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書集傳》成書到延祐開科前的地位變化
第三節 《書集傳》成書後在宋元之際所受之批評
以上兩節分別從以《全宋文》與《全元文》所收文章為主的宋末元初文人文 集，以及學者研究的專著兩方面來考察蔡沈《書集傳》一書，可以發現，當宋末 人在文集中提到《尚書》學時，尚是以蘇軾、林之奇、呂祖謙等人的意見為主，
講到朱學的《尚書》著作，也都是朱子於《文集》中所注解的〈堯典〉、〈舜典〉、
〈大禹謨〉，鮮少提到蔡沈的意見。尤其是宋末這段期間，目前可見的僅有本章 第一節所提到的徐鹿卿〈冬十月壬戌進講〉論及〈禹貢〉的部份。不過，這一條 資料的情況有些特殊，因為它的時間是在蔡杭進《書集傳》而受到理宗讚賞之後。
眾所皆知，在宋末慶元黨禁之時，朱子被黜，而蔡元定亦為之牽累，然不以為苦，
之後其子蔡沈、蔡淵、蔡沆三人均不仕，此為學界美談。然而，蔡沈之子蔡杭則 不然，蔡杭為宋理宗紹定二年（1229）進士，據《宋史》本傳所載，蔡杭一生官 途甚為順遂，累官至端明殿學士、同簽書樞密院事，雖曾於理宗寶祐四年（1256）
因林存事而被黜，但未及一年，旋即復職228，且於理宗開慶元年（1259）過世之 後，贈少保，謚文肅229。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理宗寶祐元年（1253）立趙禥 為皇子，是為後來的度宗，理宗為了加強皇子的理學教育，曾經建了資善堂，並 自作堂記，以表示重視，而當時擔任資善堂翊善（從侍講授）之人即是蔡杭230。 因此，對於宋度宗來說，蔡杭還兼有帝師的身份。除此之外，宋理宗即位之後，
對理學家的追封、贈諡，以及對著名儒者的後人，以及當世有名理學家的任用，
都讓他留下了崇尚理學之名231。蔡杭的先人也在被追贈的名單當中，今在《蔡氏 九儒書》當中，有題為寶祐三年的〈贈蔡沈太子少師誥〉，寶祐四年的〈贈蔡沈 太子太師誥〉（制詞不存）、〈贈蔡沈少師誥〉，寶祐五年的〈加贈蔡沈永國公誥〉，
除此之外，蔡沈的兩位妻子翁氏、劉氏也屢有受封232。所以，蔡杭在朝廷中的地 位，以及理宗對他的喜愛，使得蔡沈《書集傳》一書得到較好的待遇，而徐鹿卿 在朝中進講之時，會提到蔡《傳》，是相當合理的事情。前文亦曾提及，蔡杭上 書之後，呂遇龍隨即便在上饒郡學刊刻此書，雖說在這之前，坊間已經有流傳本，
然而官學刻書畢竟不比一般坊刻，相對於坊刻和私家刻書，南宋時期的官刻本大 多具有印刻精美、校勘審慎的特點233，同時，又帶有官方權威的肯定，呂本《書 集傳》的刊刻，不但使得學者有一善本可從，更幫助了這部書籍的傳播。
228 元．脫脫等：《宋史》，卷 420，頁 12577-12578。
229 元．脫脫等：《宋史》，卷 44，頁 866。
230 元．脫脫等：《宋史》，卷 46，頁 892。
231 甚至連「理宗」本身的諡號，都與他崇尚理學有關。《宋史．理宗紀》云：「自帝繼統，首黜 王安石孔廟從祀，升濂、洛九儒，表章朱熹《四書》，丕變士習，視前朝奸黨之碑、偽學之禁，
豈不大有徑庭也哉！身當季運，弗獲大效，後世有以理學復古帝王之治者，考論匡直輔翼之功，
實自帝始焉。廟號曰『理』，其殆庶乎。」元．脫脫等：《宋史》，卷 45，頁 889。
232 明．蔡有鶤輯：《蔡氏九儒書》，卷 6，頁 63-67。
233 張麗娟、程有慶：《中國版本文化叢書：宋本》（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2 年），頁 25。
