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夏敬觀的詩學思想
第三節 以推廣為目的的作詩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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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君才力有天授，未可持是相縛縻。大篇參以不韻法，特具一體終必疲。
試將往古入融洽，起與造化爭鑪錘。……。（〈答李駿孫卷〉，卷 11，頁 13 上-下）
自本詩可見到，夏敬觀提出在學習，也就是以學人所應具有的基本的學識基礎之 上，轉益為師、多方學習，不可為一家說法風格所縛。唯有將古人的文字與當代 的世情、自己的才思相互融合，才有可能創作出如同天地造化般自然高妙的作 品。正如夏敬觀自己除了廣為人所知的梅聖俞外，又另外鑽研漢魏六朝詩、傾心 於孟郊等詩人，再加上經學與史學的涵養、歷經社會與家庭的變故後得到的識 見，終於自成一家、成就了廣為當代詩友所認同的「吷庵體」。
下節將討論夏敬觀如何將他自中國古典學術與文學中所得到的豐富體驗，提 煉成初學者也能理解並加以實踐的作詩方法，以延續古典詩歌在近代世界中的生 命。
第三節 以推廣為目的的作詩之法
夏敬觀以寫作、創作、辦藝文雜誌等具體行動，盡力延續古典詩在現代世界 中的命脈。〈劉融齋詩概詮說〉一文便是在如此期盼下刊登。〈劉融齋詩概詮說〉
連載於《同聲月刊》1941 年 11 月至 1942 年 3 月，逐條說解劉熙載（1813-1881）
《藝概．詩概》的內容。寫作目的在於：
自來闡明作詩之法，能透澈明曉者，無過於劉融齋藝概中之詩概。融齋主 講上海龍門書院十數年，其所作藝概，正為從學生徒而發，出言平實，見 地頗高，其詩概一門，言作詩之法尤備。茲擇要條列，加以推廣之說明，
以為學詩者進一步之貢獻。310
時當一九四零年代初。經歷五四運動、西方文化以及新式教育的洗禮，「詩」與
「詩人」之名，已非夏敬觀等寫作以七五言為形式特徵、有著嚴格音韻規範的詩
310 〈劉融齋詩概詮說〉，《唐詩說》，頁 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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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的專利，而退位成「舊體詩」、「古典詩」，與「新體詩」共享「詩」的榮光。
夏敬觀指出，劉熙載長期主講上海龍門書院，有著豐富的教學經驗，《藝概》
一書可謂是其教學經驗所凝結而成、為了學習中國古典文化的初學者而作，具有 著純正不俗的見解，卻又不會過於抽象而不切實際。〈詩概〉一章中，劉熙載仔 細指點學詩者作詩之法，夏敬觀再將其加以闡發、刊登於《同聲月刊》，希望能 夠成為有心學習寫作古典詩的青年學生的參考，推廣寫作古典詩的風氣。
全文共 65 則，首先說解詩之本旨，即夏敬觀對於如何結合「詩教」與「世 變」的看法：
詩品出於人品，人品悃款朴忠者最上。
詩以悅人為心，與以誇人為心，品格何在？而猶譊譊於品格，其何異溺人 必笑耶。311
「悃款朴忠」語出《楚辭》，形容誠摯的模樣。312夏敬觀肯定「詩乃心聲」的傳 統說法，當詩人人品格高時，所作的詩自然會透顯出其高尚的品格。當人格真摯、
真誠地欲藉由詩句傳達出內心情感時，那詩作也將帶有符合詩教規範的「悃款朴 忠」的風格。夏敬觀特別指出同時代一部分品格低下的創作者：「今之人方力謀 富貴，而示人於澹泊，或身居華 厦，而謂志在誅茅力耕。」313
二十世紀四零年代的時代氛圍，已與數千年前「溫柔敦厚」被寫下的一刻大 不相同。面對世變的挑戰，夏敬觀提醒：
