成編。」13成書年 代不會早於嘉定三年(1209)之前,亦即黃書成書早於蔡書至少三十年以上。是
5 程元敏:《書序通考》,頁 243-244。。
6 李學勤:〈朱子的《尚書》學〉,《朱子學刊》,總第 1 輯,頁 88。
7 許華峰:《董鼎書傳輯錄纂註研究》,頁 209-210。
8 清.黃宗羲原著、全祖望補修,陳金生、梁運華點校:《宋元學案》(北京:中華書局,1989 年),卷 48,總頁 1489-1492。
9 陳榮捷:〈朱門之特色及其意義〉,收入所著:《朱子門人》(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82 年),
書前,頁 9。
10 游均晶:《蔡沈《書集傳》研究》,頁 121。
11 朱彝尊原著、林慶彰等編:《經義考》,第 3 冊,卷 81,頁 332-334。
12 國立中央圖書館編:《明人傳紀資料索引》(臺北:國立中央圖書館,1978 年),頁 258。
13 宋.蔡沈:〈書集傳序〉,宋.蔡沈:《朱文公訂正門人蔡九峯書集傳》,卷前。
以當如蔡根祥在《宋代尚書學案》中所言:「是其書(黃度《尚書說》)於宋世已 刊行流傳,迨九峰蔡氏《書傳》出,諸家《書》說多湮沒不復行世,其書漸絕,
雖黃氏子孫亦不能得。」14亦即呂光洵只是說明因為蔡《傳》流行之後,很多宋 人的《尚書》著作都漸漸沒人注意,導致最後失傳。只是一個明代中葉之人,述 說後世的情況,恐難據以作為《書集傳》撰成不久,旋即造成極大影響的證明。
除此之外,從元人記載當中,亦可得知黃書在元代尚存,例如馬端臨(1254-1323)
於大德年間作《文獻通考》時,於〈經籍考〉中便列有黃度文叔《書說》七卷15。 元惠帝至正年間,脫脫等人奉敕作《宋史》時,於〈藝文志〉中列出當時所見的 書目,黃度《書說》七卷亦在其中16。雖然《文獻通考.經籍考》中所列的書未 必是馬端臨所經眼17,但是《宋史.藝文志》所載則是修史當時所存所見之書。
因此,可以肯定,至少在元代中末期,黃度《書說》一書尚存,並未亡佚,可見 呂氏所言,應是以當時整理該書時的狀況,並非宋、元之際的情形。今《通志堂 經解》、《文淵閣四庫全書》皆收有此書。據《四庫總目》所云,即呂光洵、唐順 之所校之本18。
事實上,自《書集傳》成書之後,一直到宋末很長一段時間,在學者當中,
這部書並未受到太大的重視,今觀諸家文集,在提到與《尚書》相關的著作時,
大多還是以蘇軾、林之奇、呂祖謙等人之著作為當代《尚書》的重要著作,鮮少 提到《書集傳》。例如呂午(1179-1255)〈送田疇惠叔序〉云:「烏乎,經未易言 也,《易》尤精微難知。漢儒專門名家,獨田何以《易》著。君豈其苗裔焉?某 學晚無師,且以吏廢。然于《論》、《孟》嘗讀晦庵先生《集注》,于《詩》、《書》
嘗讀東萊先生《記》、《說》,于《易》又嘗讀伊川先生之《傳》。」19劉克莊(1187-1269)
〈方實孫經史說〉以為:「漢五經皆立博士,諸儒各名一經,不雜治,惟大儒舒、
向三數公兼通焉,如賈山輩見謂涉獵矣。《易》至王荊公,《春秋》至胡文定,《書》
至呂成公,其說密矣。」20兩人在論述群經的時候,於《尚書》都是推崇呂祖謙 的《東萊書說》,並未論及蔡《傳》。又如吳泳(1180-?)在〈陳文蔚以所著尚 書解注投進特補迪功郎制〉也說:「敕具官某:朕惟朱熹,《易》有《本義》,《詩》
有《集傳》,《中庸》、《大學》有《章句》,而《書》獨無成書焉。爾於師門,得 所傳授。如湧日暘谷,如清河崑崙。五十九篇之旨,皆章解而義釋焉,亦可以補 師之遺矣。何惜一階,不酬稽古之力?可。」21考《宋史》吳泳乃寧宗嘉定二年
