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朱子與《尚書》研究的相關問題
第二節 朱子與今、古文《尚書》的問題
今人論考今、古文《尚書》,往往會將朱熹列入其中,例如戴靜山先生在《閻 毛尚書古文公案》中,論及疑古文者,首列吳棫,次為朱子66。劉起釪在《尚書 學史》,亦將吳棫列為宋代正式對古文《尚書》作辨偽的學者,接著依次是鄭樵、
晁公武,然後說「朱熹是在疑偽古文一事中影響極大的一家」,以為:
朱熹對孔安國《傳》及其〈大序〉和〈書序〉疑辨得很勇決,但對偽古文 本身,則一方面揭露得很明晰,一方面卻又有意維護……他必須維護「六 經」的權威地位,因為他們的理學托生之地在偽〈大禹謨〉,所以必須維 持他的經典地位於不墜(又見上文)。因而他叫他的學生蔡沈撰《書集傳》
時,仍維持古文《尚書》的整體原型不動。67
認為朱熹早已發現了今、古文《尚書》的問題,只不過由於理學的根基在於〈大 禹謨〉中「人心惟危,道心惟危,惟精惟一,允執厥中」的「十六字心傳」,因 此非但朱子自己不敢詳細而果決的推翻,甚至連蔡沈在受命作《書集傳》時,也 被要求不得分立今、古文,而必須維持《尚書》五十八篇的樣貌。此外,陳良中 在《朱子《尚書》學研究》更是將朱子對於辨偽的貢獻,推崇到極至,他說:
自朱子首分今、古文,《尚書》學史上就漸漸出現今、古文分離的著述,
趙孟頫《書今古文集注》首先分編今、古文,吳澄《書纂言》專注今文、
認定古文二十五篇為偽。而對古文《尚書》的辨偽就成為《尚書》研究的 重心,明梅鷟……清儒閻若璩……惠棟……程廷祚……由朱子開闢的疑辨 之路由曲徑而成康衢。68
認為後世之所以能夠辨古文《尚書》之偽,雖然是歷代不斷努力的結果,但肇源 於朱子,如果不是朱子先有了這個分別,後代便無由開起。另,蔡根祥在《宋代 尚書學案》中,也認為朱子對今、古文《尚書》的疑辨,下了很多功夫,他說:
總合朱子辨偽之學,其辨〈小序〉、孔安國〈序〉、孔《傳》,言辭勇決,
已成定論;至於辨《尚書》古文、今文,則愰惚其辭,未予決斷。朱子曰:
「《書》中可疑諸篇,若一齊不信,恐倒了六經,如〈金縢〉有非人情者……
〈盤庚〉更沒道理……。〈呂刑〉一篇,如何穆王說得散漫,直從苗民蚩 尤為始作亂說起。」若依朱熹所辨,去其疑偽者,則一本《尚書》,所餘
66 戴君仁:《閻毛尚書古文公案》(臺北:國立編譯館,1979 年),頁 10-11。
67 劉起釪:《尚書學史》,頁 279-283。
68 陳良中:《朱子尚書學研究》,頁 105-106。
者無幾矣。依此以往,六經之文,其以為必無疑者,當寥寥可數,可謂聖 人言語,義理心性,皆一切推倒,然則學者尚何所據哉!故朱熹緩其辭曰 可疑,曰不可解,曰未易理會,皆不欲倒了六經之意也。69
同時,游均晶也在《蔡沈《書集傳》研究》中說:「有趣的是,朱、蔡雖同疑孔 安國古文《尚書》,卻不全部懷疑,只怕倒了六經。」70自戴靜山先生以下,許 多學者,皆以怕「倒了六經」,且理學家所據以為學說中心的「虞廷十六字心傳」
是出自於偽〈大禹謨〉這兩點,來作為朱子早已發現今、古文《尚書》的區別,
卻沒有對今、古文《尚書》作一確切論斷的理由。王春林曾經整理這些認為朱熹 疑古文《尚書》學者的意見,將之歸納為:「一是朱熹區別古、今文,實際上是 暗示了真偽《尚書》,因而朱熹疑古文《尚書》為偽;二是朱熹疑古文《尚書》
為偽,但他既疑經又維護,所以提出『《書》有兩體』之說來維護;三是朱熹之 所以維護《古文尚書》是『恐倒了六經』,也就是說朱熹擔心六經的權威性受到 挑戰。部份學者認為,朱熹既懷疑又維護古文《尚書》,是因為朱熹以偽古文《尚 書》中的一篇〈大禹謨〉為基本文獻,建立了道統說。」71這些學者,都認為其 實早在朱子的時候,就已經發現了今、古文《尚書》真偽的問題,只是由於身為 理學家的因素,而沒有積極的進行辨偽。
