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書集傳》在元代科舉的地位
第一節 從「戊戌選試」到「延祐貢舉」的《書集傳》流傳
如果將有元一代的歷史，用成吉思汗即位（1206）到元順帝退出大都（1368）
來括算，大概有一百六十餘年，而又可以用元世祖忽必烈（1215-1294）在位期 間來做分野。這種分法有兩種意義，一是領地上的意義，雖然說太祖元年（1206）
成吉思汗即位，但當時他只是統一蒙古諸部，至於佔有當時中國土地最大的三個 政權夏、金、宋，是經歷了前後五任君主，一直到世祖至元十六年（1279）方滅 宋，完成統一的局面。第二個意義是文化上的意義，「元」這個國號，一直要到 世祖至元八年（1271）才由忽必烈訂下，此外，在制度上也開始注重漢地、改用 漢人文化，將蒙古原本的遊牧帝國，改成一個中國式的王朝8。而傳統的讀書人，
亦即以往所說的「士」的階層，也是一直到這個時候，才開始受到重用。
1 皮錫瑞：《經學歷史》，頁 281。
2 馬宗霍：《中國經學史》，頁 128。
3 侯外廬等以為：「由北宋興起的理學，到了元代有所變異，首先是朱學開始成為官學。」見所 著：《宋明理學史》，頁 681。吳雁南等亦云：「從元代起，科舉考試明確規定用朱熹的《章句》、
《集注》，這就使程朱理學在元代正式成為官方的學術。從此，理學確立了獨尊的正宗地位。」
見所著：《中國經學史》（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10 年），頁 397。
4 方齡貴校注：《通制條格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01 年），卷 5，頁 220。
5 元．虞集：《雍虞先生道園類藁》，收入《元人文集珍本叢刊》（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5 年，明初覆刊元撫州路學刊本），第 6 冊，卷 34，頁 134。
6 馬宗霍：《中國經學史》，頁 128。
7 安井小太郎等：《經學史》（臺北：萬卷樓圖書有限公司，1996 年），頁 177。按，事實上元代 科舉應考之人並不用兼通朱學與古注疏，可以擇一採用，此一舉措亦與朱學經注流行有關，將 於後文再述。
8 蕭啟慶：〈忽必烈「潛邸舊侶」考〉，收入所著：《元代史新探》（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4 年），頁 263。
不過，雖說士人在元世祖之前不受重用，但是並不代表讀書人地位低下，傳
太宗始取中原，中書令耶律楚材請用儒術選士，從之。九年秋八月，下詔 命斷事官术忽 與山西東路課稅所長官劉中，歷諸路考試。以論及經義、
詞賦分為三科，作三日程，專治一科，能兼者聽，但以不失文義者為中選。
其中選者，復其賦役，令與各處長官同署公事。得東平楊奐等凡若干人，
皆一時名士，而當世或以為非便，事復中止。11 此外，在耶律楚材本傳當中，也有這樣的記載：
丁酉，楚材奏曰：「制器者必用良工，守成者必用儒臣。儒臣之事業，非 積數十年，殆未易成也。」帝曰：「果爾，可官其人。」楚材曰：「請校試 之。」乃命宣德州宣課使劉中隨郡考試，以經義、詞賦、論分為三科，儒 人被俘為奴者，亦令就試，其主匿弗遣者死。得士凡四千三十人，免為奴 者四之一。12
由這兩條記載，可以知道，在這次選舉當中，總共選出了 4030 人，如果以每人 一戶計，就建立了相當數字的儒戶。值得注意的是，這些人當中，有四分之一的 人原本是奴隸，這次考試讓他們擺脫了奴隸身份，得以回到以讀書為業的戶計當 中。然而〈選舉制〉中最後也說，這個制度並未成為定則，因此，究竟「戊戌選 試」能不能當作有元一代科舉的開始，到目前為止，尚有不同的主張13。不過，