14 蔡根祥:《宋代尚書學案》,頁 408。
15 元.馬端臨:《文獻通考》(北京:中華書局,1986 年),卷 177,頁 1535。
16 元.脫脫等:《宋史》,卷 202,頁 5045。
17 昌彼得、潘美月:《中國目錄學》(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91 年),頁 178-179。
18 清.紀昀、永瑢等:《武英殿本四庫全書總目》,第 1 冊,卷 11,頁 260。
19 宋.呂午:《竹坡類藁》,收入《續修四庫全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 年,影印北京 圖書館藏清抄本),第 1320 冊,卷 1,頁 62。
20 宋.劉克莊:《後村先生大全集》(《四部叢刊初編》影印舊抄本),卷 107,頁 14 右。
21 宋.吳泳:〈陳文蔚以所著尚書解注投進特補迪功郎制〉,收入《全宋文》第 315 冊,卷 7233,
頁 420。
(1209)進士22,而進士陳文蔚進《尚書解》補迪功郎一事,在理宗端平二年(1235)
三月23。據蔡杭〈進書集傳表〉後所載的時間是淳祐七年(1247)八月24。而鄭 霖在〈薦蔡杭奏〉當中嘗云:「其祖元定……父沈,師從文公,註《書》真本乃 朱熹所訂正,皆有聞於時……登第今已十七年,安於恬退,舉員及格,未嘗干進。」
25《宋史》所載,蔡杭為理宗紹定二年(1229)進士26,登第後十七年,應是淳 祐六年(1246)。此外,徐鹿卿(1189-1250)於理宗淳祐八年(1248)任樞密使 兼參知政事兼侍講27,他在〈冬十月壬戌進講〉論及〈禹貢〉導山四條之時,曾 引諸家說以為:「臣觀〈禹貢〉一書,載禹治水曲折,既以九州之山川各附其境,
又總導山導水而聚見於其後,互相發明,而施工之次第畢見矣。王肅則有三條之 說,岍為北條,西傾中條,嶓為南條。鄭玄則有四列之說,岍為正陰列,西傾次 陰列,嶓為次陽列,岷為正陽列。而先儒朱熹以為不然,蔡沈祖其意以兩導字分 為南北二條,而江河以為之紀。於二中又分為二,導岍以下為北條大河北境之山,
西傾以下為北條大河南境之山,導嶓以下為南條江漢北境之山,岷山以下為南條 江漢南境之山。其說最為坦明。」28已經提到蔡沈的說法,用來和王肅、鄭玄兩 家並論,看來似乎是在蔡杭上書之後,《書集傳》才比較被人提及,但依然不是 很受重視。
吳泳亦嘗有注《尚書》的計劃,他在〈答杜成己書〉說:「某一年不通記室 之間,近睹黃紙除書,承知顯奉明綸,同僉宥府,蔽自聖斷,協於人心,慶愜慶 愜……某一擯二年,杜門守拙。寓居之地,雖近京而實僻,人客少所往來。向來 讀典謨訓誥誓命之書,見傳注解說叢雜,無所統一,亦欲參考訂正一翻。工夫浩 闊,勉焉學孳,斃而後已,更不復仕矣。」29雖然無從得知這封信寫於何年,不 過,至少可以明確知道是在吳泳離開政治中心之後,且雖然其卒年不詳,然從文 集中屢言八十之後云云,可見至少活到八十歲以上。而他在〈答潘周卿書〉曾說:
「所教《書傳》大節目,工夫浩浩,故何以窺聖經之藩?但此書極難看,又難全 解,缺文當考,疑義當考,分章斷句當考,今文與古文當考,小序與大序當考,
帝王之辭與史氏之辭當考。注疏有直見理者,有極害義者,諸家解有造平易者,
有傷太巧者,當考。其如天文地理,歲月日時,又不可不細考也。林少穎解只到