說一套、做一套，
卻又是「司馬昭之心」地人盡皆知，這些「假名士」的舉止，除了因詩品不符合 於人品、喪失作詩者的資格外，正符應了西方價值觀下，被強調出的中國傳統文 化中的缺陷面，更加地陷傳統文化於不利地位。「品格何在」一句，正是夏敬觀 對這些假名士的最嚴厲指責，也是殷切希望後輩能夠避免名欲的誘惑、共同堅持 詩教中美好的一面。
311 夏敬觀引《藝概．詩概》，〈劉融齋詩概詮說〉，《唐詩說》，頁 150-151。
312 〈卜居〉：「吾寧悃悃款款朴以忠乎？將送往勞來斯無窮乎？」先秦．屈原等撰，楊金鼎等注 釋，《楚辭注釋》（臺北：文津出版社，1993），頁 468。
313 〈劉融齋詩概詮說〉，《唐詩說》，頁 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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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不可有我而無古，更不可有古而無我，典雅精神，兼之斯善。314
「古」是詩之所以為詩的文學傳統，「我」則是詩人活在當下的生存證明。「古」
與「我」的辯證關係，一直是詩人難以拿捏的部分。王闓運雖作詩力求自成一家，
卻也被陳衍評為「雜之古人集中，直莫能辨，不必其為湘綺之詩矣」，言其作品 與古人直莫能辨。315看似稱譽，但不啻可謂否定了作者個人的獨特性與必要性。
夏敬觀為解決此困境，強調了「我」的重要：首先自學古開始厚植詩力，然而「無 論學古至如何程度，皆不失我所受賦之性」，316
劉熙載提出以「典雅精神」連結「古」與「我」。「典雅精神」的具體內容是
「俗意俗字俗調，苟犯其一，皆古之棄也」
不能放任自己漂流於前輩詩人的 豐厚創作中，「有古無我」地不思在其中以獨自個性尋求立足之地。這種選擇結 果，顯示了詩人藉由「我」，作為溝通自「古」生發的古典詩與近代世界的媒介。
317
胸次雅者，必無俗意。用字須通訓詁，小學深者，自無俗字。言語雅馴者，
自無俗人口吻腔調。
從立意、用字、格調等面向，全面 拒絕「俗」的侵犯。夏敬觀進一步詮釋劉熙載的見解：
318
指出訓詁，也就是小學的素養的重要性。對「俗」的否定，以及學問的重要性，
也是同光詩人對於「學人之詩」的一貫堅持。
其次是關於字法。除了前述的「用字須通訓詁」，以學問避免俗字外，夏敬 觀尚提及了「鍊」的作用：「熟句鍊生，生句鍊熟」。319
鍊篇、鍊章、鍊句、鍊字，總之所貴乎鍊者，是往活處鍊，非往死處鍊也，
在固定的作詩規則中掘發 出文字的新的可能性，並藉此達至情景交融此一中國古典詩的基本要求：
314 夏敬觀引《藝概．詩概》，〈劉融齋詩概詮說〉，《唐詩說》，頁 150。
315 陳衍，《近代詩鈔述評》，頁 886。
316 〈劉融齋詩概詮說〉，《唐詩說》，頁 150。
317 夏敬觀引《藝概．詩概》，〈劉融齋詩概詮說〉，《唐詩說》，頁 150。
318 〈劉融齋詩概詮說〉，《唐詩說》，頁 150。
319 〈劉融齋詩概詮說〉，《唐詩說》，頁 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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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活亦在乎認取詩眼而已。320
「詩眼」是作品的畫龍點睛之處，活用文字技巧，將習用的文字陌生化，即「鍊 字向活處鍊」321的意思。例如善用雙關字，就是滿足情景交融要求的方式之一。322 除了文字技巧上生熟冷熱的活用外，欲完成「冷句中有熱字，熱句中有冷字，
情字中有景字，景字中有情字」323