經義、論、詞賦這三個科目，不但和金代選舉進士科的科目相同14，與日後延祐
11 明．宋濂等：《元史》，頁 2017。
12 明．宋濂等：《元史》，頁 3461。
13 目前絕大部分的研究者，都對「戊戌選試」作為「科舉」的性質有所質疑，例如蕭啟慶認為：
「《元史．選舉志》及近代學者多以戊戌之試為元初唯一的科舉。嚴格而論，這次考試不能稱 之為科舉。在形式上，祇有路試而無會試。在難易上，『不失文義』便可中選，一次便錄取四 千○三十人，遠較宋金科舉為容易。科舉的目的本在於為全國選拔合格的官吏；而這次考中之 儒生僅有少數獲得出仕的機會，而且所得者僅為地方性的議事官。」見蕭啟慶：〈元代的儒戶：
儒士地位演進史上的一章〉，收入蕭啟慶：《元代史新探》，頁 11。楊學為擔任總主編的《中國 考試通史》便以為：「窩闊臺汗在滅金以後曾在戊戌年（1238 年）考試諸生，此事曾被很多人 認為科舉制的濫觴，實際上則是配合人口調查確定儒戶戶籍的措施，與科舉無關。」見陳高華 等編：《中國考試通史．卷二（宋遼金元）》（北京：首都大學出版社，2004 年），頁 345。日人 安部建夫亦有類似的看法，詳見安部建夫：《元代史の研究》（東京：株式會社創文社，1981 年），頁 5-13。不過，也有人認為，戊戌選試與後來的考訂儒戶考試性質不同，如韓儒林以為：
「戊戌選試是在耶律楚材、郭德海等人鼓動下舉行的。按照他們原來的打算，此後準備再闢舉 場，『精選入仕』，證明戊戌選試確實是科舉取士的步驟之一。對戊戌中試者，除免其賦役外，
原規定授以地方性的議事官之職，這更使它帶有傳統的科舉考試的性質。」見韓儒林主編：《元 朝史》（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 年），頁 309。趙琦亦云：「元朝人多次談到這次考試，稱之 為『科舉』、『舉選』、『選舉』、『設科取士』等。《元史》上也將戊戌選士看做是元朝實行的第 一次科舉考試。戊戌選試之後，蒙元又有過幾次為確定儒籍而實施的考試，但這些考試並沒有 像戊戌選試那樣被稱為科舉。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一是從考試內容上看戊戌選試與宋金科舉 相同，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從考試結果上看，確實使一部分士人從此登上仕途，出任大蒙 古國的官員。」見所著：《金元之際的儒士與漢文化》，頁 65-66。
14 《金史．選舉制》載：「其試詞賦、經義、策論中選者，謂之進士。律科、經童中選者，曰舉 人。」（卷 51，總頁 1131）「凡詞賦進士，試賦、詩、策論各一道。經義進士，試所治一經義、
開始舉行的定制科舉中，最為多科的漢人南人第一場明經，第二場古賦詔誥章 表，第三場策，也頗為相似。由於現存資料有限，無法得知當時經義一科考試之 內容為何，然當時蒙古帝國的勢力範圍尚在北方，有大半的宋地尚未佔領，且雖 說舉行科舉時的太宗十年，趙復已北來（此事在元太宗七年乙未[1235]元軍破宋 德安時），隨後亦曾在燕京太極書院講學15，不過其思想是否能夠影響朝廷政策，
則以為時尚短，未可確知。因此，或可大膽推論，在這次考試當中，程、朱一派 的經學思想影響應該不大。此後在元定宗二年（1274）、憲宗二年（1252）、元世 祖中統四年（1263）、世祖至元八年（1271）、至元十三年（1276）都分別舉行過 確定儒籍或分撿儒戶的考試，根據最後一次考試的結果，可以大致確認，在平宋 之前，北方漢地的儒戶大約有 3890 戶16。
雖然朱學在宋末理宗時期開始，已經漸漸取得官方地位，《書集傳》一書，
