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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朱子與《尚書》研究的相關問題

第三節 朱子命蔡沈作《書集傳》

蔡沈《書集傳》是元、明、清三代官方《尚書》的考試定本,它擁有崇高的 地位,屈翼鵬先生曾說該書「影響後世最大,至奪注疏之席而代之」107。然而,

蔡《傳》的重要性來自於它作為「朱學」的合法繼承地位,由於朱子本身並沒有 像《四書》、《詩經》一般,為《尚書》作全本註解108,而是將這個工作交付於蔡 沈,因此,後人便以此書作為朱學《尚書》的代表。據蔡沈在《書集傳.序》中 所言:

慶元己未冬,先生文公令沉作《書集傳》……沉自受讀以來,沉濳其義,

參考衆說,融會貫通,迺敢折衷微辭奧旨,多述舊聞。二〈典〉、〈禹謨〉,

先生蓋嘗正是,手澤尚新。嗚呼!惜哉!(原注:先生改本已附文集中,

其閒亦有經承先生口授指畫,而未及盡改者,今悉更定,見本篇。)《集 傳》本先生所命,故凡引用師說,不復識別。109

其子蔡杭在〈面對延和殿所得聖語〉中亦云:「先臣此書,皆是朱熹之意。朱熹 晚年訓傳諸經略備,獨《書》未有訓解,以先臣從游最久,遂授以大意,令具藁 而自訂正之。今朱熹刪改親筆,一一具存……」110真德秀為蔡沈所作的〈九峰先 生蔡君墓表〉也說:「文公晚年訓傳諸經略備,獨《書》未及焉,環眡門下生,

求可付者,遂以屬君。〈洪範〉之數,學者久失其傳,聘君獨心得之,然未及論 著,亦曰成吾書者沉也。君既受父師之託,廩廩焉常若有負,蓋沉潛反復者數十 年,然後克就。」111此外,在《宋史.儒林傳》、《宋元學案.九峯學案》,都有 類似的記載,足以肯定《書集傳》是一本蔡沈受朱子囑咐的著作,並且在該書寫 作期間,曾經和朱子有過許多的討論,同時吸收了不少朱子關於《尚書》的最後 定見,最能代表朱子晚年的觀點,堪稱「朱子訂定」的《尚書》著作112。 不過,為什麼是託付給蔡沈而不是其他人?朱子曾自信的說過:「《書》解甚 易,只等蔡三哥來便了。」113可見對於蔡沈作《書》傳一事相當放心。事實上,

107 屈萬里:《尚書釋義》,頁 17。

108 雖然朱熹本身沒有完整的《尚書》注,卻有一些零星單篇的析解,以及後人所輯的《書說》

和語錄。程元敏先生和許華峰先生在著作當中,都對這些篇章有所整理。詳見程元敏:《書序 通考》,頁 207-228。許華峰:《董鼎書傳輯錄纂註研究》,頁 41。

109 宋.蔡沈:《朱文公訂正門人蔡九峯書集傳》,卷前,頁 1 右~1 左

110 宋.蔡沈:《朱文公訂正門人蔡九峯書集傳》,卷前,頁 1 左。

111 宋.真德秀:《西山先生真文忠公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65 年,《四部叢刊初編》

影印明正德刊本),卷 42,頁 7 右。

112 程元敏:《書序通考》,頁 246。王春林:〈「朱熹疑偽《古文《尚書》」一說考辨〉,頁 44。

113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 117,總頁 2833。《朱文公訂正門人蔡九峯書集傳》前所附之

〈書傳問答.陳淳安卿記朱熹語〉作:「書解甚易,只等蔡仲默來便了。」見卷前〈書傳問答〉,

頁 3。

在蔡沈之前,朱子就曾經命門人陳埴、謝誠等人為《尚書》作傳114,又有李相祖

(時可)、黃士毅、湯中等,為朱子編集《書》說,此外還有吳昶所上《書說》

曾讓「文公深嘉之」115,而受業朱子的鄒補之,也著有《書說》,雖然其書今均 已不傳,不過,可以知道,蔡沈並不是朱熹一開始就屬意的人選。朱熹晚年正式 整理《書經》的工作,慶元三年(1197)考訂〈武成〉次序,慶元四年(1198)