至於在專著上的引用方面，上文所舉今日仍得見者，雖然僅有九家，以量來 說，恐怕不足以代表宋末元初學者的意見，然而，除了陳大猷的學派尚有疑問之 外，其他如陳淳、真德秀、王柏、黃震、王應麟、金履祥、陳普這幾個人，或為 朱門弟子，或在學術上尊朱。他們雖然都同意蔡沈《書集傳》經過朱子指點修改，
然而在他們的心目中，這部書僅是朱門諸弟子中關於《尚書》著作的其中一部而 已。陳淳將之與林夔孫《尚書本義》並稱，不認為可以代表朱子；王柏認為此書 承朱子遺規，卻並沒有據以為論；黃震雖然肯定蔡書嘗經朱子訂正，可是在〈讀 尚書〉中，又用了大量的篇幅來對蔡說進行批駁234；金履祥同意朱子將《書》解 授蔡氏，同時也說此書成於朱子既沒與《語錄》成書之間，有其缺憾；陳普《書 講義》除了蔡《傳》，鮮少引用他人意見，但引用蔡說之時，卻都是說未密、未 當、未詳。至於真德秀、王應麟，他們雖然也在著作當中引用了《書集傳》，不 過，大體上只是單純的引用，與對待其他人的著作沒有太多差別。可以說蔡沈《書 集傳》在這些人心中，都還不具有極高的地位，甚至未必是朱門《尚書》學的正 統代表作。不過，除了陳淳之外，大體都還承認此書是朱子所授意。因此可知，
蔡沈《書集傳》一書，並沒有因為是朱子親點且校定的緣故，在成書之時，就受 到各方極力肯定，成為朱門的《尚書》學代表作。正好相反，因為此書成於朱子 過世多年之後，是以一開始在朱門內部就受到「是否足以能代表師說」這樣的質 疑。朱子一傳門人，除了陳淳曾經於書信中表達了對蔡沈《書集傳》的意見之外，
其餘評論目前都無法得見，不過，今日在《經義考》當中，可以看到許多與蔡沈 同為朱子一傳門人的《尚書》著作，計有黃榦《尚書說》、輔廣《尚書注》、李相 祖《書說》、林夔孫《尚書本義》、鄒補之《書說》等，由於這些書都只有條列書 名，條目下都沒有更詳盡的資料，且均注明為「佚」。因此不知道是朱彝尊在編 書之時，為求齊全，只在間接資料中看到有該書書名便列入，還是這些著作曾經 真實存在過，只是後來亡佚而已？如果是前者，有可能是如本文第一章所提到，
朱子當時計劃中的初稿，後來交給蔡沈的部份；如果是後者，那麼就表示這些人 並不承認蔡沈的繼承權與正統性，因此才紛紛自注《尚書》。
此外，尚有一點需釐清的是，蔡沈《書集傳》本身是一部「集傳」性質的書 籍，當中並非全是他自己的意見，尚包含多家之說法，這些說法的出處有時會被 直接標注出來，有時卻未注明來源235。明確標注出處者，如〈舜典〉「納于大麓，
烈風雷雨弗迷」下，蔡《傳》曰：「蘇氏曰：『洪水爲害，堯使舜入山林，相視原 隰，雷雨大至，衆懼失常，而舜不迷。其度量有絕人者，而天地鬼神亦或有以相 之歟？』」236說明所引的文字乃是出自於蘇軾《書傳》；〈大禹謨〉：「帝曰：『咨！
禹，惟時有苗弗率，汝徂征』」下，蔡《傳》曰：「林氏曰：『堯老而舜攝者二十
234 當然，如果從反面立論，或者可以說，黃震對於蔡沈《書集傳》不滿的地方，僅有這些部份 而已。
235 許華峰：〈蔡沈書集傳的注解形式析論〉，儒道國際學術研討會 ── （五）宋元會議論文，（臺 北：國立臺灣師範大學，2012 年 10 月 20 日），頁 1。
236 宋．蔡沈：《朱文公訂正門人蔡九峯書集傳》，卷 1，頁 8 右。
有八年，舜老而禹攝者十有七年。其居攝也，代總萬機之政。而堯舜之爲天子，
蓋自若也，故國有大事，猶稟命焉。』」237註明這是林之奇《尚書全解》的說法。
未曾注明來源者，如本文第一章曾舉〈微子〉與〈旅獒〉兩篇為例，說明蔡《傳》