也因為蔡杭在朝廷中的地位，得到有力的傳播。但是，在元領地區，情況則不是 如此，由於蒙古帝國佔領中原的順序，是先取金黃河以北地，於太祖二十二年
（1227）滅夏。再取金黃河南岸，於太宗六年（1234）滅金，再得長江流域及南 方，於世祖至元十三年（1276）降宋，十六年（1279）宋亡17。因此，其君主早 期所接觸的儒者，多以北方的讀書人為主。例如耶律楚材早在成吉思汗時就在身 邊負責占卜，又於太宗時期任中書令，對元代初期制度影響甚大，創十路課稅制、
主持戊戌選試、請立孔子五十一代孫孔元措為衍聖公，他是金章宗時的進士，又 當過章宗的尚書右丞18。在耶律楚材之後，繼任中書令的楊惟中19，雖未詳其師 門及背景，然據《元史》所載：「金末，以孤童子事太宗，知讀書，有膽略，太 宗器之。」20可知他是金末戰亂時的孤兒，又根據《元人傳記資料索引》中所考 證的生卒年在 1205-1257 間21，因此，其知識養成過程，當在金朝末年，原本的 知識體系應 該也 是舊金領地區的主流教育體系22。又與楊惟中同期的姚樞
策論各一道。」（卷 51，總頁 1134）因此，日人安部建夫在研究戊戌選試時就說：「戊戌選試，
它的方法看得出來完全是沿襲金代科舉的方式。（戊戌の選試は、その方法においては、完全 に金代の科舉のやり方を踏襲したものとみられ）」見安部建夫：《元代史の研究》（東京：株 式會社創文社，1981 年），頁 10。
15 關於太極書院的建立時間，各家有不同的說法，今只知約在 1236-1241 年之間，說詳見周良霄：
〈趙復小考〉，收入中國元史研究會編：《元史論叢》，第五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1993 年），頁 193-194。
16 魏崇武：〈「儒戶」與蒙元初期的文學功用觀〉，《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版）》，2008 年 第 9 期，頁 146。
17 錢穆：《國史大綱》（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96 年），頁 635。
18 詳見明．宋濂等：《元史．耶律楚材傳》，卷 146，總頁 3455-3465。
19 民國．柯紹忞：《新元史》，卷 31，總頁 295。
20 明．宋濂等：《元史》，卷 146，頁總 3467。
21 王德毅等編：《元人傳記資料索引》（北京：中華書局，1987 年），頁 1557。
22 至於楊惟中的思想在中晚期是否有所改變？雖然據《宋元學案》所載：「濂溪周子之學未至河 朔，楊惟中用師于蜀、湖、京、漢，收集伊洛諸書，載送京師，還與姚樞謀建太極書院及周子 祠，以二程、張、楊、游、朱六子配食，請趙復為師，選俊秀有識者為道學生，由是河朔始知 道學。」（卷 90，總頁 3003）又《元史．趙復傳》載：「惟中聞復論議，始嗜其學，乃與樞謀 建太極書院，立周子祠，以二程、張、楊、游、朱六君子配食，選取遺書八千餘卷，請復講授
（1205-1280），《元史》載：「姚樞，字公茂，柳城人，後遷洛陽。少力學，內翰 宋九嘉識其有王佐略，楊惟中乃與之偕覲太宗。」23《新元史》本傳亦云：「金 末內翰宋九嘉有當時重名，一見樞，稱其有王佐之才。」24可知亦是舊金文人，
其知識背景當與楊惟中類似25。
關於朱學的北傳，無論在思想史或是經學史上，都會提到趙復這個人。以往 認為朱學之所以會傳到北方，除了朱門弟子眾多的緣故，尚有一個歷史的偶然，
關於朱學的北傳，無論在思想史或是經學史上，都會提到趙復這個人。以往 認為朱學之所以會傳到北方，除了朱門弟子眾多的緣故，尚有一個歷史的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