論句法，夏敬觀首先指出學詩者應自五言詩入手，因為「五古為三百篇後詩 之所祖」。
的情景兼融境界，還需設法使內蘊於詩作中的 情意也能推陳出新。如何使情感深刻而吸引人地傳達出來，這部分亦是需要「鍊 字向活處鍊」的鍛鍊工夫。
324
融齋引書譜四語，為作五古者所宜取法。曰思慮通審者， 卽予所言義理。
求其通，求其審，必經思慮，與義理相背， 卽未通未審。曰志氣平和者，
詩言志，所志必合於義理，志定則氣體得其正，而無過激之思想，志氣乃 歸於和平。曰不激不厲者，屬於辭氣。詩旨主於溫厚，激厲則失溫厚之旨 矣。曰風規自遠者，言其度也。處人處己之道，皆在於此。必由上三語入，
然後得此。
對五言詩的重視，在前節中已有討論，是由於五言詩是學習《詩經》、
《楚辭》後的下一階段，是風騷精神的一脈相承。劉熙載引用《書譜》：「思慮通 審，志氣和平，不激不厲，而風規自遠」，夏敬觀以為正是五言詩應該符合的規 範：
325
所謂「義理」，即是合乎溫柔敦厚標準的詩教。「思慮通審」指的是作詩必須經過 審慎的思考，以求詩作內容能符合義理。「志氣平和」形容詩作所呈現出來的態 度。「志」即「詩言志」之「志」，乃內心的心聲。若作詩者能打自內心即符應詩 教、合乎義理，則作為內心與外界的媒介的詩作，自然也會透露出溫柔敦厚、中 和雅正的態度。「不激不厲」用以形容用字遣詞的標準，必須符合溫柔敦厚的詩
320 夏敬觀引《藝概．詩概》，〈劉融齋詩概詮說〉，《唐詩說》，頁 157。
321 〈劉融齋詩概詮說〉，《唐詩說》，頁 158。
322 〈劉融齋詩概詮說〉，《唐詩說》，頁 158。
323 夏敬觀引《藝概．詩概》，〈劉融齋詩概詮說〉，《唐詩說》，頁 157。
324 〈劉融齋詩概詮說〉，《唐詩說》，頁 148。
325 〈劉融齋詩概詮說〉，《唐詩說》，頁 148-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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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避免過於直白的暴露。「風規自遠」用以形容在詩教薰陶之下的詩人與詩作 的理想模樣，能夠為後人所長久景仰學習，故夏敬觀認為這種風範，足以為待人 處世以及創作上的典範。討論「思慮通審」與「志氣平和」兩個概念時，夏敬觀 同樣動用了他在論述詩之本旨時所強調的詩教概念，但在論述「詩言志」，即直 感的情感表達之前，夏敬觀將透過理性的「思慮」過達所得到的「義理」置於第 一順位，作為「志」的規範。這是其學人性格的展現之一。
論七言作法時，夏敬觀引用劉熙載言：
或謂七言如挽強用長，余謂更當挽強如弱，用長如短，方見能事。326
由於七言較五言多兩個字，這兩個字可以說是提供了比五言詩更充足的發揮餘味 的空間，也可以說是增加冗字的機會，端看作者如何運用。所謂「挽強如弱，用 長如短」，指的是經過艱苦鍛鍊後，所得到的舉重若輕、渾然天成的境界。千錘 百鍊下的輕若鴻毛、飄揚著無窮韻味，不只是七言詩、也是五言詩應力追的境界。
夏敬觀特別指出劉熙載未明確區分出「篇」與「章」，以為論一首詩時應稱 篇法；章法則是古詩在一篇中分了章次，才稱章法。後世詩作若有一題作數詩者，
亦稱章法，只是和古詩章法稍有不同。327
篇法的形式，可分為短篇與長篇兩種，各有著不同的作法：
夏敬觀未論章法，但對篇法有著較多篇 幅的討論，主要可分為形式與格調兩類。
短篇有咫尺萬里之勢，蓋於小中見大也。然篇短，其中雖亦有伏應轉接，
開闔以盡變，不能使用長筆為之，必突兀逋峭，以行其筆，故別是一種筆
開闔以盡變，不能使用長筆為之，必突兀逋峭，以行其筆，故別是一種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