然而,對於這個說法,有人持不同的意見,在安井小太郎的《經學史》當中,
談到朱熹《尚書》學時,曾引到佐藤一齋著有〈朱子不疑尚書辯〉一文,提出了 七個證據,說明朱子不疑古文《尚書》72。又劉人鵬在〈論朱子未嘗疑古文《尚 書》偽作〉一文中,以為朱子所謂的「今文多艱澀而古文反平易」,只是提出了 一個疑問,並沒有反諷古文為偽的成份,朱子本身其實篤信古文《尚書》。朱子 疑古文這個說法,是後來的學者,如陳振孫、吳澄等人,因為已經有了成心,在 看朱子的話時,便有了定見,同時利用朱子來加強自己的說法而產生。而今文、
古文文體的問題,其實在朱子之前,宋代學者已多有懷疑,但一直是個中性的懷 疑而已,並無就此論斷那些篇章都是假的73。此外,許華峰先生在《董鼎書傳輯 錄纂註研究》中認為:
至於前人常以「恐倒了六經」作為朱子為何不明指古文《尚書》為偽的理 由,亦與事實不符……其中所舉的〈金縢〉、〈盤庚〉、〈呂刑〉三篇例證,
皆屬今文。且朱子疑這三篇的理由,都是內容(特別是義理)上的問題,
69 蔡根祥,《宋代尚書學案》,頁 828。
70 游均晶,《蔡沈書集傳研究》,頁 95。
71 王春林:〈「朱熹疑偽《古文尚書》」一說考辨〉,《福建論壇(人文社會科學版)》,2009 年第 8 期,頁 41。
72 安井小太郎著,林慶彰、連清吉譯:《經學史》(臺北:萬卷樓圖書有限公司,1996 年),頁 153。
73 劉人鵬:〈論朱子未嘗疑《古文尚書》偽作〉,《清華學報》,新第 22 卷第 4 期(1992 年 12 月),
頁 399-430。
而不是文辭難易或訓詁的問題。以「恐倒了六經」作為朱子未辨古文《尚 書》之偽的理由,並不合理。74
如果從「疑經」這一點來看,朱子不只是疑《尚書》,他還疑〈詩序〉、疑《孝經》,
而如果我們審視朱子之所以疑的理由,則大多是由於「義理」上的不合,而非出 於訓詁上的不正確。例如他疑〈詩大序〉,說:「〈大序〉亦有未盡。如『發乎情,
止乎禮義』,有只是說正詩,變〈風〉何嘗止乎禮義!」75「因論《詩》,歷言〈小 序〉大無義理,皆是後人杜撰,先後增益湊合而成。多就《詩》中採摭言語,更 不能發明《詩》之大旨。」76他疑《孝經》,《語類》中記載:「因說《孝經》是 後人綴輯,問:『此與《尚書》同出孔壁?』曰:『自古如此說。且要理會道理是 與不是。適有問重卦并〈彖〉、〈象〉者,某答以且理會重卦之理,不必問此是誰 作,彼是誰作。』」77又認為:「《孝經》,疑非聖人之言。且如『先王有至德要道』,
此是說得好處。然下面都不曾說得切要處者,但說得孝之效如此。如《論語》中 說孝,皆親切有味,都不如此。〈士庶人章〉說得更好,只是下面都不親切。」78 從這些文句中,我們可以看出,朱子對於經文的疑信與否,大多是根據義理,他 在〈答袁機仲〉中才會說:「熹竊謂生於今世而讀古人之書,所以能別其真偽者,
一則以其義理之所當否而知之。」79因此,他在引經的時候,都是以義理為主,
例如在〈己酉擬上封事〉中,他說:
伊尹之告太甲曰:「今王嗣厥德,罔不在初。」又曰:「今嗣王新服厥命,
惟新厥德。」召公之戒成王曰:「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貽哲命。今 天其命哲,命吉凶,命歷年。知今我初服,宅新邑,肆惟王其疾敬德。」
蓋深以是而望於其君,其意亦已切矣。80
這篇上給皇帝的封事當中,他引了三段《尚書》文字,在伊尹告太甲部份,前一 句出自〈伊訓〉,後一句出於〈咸有一德〉,至於召公戒文王句,則是從〈召誥〉