冬命李方子、李相祖、謝誠之、黃榦、林夔孫等人整理《尚書》資料,開始全面 為《尚書》作集傳116,慶元五年(1199)冬朱子始決意託《書集傳》於蔡沈,並 且將之前所整理的資料全都交付給蔡沈117。據束景南的研究,朱熹最早指點弟子 作《尚書》注是在慶元三年,他首先屬意的是潘時舉,兩人曾有過討論,後來朱 子覺得潘時舉無法完成這部著作,才在四年(1198)冬讓諸弟子作集傳,而其中 以李方子最受重視,他把前半委託李方子,後半委託謝誠之,而這些活動蔡沈都 沒有參與118。根據陳良中的研究,他認為朱子相信象數之學,弟子蔡沈草成《洪 範皇極內篇》,朱子贊嘆有加,并決意讓蔡沈完成《書集傳》,傳其《書》學119

《洪範皇極內篇》其實是蔡沈的家傳,朱子與蔡沈之父蔡元定的交情亦師亦友,

朱子曾說:「此吾老友也,不當在弟子列。」120蔡元定與其父蔡發,兩人均精於 天文象數,尤其〈洪範〉更是元定、仲默父子兩代用力頗多之學,《宋史.蔡元 定傳》云:「〈洪範〉之數,學者久失其傳,元定獨心得之,然未及論著,曰:『成 吾書者沉也。』沉受父師之託,沈潛反復者數十年,然後成書,發明先儒之所未 及。」121就時間上來說,蔡沈奉父遺囑作《洪範皇極內篇》先成,之後才稟受朱 子之命而作《書集傳》。蔡根祥認為,雖然在目前關於蔡元定的記載中,並未言 及他的《尚書》學,不過從《朱子文集》中可以發現,蔡元定曾經有〈多方〉、〈多 士〉兩篇的注解122,在朱門一傳當中,蔡元定與朱子從游既久,且朱子疏釋群經 時,也常常和蔡元定彼此討論123。所以,蔡沈之所以受到朱子的託付,一方面是 由於其有《尚書》家學,而且依據朱子與蔡元定的往來,使朱子對他深具信心;

114 程元敏:《書序通考》,頁 228-232。

115 朱彝尊原著、林慶彰等編:《經義考》(臺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1997 年),第 3 冊,卷 82,頁 347。

116 束景南:《朱熹年譜長編》,頁 1340。又,命諸弟子整理《尚書》一事,陳良中以為從慶元三 年開始,見陳良中:《朱子尚書學研究》,頁 130。

117 朱熹〈答蔡仲默〉云:「謝誠之《書說》六卷、陳器之《書說》二卷今謾附去,想未暇看,且 煩為收起,鄉後商量也。漳州陳安卿在此,其學甚進。」《晦庵朱文公續集》,收入朱傑人等主 編:《朱子全書》,第 25 冊,卷 3,頁 4717。

118 束景南:《朱子大傳》(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 年),頁 1082-1086。

119 陳良中:《朱子尚書學研究》,頁 54。束景南也有類似的意見,以為:「朱熹初委李相祖、李 方子、謝承之等各撰《書》集傳,至是乃命蔡沈作《書集傳》,蓋蔡沈最精於《尚書》,作《洪 範傳》,為朱熹所賞識也。」見《朱熹年譜長篇》,頁 1383。

120 元.脫脫等:《宋史》,卷 434,總頁 12875。

121 元.脫脫等:《宋史》,卷 434,總頁 12876-12877。

122 蔡根祥:〈蔡元定之尚書學及其相關問題之研究〉,《高雄師大學報》,第 17 期(2004 年 12 月), 頁 180。

123 楊萬里於〈薦蔡元定章〉云:「嘗與朱熹疏釋六經、《語》、《孟》、《學》、《庸》之書,每有洞 見自得之妙。」收入《蔡氏九儒書》,卷 2,頁 149。今於《朱子文集》當中,亦有多封與蔡元 定討論經義的書信。

另一方面,也是因為蔡沈當時已經有《洪範皇極內篇》的草稿,可以讓朱子看到 他的學力,進而可以安心將《書集傳》屬付給他。因此,陳良中更進一步說:「蔡 沈〈洪範〉之學是承自其父蔡元定的獨傳之秘,在朱門弟子中沒有第二人,這是 朱子選他為自己《書》學傳人的根本原因。」124

不過,由上文可知,蔡沈《書集傳》並非朱子學派當中,唯一秉受師命,且 含有朱子本人意見的書籍,然而,為什麼這本書最後卻成為朱學的《尚書》著作 代表呢?因為,我們從資料上可以發現,在《書集傳》上呈並印行之後,朱子學 派的學者對部書並不是沒有意見,例如朱熹的弟子陳淳就說:「蓋《書》之為經,

