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書集傳》在元代科舉的地位
第一節 以朱學立場補足蔡《傳》－－董鼎、陳櫟
前文曾經提到，在宋末元初之際，新安地區的學者編輯了許多以朱子經注為 主，並集朱子語錄、文集中相關意見，再旁及朱門弟子，間附各家說，最後加上
7 董運庭：〈論「六經」的經典化過程〉，《西北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第 35 卷第 1 期（1998 年 1 月），頁 71-73。
8 陸德明的《經典釋文》當中總共為《周易》、《尚書》、《毛詩》、《周禮》、《儀禮》、《禮記》、《春 秋》、《春秋左氏》、《春秋公羊》、《春秋穀梁》、《孝經》、《論語》、《老子道經》、《莊子》、《爾雅》
十五部書，當中除了儒家經書之外，還包含了老、莊，因此可知他的經典意義亦不僅儒家經典 而已。
9 劉起釪：《尚書學史》，頁 285-291。
自己的意見的「纂疏」體著作。而董鼎、陳櫟兩人則是新安地區《尚書》學「纂 疏」的代表性人物。董鼎著有《尚書輯錄纂註》六卷，陳櫟著有《書說折衷》及
《尚書集傳纂疏》六卷10，《折衷》較為早出，但清初朱彝尊作《經義考》時便 已注「佚」，據陳櫟自己的說法，凡是董書中言「新安胡氏曰」的說法，事實上 都是陳櫟之說，而非胡一桂的說法11，因此，雖然其書已佚，還是可以由董書中 略知一二12。這幾部書籍，都是以蔡沈《書集傳》為主，再附以其他說解。由於 新安學派這些「纂疏」著作，除了汪克寬《春秋胡傳附錄纂疏》成書較晚之外，
大部份都是在延祐開科之前編成，例如陳櫟的《尚書集傳纂疏》雖然是成於元英 宗至治四年（1327），但在元成宗大德七年（1303）便已著有《書解折衷》，且兩 書的立場並無太大改變，董鼎《尚書輯錄纂註》雖然刊刻較晚，但〈自序〉作於 元武宗至大元年（1308），可知在當時已有初稿13。因此，他們之所以會注重《書 集傳》，並不是延祐開科的原因，而是在當時的朱學系統當中，《書集傳》本身就 已經有了相當的地位。
（一）董鼎與《尚書輯錄纂註》
董鼎，《元史》無傳，目前留下來的資料也很少，討論董鼎生平者，多據《宋 元學案．介軒學案》中的記載，〈介軒學案〉以董夢程為傳主，將董鼎列入「介 軒家學」中，並注「朱、江三傳」，由於文字不長，今全引如下：
董鼎，字季亨，鄱陽人，介軒之族弟也。（雲濠案：一作介軒徒）其自序 曰：「鼎生也晚，于道未聞，賴族兄介軒親受學于勉齋、槃澗，故再傳而 鼎獲私淑焉。」別號深山。所著《尚書輯錄纂註》六卷，草廬極稱之。其 釆拾諸家極博，不守一師之說，有功于《尚書》者也。（雲濠案：一本云：
「有《四書疏義》、《書》、《詩》二經訓釋、《孝經大義》。深山書院崇祀之。」） 子真卿。14
此外，明代李賢所編《明一統志》中則記載：
10 這幾部書尚有許多其他名稱，例如董書《千頃堂書目》作《書經輯錄纂注》，元刻翠嚴精舍本 書名則為《書蔡氏傳輯錄纂註》，陳書《千頃堂書目》又作《書集傳纂注》、《書解折衷》，淡生 堂抄本則作《書蔡氏傳纂疏》。本章為統一名稱，在行文時採《四庫全書總目》所載之名稱，
至於在注解時，則是根據該版本所記載的書名。
11 詳見陳櫟：〈與高四叔翁〉，凡三篇，《陳定宇先生文集》，收入《元人文集珍本叢刊》（清康熙 刊本），第 4 冊，卷 10，頁 392-393。前章亦已提過，關於董真卿刊刻《尚書輯錄纂註》一書，
實有一當時的學界公案，然學者已論之甚詳，本文不再複述。
