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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祐貢舉後《書集傳》的地位

第三章 《書集傳》在元代科舉的地位

第三節 延祐貢舉後《書集傳》的地位

以往的說法,大都認為自從元代延祐貢舉之後,因為《尚書》採用了蔡沈《書 集傳》,不但讓《書集傳》定於一尊,而且連帶使得其他各家的《尚書》說都被 忽視,以至乎失傳。例如《四庫總目.書傳會選》一條下就說:

蔡沈《書傳》雖源出朱子,而自用己意甚多,當其初刊行,已多異論。宋 末元初,張葆舒作《尚書蔡傳訂誤》,黃景昌作《尚書蔡氏傳正誤》,程直 方作《蔡傳辯誤》,余苞(育龍案,當作芑)舒作《讀蔡傳疑》,遞相詰難。

及元仁宗延祐二年,議復貢舉,定《尚書》義用蔡氏,於是葆舒等書盡佚 不傳。陳櫟初作《書傳折衷》,頗論蔡氏之失,迨法制旣定,乃改作《纂 疏》,發明蔡義,而《折衷》亦佚不傳,其〈序〉稱科舉以朱子為宗,書 宗蔡《傳》,固亦宜然,葢有為也。158

又《欽定書經傳說彙纂》條下云:

宋以來說五經者,《易》、《詩》、《春秋》各有門戶。惟三《禮》則名物度 數,不可辨論以空言,故無大異同。《書》則帝王之大經大法,共聞共見,

故自古文、今文互有疑信外,義理亦無大異同。蔡沈《集傳》始睥睨先儒,

多所排擊。然書出未久,而張葆舒、黃景昌、程直方、余芑舒等,紛紛然 交攻其誤,是必有未愜者在矣。自元延祐中,使以蔡《傳》試士,明洪武 中,雖作《書傳會選》以正其訛,而永樂中修《書經大全》仍懸為功令,

莫敢岐趍。159

因此,之後許多研究者,遂紛紛跟隨《四庫總目》的說法,例如劉起釪在《尚書 學史》中就認為:

有了這些特點,這部書(育龍按,指蔡《傳》)就為世所重視。雖然直到 宋代後期還沒獲得獨尊的地位,但到元代便隨著程朱理學的被尊崇而此書 也跟著被尊崇,元延祐(1314-1320)間,以它和舊注疏並立學官,規定 選舉以蔡《傳》為本,參用舊注疏。但人們都棄舊注疏而肄習蔡《傳》。 到明洪武(1368-1398)時,除并用舊注疏外,還以它和夏僎《尚書詳解》

並立學官,科舉並用二氏,但人們亦棄夏而習蔡(見《四庫總目.書集傳》

下)。至永樂時頒行《書傳大全》就獨用蔡《傳》了。以後就以《五經大 全》本或《監本五經》本盛行於世,宋學戰勝了漢學,蔡氏《書集傳》盛

158 清.紀昀、永瑢等:《武英殿本四庫全書總目》,第 1 冊,卷 12,頁 274。

159 清.紀昀、永瑢等:《武英殿本四庫全書總目》,第 1 冊,卷 12,頁 280。

極一時地取代了二孔的《尚書注疏》而占居《尚書》學正宗地位了。160 並且在後文,也舉出了張葆舒、黃景昌、程直方、余芑舒等人雖直攻蔡《傳》之 誤,不過後來全部失傳。又提出陳櫟原本有《書傳折衷》譏議蔡《傳》之失,不 過功令既尊蔡氏,他也就改變原本的看法,改作《尚書集傳纂疏》來推崇蔡《傳》。 最後他說「可見封建王朝一旦定為科舉功令之書,誰也不敢反對它了」161。此外,

游均晶在《蔡沈書集傳研究》中也提到:

宋元之際,學者對《書集傳》的評價有許多爭議,有學者如黃震,對《書 集傳》贊許有加,也有如張葆舒、黃景昌、程直方、余芑舒等儒者,群起 對蔡《傳》作訂正、辨誤的工作。也許是元代官學采用《書集傳》作為考 試書的緣故,張葆舒等人的著作,因乏人問津而失傳了。162