在〈微子〉「父師，大師，三公，箕子也。少師，孤卿，比干也」238的說解完全 沿用孔《傳》；〈旅獒〉「按《說文》曰：『犬知人心可使者。』《公羊傳》曰：『晉 靈公欲殺趙盾，盾躇階而走。靈公呼獒而屬之，獒亦躇階而從之。』則獒能曉解 人意，猛而善搏人者，異於常犬，非特以其高大也」239的意見則是採用了林之奇
《尚書全解》。那麼，究竟這些學者在引用時，是否有注意到這個問題？他們所 引用的究竟是蔡沈個人的創見，抑或是僅是出自於《書集傳》一書而已？
真德秀在《西山讀書記》曾引用蔡《傳》說法十一次，其中《甲集》卷十四 言「德」，引蔡氏曰：「迪知者，蹈知而非苟知也。忱恂者，誠信而非輕信也」240， 這段話事實上源自於呂祖謙撰、時瀾修訂的《新增東萊書說》，屬於蔡《傳》中 引用他家說法，而未注明來源的部份。陳大猷於《書集傳》一書中，徵引蔡《傳》
的次數是大字註 27 次，小字疏 29 次，大字註如〈堯典〉「汝能庸命，巽朕位」
下，云：「蔡氏曰：『巽、遜古通用』」241但是在蔡《傳》中作「吳氏曰：巽、遜 古通用」242屬於蔡《傳》中引用他家說法，而有標註出處者；〈蔡仲之命〉「懋乃 攸績，睦乃四鄰，以蕃王室，以和兄弟。康濟小民」下，云：「蔡氏曰：『勉汝所 立之功，親汝四鄰之國，蕃屛王家，和協同姓，康濟小民』」243，不過事實上這 句話完全沿自孔《傳》，也是蔡《傳》引用他書沒有注明出處的部份。小字疏如
〈伊訓〉「嗚呼！先王肈修人紀，從諫弗咈，先民時若。居上克明，為下克忠，
與人不求備，檢身若不及，以至于有萬邦，茲惟艱哉」下，云：「蔡氏曰：『前旣 言夏失天下之易，此又言湯得天下之難，太甲可不思所以繼之哉』」244，然而在 蔡《傳》當中，這段話是放在「呂氏曰」之下245，明白指出是引自他人的說法。
〈微子之命〉「爾惟踐修厥猷，舊有令聞。恪慎克孝，肅恭神人。予嘉乃德，曰 篤不忘。上帝時歆，下民祗協，庸建爾于上公，尹茲東夏」下，云：「蔡氏曰：『微 子抱祭器，其一也』」246，但是微子抱祭器以歸周，這並非蔡沈的創見，許多前 人都用過這個講法，蔡《傳》也只是沿用舊說而已。黃震《黃氏日鈔》中有二十 二條關於蔡《傳》的意見，當中〈堯典〉「朞三百六旬有六日」條247，蔡《傳》
237 宋．蔡沈：《朱文公訂正門人蔡九峯書集傳》，卷 1，頁 27 右。
238 宋．蔡沈：《朱文公訂正門人蔡九峯書集傳》，卷 3，頁 42 右。
239 宋．蔡沈：《朱文公訂正門人蔡九峯書集傳》，卷 4，頁 26 右。
240 宋．真德秀：《西山讀書記》，收入鍾肇鵬選編：《讀書記四種》，卷 14，第 4 冊，頁 264。
241 宋．陳大猷：《書集傳》，收入《續修四庫全書》，第 42 冊，卷 1，頁 8。
242 宋．蔡沈：《朱文公訂正門人蔡九峯書集傳》，卷 1，頁 6 右。
243 宋．陳大猷：《書集傳》，收入《續修四庫全書》，第 42 冊，卷 10，頁 144。
244 宋．陳大猷：《書集傳》，收入《續修四庫全書》，第 42 冊，卷 4，頁 62。
245 宋．蔡沈：《朱文公訂正門人蔡九峯書集傳》，卷 3，頁 11 右～11 左。
246 宋．陳大猷：《書集傳》，收入《續修四庫全書》，第 42 冊，卷 8，頁 112。
247 宋．黃震：《黃氏日鈔》，收入《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707 冊，卷 5，頁 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