12 許華峰先生便曾經將董書與陳櫟晚出且今存的《尚書集傳纂疏》作比較，得出陳櫟並不如《四 庫全書總目》所言，在延祐開科前後，對《書集傳》有著不同的態度。見許華峰：《董鼎書傳 輯錄纂註研究》，頁 203-207。至於廖穎也有類似的答案，不同的是，他認為陳櫟在延祐開科 前後所寫的兩部書籍，立場都是駁蔡。見廖穎：《元人諸經纂疏研究》，頁 28。
13 廖穎：《元人諸經纂疏研究》，頁 7-8。
14 清．黃宗羲等：《宋元學案》，卷 89，頁 2972-2973。
董鼎，德興人，自幼力學，受業於勉齋黃幹，得其端緒。嘗著《書傳纂疏》
行世，同邑余芑舒亦潛心程、朱之學，所著有《書傳解》等集。15
其後《清一統志》、《江西通志》以及清．馮雲濠、王梓材所編的《宋元學案補遺》
均延用此說。《四庫全書總目》又云：「朱子之學授於黃榦。鼎族兄夢程嘗從榦游，
鼎又從夢程聞緒論，故自序謂得朱子之再傳。」16從黃榦生卒年（1152-1221），
與後人所考的董鼎生卒年（1244-1311）來看17，黃榦死後二十餘年，董鼎才出生，
因此根本不可能親自受業於黃榦，且董鼎自己在《尚書輯錄纂註．自序》中亦云：
「鼎生也晚，於道未聞，賴族兄介軒（夢程）親受學于勉齋黃氏、槃澗董氏，故 再傳而鼎獲私淑焉。」18因此，《明一統志》的說法當誤，應以《宋元學案》、《四 庫全書總目》之說為正。
《尚書輯錄纂註》全書共六卷，書前有蔡沈〈書集傳序〉、董鼎〈書蔡氏傳 輯錄纂註序〉、〈朱子說書綱領〉、〈書蔡氏傳輯錄纂註凡例〉、〈書蔡氏傳輯錄引用 諸書〉、〈纂註引用諸書〉、〈纂註引用諸家姓氏〉、〈尚書序〉，卷一為〈虞書〉，卷 二為〈夏書〉、卷三為〈商書〉、卷四為〈周書〉中自〈泰誓〉到〈梓材〉部份、
卷五為〈周書〉中自〈召誥〉到〈立政〉部份、卷六為〈周書〉中〈周官〉到〈秦 誓〉部份，書末將小〈序〉編為一帙19。其編排次序與分卷內容，與蔡沈《書集 傳》完全相同。每篇之下，於《尚書》正文後，先列蔡沈《書集傳》內容；次列
「輯錄」，內容是朱子《語錄》、《文集》、著作與朱門學者諸書中與《書》經相關 者，依照經文列於其下，即便與蔡《傳》內容不同，或是朱子本身意見前後矛盾，
除有極大差異之外，均將之列入20；再列「纂註」，內容是諸家傳註，或能發明 蔡氏所本，或能補其不足者，若有同異並存者，亦姑列之以備一說，其排序先訓 詁、後經義，後疏傳義理，後釋音，最後置入董鼎自己的意見。大抵就是經文→
蔡《傳》→朱子說→諸家說→己意這樣排列，而這樣的排列次序，依〈凡例〉所 言，有其輕重主從關係存在。每段之下必先全錄蔡《傳》文字，表示以其書為中 心；次列朱子及朱門學者意見，表示以朱學為主；後列諸家言，表示兼納眾說；
將己意置於最末，則是古人著書之通例，既有自謙之意，又有總結前說的意味。
不過，不是每一條之下均是如此完整，有些條目下有「輯錄」無「纂註」，如〈舜 典〉「象以典刑……惟刑之恤哉」條、〈大禹謨〉下「禹曰：『惠迪吉，從逆凶，
15 明．李賢等：《明一統志》，收入《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473 冊，卷 50，頁 49。
16 清．紀昀、永瑢等：《武英殿本四庫全書總目》，第 1 冊，卷 12，頁 271。
17 陳恆嵩：〈董鼎《書蔡氏傳輯錄纂註》對蔡沈《書集傳》之疏釋〉，收入楊晉龍主編：《元代經 學國際研討會論文集》，頁 431。
18 元．董鼎：〈書蔡氏傳輯錄纂註序〉，收入董鼎：《書蔡氏傳輯錄纂註》（臺北：臺灣商務印書 館，1981 年，《四部叢刊》三編影印元至正十四年翠巖精舍刊本），卷首。