這兩者的說法,明顯受了《四庫總目》很大的影響,不但都以延祐貢舉作為最大 原因,所舉出的張、黃、程、余四人的順序也如出一轍,劉起釪的著作中,更將

《四庫總目》裡一再提出的陳櫟作為例證。因此,就得出了在蔡《傳》完成後,

宋末元初原本有許多人對蔡《傳》不滿,並且紛紛著書以駁其非的結論。不過,

後來因為延祐開科在《尚書》一科上,選擇了《書集傳》作為定本,導致大家都 以蔡《傳》為基本,更有甚者如陳櫟之流,還必須自毀少作,另寫一本書來表明 立場。的確,從今天看起來,不能否認延祐開科時的科舉程式,對蔡《傳》地位 的影響。不過,影響是否真的如此立即且明確?此外,如果元代延祐貢舉的影響 是這麼的大,加上明代也是以《書集傳》作為科舉的唯一定本,那麼為什麼直到 明代還有反對蔡《傳》的著作出現?為何在「兼用古注疏」的元代,蔡《傳》讓 陳櫟不得不改變著作立場,而在蔡《傳》定於一尊的明代,卻反倒有像袁仁《尚 書砭蔡編》這樣的作品出現?

《四庫總目》曾屢次提及,也是被劉起釪當作延祐開科對蔡《傳》獨尊的例 證,就是陳櫟原本有《書傳折衷》一書,用來指正蔡《傳》的錯誤,不過,等到 延祐開科之後,因為朝廷功令的緣故,所以使得陳櫟不得不改變立場,另作《尚 書集傳纂疏》來羽翼蔡《傳》。然而,在元代科舉重要性並不如其他朝代的情況 下,此說實在頗令人懷疑。許華峰先生曾經在〈論陳櫟《書解折衷》與《書蔡氏 傳纂疏》對《書集傳》的態度〉一文中,將編纂於元世祖,而成書於元仁宗時的 董鼎《書傳輯錄纂註》一書中所引陳櫟的說法,和陳櫟《尚書集傳纂疏》當中的 說法提出比對,計算出前後二書中,不駁蔡的比例皆在十分之七左右,提出事實 上在延祐開科前後,陳櫟對於《書集傳》的看法並沒有太大改變163。廖穎的研究

160 劉起釪:《尚書學史》,頁 245。

161 劉起釪:《尚書學史》,頁 246。

162 游均晶:《蔡沈書集傳研究》,頁 123。

163 許華峰:〈論陳櫟《書解折衷》與《書蔡氏傳纂疏》對《書集傳》的態度〉,收入《元代經學

也認為:「其實,陳櫟的《纂疏》並不是一本全部宗『蔡』的著作,其內容也並 沒有因為科舉功令而有實質性的改變。從《折衷》到《纂疏》,陳櫟一直駁蔡,

只是在行文語氣上和緩一些。從字裡行間依然可以看出陳櫟對蔡《傳》的批評之 意和有所取舍的態度。」164此外,許華峰先生在《董鼎書傳輯錄纂註研究》中,

又舉出在董書中曾引余芑舒的說法二十七則,當中有二十二則不同意蔡《傳》, 而這些意見又可以分成兩類:一類是從朱子學派本身的立場,指出蔡《傳》與師 說的不同,一類則是站在注經的立場,指出蔡《傳》當中的缺失,如全書注解前 後不一,詞語解釋有誤,可是這些意見,並未脫離朱子學派的立場。因此,他提 出了像黃景昌、程直方、董鼎、陳櫟、余芑舒這些人,都是認同《書集傳》作為 朱子學派《尚書》注解的代表地位,而他們所提出的反對意見,應該視為個別的

「修訂」,而不是根本的「駁正」165。此外,趙孟頫也曾說:「漢自伏生以下,晁 錯、倪寬、夏侯勝皆專治《書》而不得其旨……至宋朱子留心雖久,未遑成書。

蔡沈過謹而失之繁,亦為才識所限;金履祥乘之而失於簡,亦以精力之所拘。」

166趙孟頫自仁宗未即位時,就極受元仁宗的寵愛,待仁宗即位後,更是屢屢加封,

《元史》本傳說「帝眷之甚厚,以字呼之而不名」167,同時,在延祐二年時,他 也參與過更定國子學貢試方法168。以他在當時的地位,開科時尚採用蔡《傳》作 為標準用書,可見《書集傳》在當時應該已經有一定的地位。