中引出,而〈伊訓〉、〈咸有一德〉都是古文《尚書》的篇章。又在〈論災異劄子〉,
朱子引了這樣的文字:
蓋嘗聞之,商中宗時,有桑穀並生於朝,一暮大拱。中宗能用巫咸之言,
恐懼脩德,不敢荒寧,而商道復興,享國長久,至于七十有五年。高宗祭 於成湯之廟,有飛雉升鼎耳而鳴。高宗能用祖己之言,克正厥事,不敢荒
74 許華峰:《董鼎書傳輯錄纂註研究》,頁 38-39。
75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 80,總頁 2072。
76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 80,總頁 2075。
77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 82,總頁 2141。
78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 82,總頁 2142。
79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收入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 21 冊,卷 38,頁 1664。
80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收入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 20 冊,卷 12,頁 618。
寧,而商用嘉靖,享國亦久,至于五十有九年。81
朱子所引這段後半部的內容,出自於《尚書.高宗肜日》篇,是屬於今文《尚書》
的篇章。從這些例子,可見,至少在實際使用上面,朱子並不分今、古文,而是 著重在這些記載當中的義理,只要義理得正、可資參考,他都願意取用。當然,
在文章中引用時是一回事,在作經解時又是另一回事,就像安井小太郎在駁佐藤 一齋的七點證據時,以為:「引述古文中有益於世用的文句,與是否懷疑古文不 能相提並論。又引用自己未必確信的典籍及其文句作為己說的證據,是司空見慣 的事。」82所以,即便朱子在文章寫作當中,多次引用古文《尚書》的文字,但 是的確無法用以作為朱子不疑古文《尚書》的有力論據。
不過,在《朱子語類》當中,還有這樣一段記載:
伯豐再問:「《尚書》古文、今文有優劣否。」曰:「……然更有脫簡可疑 處。蘇氏《傳》中於『乃洪大誥治』之下,略考得些小。胡氏《皇王大紀》
考究得〈康誥〉非周公、成王時,乃武王時……吳才老又考究〈梓材〉只 前面是告戒,其後都稱『王』,恐自是一篇……兼〈酒誥〉意是武王之時。
如是,則是斷簡殘篇,不無遺漏。今亦無從考正,只得於言語句讀中,有 不可曉處闕之。」又問:「壁中之書,不及伏生書否?」曰:「如〈大禹謨〉, 又卻明白條暢。雖然如此,其間大體義理固可推索。但於不可曉處闕之,
而意義深遠處,自當推究玩索之也。然亦疑孔壁中或只是畏秦焚坑之禍,
故藏之壁間。大概皆不可考矣。」83
此條明顯可以看出,朱子對於《尚書》講究的是文句明白與否,他甚至疑那些伏 生所傳的今文,應該有遺漏之處,不然不至於很多地方說不通。而對於壁中書一 事,朱子雖未完全接受,不過,也沒有斥其為非,並且沒有對今文、古文孰優孰
此條明顯可以看出,朱子對於《尚書》講究的是文句明白與否,他甚至疑那些伏 生所傳的今文,應該有遺漏之處,不然不至於很多地方說不通。而對於壁中書一 事,朱子雖未完全接受,不過,也沒有斥其為非,並且沒有對今文、古文孰優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