19 《四庫全書》本及《通志堂經解》本，均將〈小序〉合為一篇置於卷首，然此不合蔡沈《書 集傳》原有體例。又，《通志堂經解》本前有題為崔君舉所作的〈序〉文一篇。
20 元．董鼎：〈書蔡氏傳輯錄纂註凡例〉，收入董鼎：《書蔡氏傳輯錄纂註》，卷首，頁 7。
惟影響。』」條；有些條目下則有「纂註」而無「輯錄」，如〈堯典〉「申命羲叔，
宅南交……鳥獸希革」條、〈舜典〉「帝曰：『棄！黎民阻飢。汝后稷，播時百穀。』」 條；至於「纂註」中用以表示己意的「愚謂」、「愚按」，除了每篇篇末較為常見，
以總結全篇之意外，於正文中只出現過 68 次而已21。
至於《尚書輯錄纂註》一書的立場，《四庫全書總目．書集傳》一條下曾云：
「陳櫟、董鼎、金履祥，皆篤信朱子之學者，而櫟作《書傳折衷》、鼎作《書傳 纂注》、履祥作《尚書表注》皆齗齗有詞。」22又於《尚書輯錄纂註》條下曰：「（吳 澄）又稱『鼎作是書，有同有異，俱有所裨。如解〈西伯戡黎〉則從吳棫，解〈多 士〉則從陳櫟，解〈金縢〉則兼存鄭、孔二義，不以蔡《傳》之從鄭為然』云云。
然則鼎於《集傳》，蓋不免有所未愜，恐人以源出朱子為疑，故特引朱子之說補 其闕失，其舉《集傳》歸之朱子，猶曰以朱翼朱，則不以異蔡為嫌耳，非其考之 不審也。」23似乎董書對於蔡沈《書集傳》有諸多不滿之處，因此，採用了其他 各家的說法來補正，又因為《書集傳》這部書，當時在朱學內部的權威性已經建 立，所以又刻意先引用朱子的說法來表示朱子的原意是如此，以避免反對朱子手 訂親傳之書的說法。四庫館臣作此說解，不免太過迂曲。事實上，如果細看全書 便可知道，這部書本身即是兼採之書，〈凡例〉中已經說明，「輯錄」以朱子為主，
故朱子之說靡不蒐輯，即便是與蔡《傳》相異，或是本身便前後異同者，亦照樣 收入，但「甚異者略之」，可見目的是存其說，而不是刻意要用朱子之說來反駁 蔡《傳》24。此外，從「纂註」引用諸書部份，也可以發現，從孔《傳》到金燧
〈閏講星說〉總共一百多家，不止是程、朱一派，還包括了其他許多學派的學者，
雖然有 65 家的引用的次數只有一次，五次以下的也有 54 家，十次以上的僅有 28 家，在這當中，五十次到百次的有陳鵬飛、真德秀、夏僎、陳經、王炎、董 鼎本人、胡一桂、王安石、蘇軾、張九成，超過百次者更是只有孔穎達、孔安國、
林之奇、陳大猷、呂祖謙、陳櫟六家，可以明顯看出選擇的取向，除二孔之外，
都與朱子有密切關係，或為友人、後學，或為所肯定的著作25。不過，更重要的 是，董書時常會將不同的看法並列於一條之下，又不加以評論，例如〈益稷〉「予 欲聞六律、五聲、八音，在治忽，以出納五言，汝聽」當中「五言」為何？蔡《傳》
認為：「五言者，詩歌之協於五聲者也。」即是合於樂的詩歌，但是董書在這條
21 按，在董書當中，愚謂、愚案總共有 68 條，其中〈大序〉4 條、〈小序〉7 條，置於全篇之末 的有 34 條，於正文中表示意見的有 23 條。
22 清．紀昀、永瑢等：《武英殿本四庫全書總目》，第 1 冊，卷 11，頁 262。
23 清．紀昀、永瑢等：《武英殿本四庫全書總目》，第 1 冊，卷 12，頁 272。
24 如〈堯典〉「欽明文思安安」，今黎本《朱子語類》卷 78〈尚書一〉中有兩句相關記載，分別 是「『安安』，只是箇重疊字，言堯之『聰明文思』，皆本於自然，不出於勉強也（廣）。」「『安
24 如〈堯典〉「欽明文思安安」，今黎本《朱子語類》卷 78〈尚書一〉中有兩句相關記載，分別 是「『安安』，只是箇重疊字，言堯之『聰明文思』，皆本於自然，不出於勉強也（廣）。」「『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