最為切于人事日用之常,昔先師只解得三篇,不及全解,竟為千古之恨。自先師 去後,學者又多專門,蔡仲默、林子武皆有《書解》,聞皆各自為一家。」125並 不能就此代表朱子。朱子三傳弟子金履祥(1232-1303)也曾在《尚書表注.序》

中說:「朱子傳注諸經略備,獨《書》未及。嘗別出〈小序〉,辨正疑誤,指其要 領,以授蔡氏而為《集傳》,諸說至此有所折衷矣。但書成於朱子既沒之後,門 人語錄未萃之前,猶或不無遺漏放失之憾。」126顯然也對蔡《傳》有所不滿。而 這樣一部著作,在數十年之後,卻成為科舉考試的指定用書,當中的轉變過程,

後文會再深入討論。

前文提到,朱子解經是訓詁與義理並重,同樣的,蔡沈承朱子之命所作的《書 集傳》也呈現出這樣的傾向。在游均晶的研究中,已經發現《書集傳》在訓詁方 面,有大量徵引繼承古注疏的情況。游氏認為蔡沈對於漢學典範的繼承有兩種情 況,一種是認為舊說正確而全句採用,一種是對孔《傳》、孔《疏》的意見擇善 而從127。事實上,不管是全句採用或是擇善而從,都說明了蔡沈在《集傳》之內,

大量引用了漢唐注疏的意見,例如在〈微子〉中,關於父師、少師的解釋,孔《傳》

作:「父師,太師,三公,箕子也。少師,孤卿,比干。」128之後諸解大多認同 這個說法,以父師為箕子,少師為比干,不過,雖然是同樣的解釋,可是東坡《書 傳》云:「微子,紂兄也。父師,箕子,紂之諸父。少師,比干也。」129林之奇

《尚書全解》則是詳加說明用父師、少師的原因130,至於蔡《傳》也持同樣的說 法,不過卻是作:「父師,大師,三公,箕子也。少師,孤卿,比干也。」文字 上與孔《傳》一模一樣。又在解〈費誓〉「公曰:『嗟!人無譁,聽命 !徂茲淮

124 陳良中:《朱子尚書學研究》,頁 155。

125 宋.陳淳:〈答郭子從書〉,《北溪大全集》,收入《文淵閣四庫全書》,卷 25,第 1168 冊,頁 697。

126 此據《通志堂經解》本,《經義考》所引文字有所不同。見《通志堂經解》,第 13 冊,卷首,

總頁 7941。

127 游均晶:《蔡沈書集傳研究》,頁 65-67。

128 漢.孔安國傳、唐孔穎達等正義:《尚書正義》,收入《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第 1 冊,卷 10,頁 145。

129 宋.蘇軾:《書傳》,收入《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54 冊,卷 8,頁 566。

130 林之奇:《三山拙齋林先生尚書全解》,收入《通志堂經解》,第 13 冊,卷 21,總頁 6777-6778。

夷、徐戎並興。』」時,蔡《傳》更直接將孔《傳》引用在文章裡,云:「漢孔氏 曰:『徐戎、淮夷竝起寇魯。伯禽爲方伯,帥諸侯之師以征。歎而敕之,使無喧 譁,欲其靜聽誓命。』」131

不過,蔡《傳》也不盡是都與孔《傳》相合,例如〈旅獒〉一篇中,孔《傳》

以為:「犬高四尺曰獒,以大為異。」132而蔡《傳》雖然與東坡《書傳》相同,

都採用孔《傳》「犬高四尺曰獒」的說法,不過,下又引《說文》、《公羊傳》以 為:「獒能曉解人意,猛而善搏人者,異於常犬,非特以其高大也。」則又與林 之奇《尚書全解》「漢孔氏曰:『「犬高四尺曰獒,以大為異。』此說不然……必 有珍異而可玩者,不但以大為異也」相同,而且林氏也是引用《說文》、《公羊》

都採用孔《傳》「犬高四尺曰獒」的說法,不過,下又引《說文》、《公羊傳》以 為:「獒能曉解人意,猛而善搏人者,異於常犬,非特以其高大也。」則又與林 之奇《尚書全解》「漢孔氏曰:『「犬高四尺曰獒,以大為異。』此說不然……必 有珍異而可玩者,不但以大為異也」相同,而且林氏也是引用《說文》、《公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