〈洛誥〉而終,呂伯恭只自〈洛誥〉而始,朱文公解只有〈虞書〉三篇、〈周書〉
三篇。今人解《書》盈箱滿笥,此某之所深懼也。」30在〈答李成之書〉也說:
「嘗取典謨訓誥誓命之書讀之,亦欲向上作少工夫。蓋此書竟難全解,只如屋壁
22 元.脫脫等:《宋史》,卷 423,總頁 12625。
23 元.脫脫等:《宋史》,卷 42,總頁 807。
24 宋.蔡沈:《朱文公訂正門人蔡九峯書集傳》,卷首。
25 宋.鄭霖:〈薦蔡杭奏〉,收入《全宋文》,第 341 冊,卷 7866,頁 67。
26 元.脫脫等:《宋史》,卷 420,總頁 12577。
27 元.脫脫等:《宋史》,卷 43,總頁 839。
28 宋.徐鹿卿:《清正存稿》,收入《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178 冊,卷 4,頁 890。
29 宋.吳泳:《鶴林集》,收入《文淵閣四庫全書》,1176 冊,卷 27,頁 261。
30 宋.吳泳:《鶴林集》,收入《文淵閣四庫全書》,1176 冊,卷 32,頁 316。
所傳與口授不同,諸序所記與經文相舛,帝王之制與史官之詞殽雜難辨,篇帙之 離合,章指之同異,歲月之後先,地里之遠近。又或有缺文,有疑義,有斷句,
傳注有理到者,有全害義者。林少穎〈洛誥〉下已非親作,呂伯恭〈洛誥〉而上 亦多出其門人所記。此都著整頓,拈掇出來,浩浩難下手,不知年歲之不足也。」
31他在這兩封書信當中,所舉例有林之奇、呂祖謙、朱熹三人的《尚書》解,而 絲毫未曾提及蔡《傳》,以吳泳生於南宋淳熙七年(1180),為嘉定二年(1209)
進士,並且活了八十歲以上的高齡,再加上蔡杭於淳祐七年進《書集傳》後,淳 祐十年(1250)由呂遇龍於上饒郡學刊行。且朱熹令蔡沈作《書》傳之事,在當 時理學家及其往來之人當中,應是為眾人所知之事,真德秀、黃自然都曾在文章 中提及,如果說呂午、劉克莊在評論的時候,尚未見到《書集傳》,至少吳泳應 該相當有機會知道這部書,且有意注《尚書》的他,應該會對相關書籍更為著眼,
可是,他依然沒有拿來當作例證。此外,方岳在幫縢鈆《尚書大意》作〈序〉時,
亦提及以「中為《書》之大意,吾未之前聞也」,乃縢和叔聞於其父,其父又聞 於紫陽,紫陽則聞諸濂、洛諸老,至今方發其秘32。言下之意,此大意乃「心傳」
而非外人得見,此〈序〉下署寶祐乙卯,即理宗寶祐三年(1255),已是《書集 傳》刊行之後,然亦有此外人不見的秘傳之說,可見他們對於《書集傳》是否真 正繼承朱熹這一問題有所保留。陳埴於《木鐘集》卷五專論《書》經,亦僅及東 坡、東萊之說33。由以上這些資料,可以發現,至少這時候《書集傳》的地位,
不但不若明代之後一般,可以孔《傳》唐《疏》並論,甚至連經學家在舉例的時 候,都沒有相當重視而拿出來討論。
姚勉(1216-1262)在《雪坡集》當中,有〈謝久軒蔡先生惠墨九首〉34,又 有〈上大參蔡久軒書.丙辰十二月〉35,可見與蔡杭有所來往,且雖然史傳目錄 不載,但在其文集中有一篇〈尚書傳序〉,云:「今世之傳《尚書》者,凡數百家
姚勉(1216-1262)在《雪坡集》當中,有〈謝久軒蔡先生惠墨九首〉34,又 有〈上大參蔡久軒書.丙辰十二月〉35,可見與蔡杭有所來往,且雖然史傳目錄 不載,但在其文集中有一篇〈尚書傳序〉,云:「今世之傳《尚書》者,凡數百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