中國自隋代開始採用科舉制度之後,一直到清末廢除科舉,歷來的科舉都佔 有非常重要的地位,許多讀書人窮其一生,就只為了獲取功名。不過,元代卻可 以說是一個較為例外的朝代,因為蒙古人治國,雖然也有科舉制度,也有科舉程 式,不過,卻從來不是人才得以任官的重要出路,元代的開科是從仁宗延祐元年

(1314)開始,時距宋亡(1279)已經有三十五年,離忽必烈改國號為元(1271)

更是長達四十年以上,可以說是中期才開始以科舉取士。而自延祐元年科舉恢 復,隔年春天有了第一批進士之後,一直到退出大都(1368),五十餘年間,總 共開科了十六次,除了元統元年(1333)的癸酉科,取滿一百人之外,其餘的十 五次,都沒有足額,甚至在至正二十年(1360)的癸子科,左右兩榜合計總共才 錄取了 35 人。而十六次的登科人數,總計 1139 人169,這個人數甚至比南宋某些 時期,單一科舉的錄取人數還少,且與朝廷所需人才的數字明顯不相符。此外,

原本三年一科的考試,還曾經因為蒙古、色目貴族的反對,在順帝元統元年(1333)

到至正二年(1342)之間,中斷過兩次。

研討會論文集》,頁 395-424。

164 廖穎:《元人諸經纂疏研究》,頁 28。

165 詳見許華峰:《董鼎書傳輯錄纂註研究》,頁 177-220。

166 清.朱彝尊原著、林慶彰等編:《經義考》,第 3 冊,卷 85,頁 396-397。

167 明.宋濂等:《元史》,卷 173,總頁 4022。

168 明.宋濂等:《元史》,卷 81,總頁 2030。

169 此處的數據根據劉海峰、李兵所編的〈元代進士登科表〉,見所著:《中國科舉史》(上海:東 方出版中心,2004 年),頁 464。

在元代能否任官的關鍵在於「根腳」,也就是所謂家世,根據「根腳」大小 的不同,而享有不同的特權。雖然說元代官員的來源有科舉、蔭敘、推舉三種,

但是人數最多者,還是要數推舉170,不僅僅是蒙古、色目人而已,漢人、南人受 推舉而任官的比例也很高,根據蕭啟慶的研究,在元代以歲貢儒、吏的數量來說,

以至元十九年(1282)為基準來計算,平均每年共貢 239.33 人,這個數字並不 亞於宋、金等朝代每年錄取進士的平均數,而且和元代經由科舉所錄取的人數比 起來,更是超過許多171。另外還有一點,元代科舉因為不論是左榜、右榜,第一 場都是考《四書》,而除了科舉之外,甚至學醫、學陰陽的人都被要求需通《四 書》172,因此朱子的《章句集注》得到了相當大的普及173。相較之下,《尚書》

只是漢人、南人才需要考,而且第二場考試是在五經之中明一經,並沒有強迫要 讀《尚書》,而且還得兼用古注疏,並不是一定要以《書集傳》的說法為主,是 以在只有左榜要考,為選考科目,得兼用古注疏這三點來看,蔡《傳》在 元代科舉上面真正的影響力,恐怕需要再做評估。葉國良先生等人《經學通論》

便認為:「更值得注意的是《四書章句集註》為必考,而五經則是選考,與漢唐 在群經中選考的制度有別,這也是《四書》地位凌駕《五經》的一個表徵。」174 綜上所論,可以得知,延祐科舉程式的訂定對於中國經學史來說,是一個相

便認為:「更值得注意的是《四書章句集註》為必考,而五經則是選考,與漢唐 在群經中選考的制度有別,這也是《四書》地位凌駕《五經》的一個表徵。」174 綜上所論,可以得知,延祐科舉程式的訂定對於中國經學史來說,是一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