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夏敬觀的詩歌藝術表現
第三節 新名詞、新事物的中西會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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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也是他的堅強意志力的展現。正如《忍古樓詩》前附〈新建夏先生傳〉所言：
先生之學以經術為根柢，終期融貫百家，精造自得，資以致平，如王臨川、
張江陵之為政所忻慕焉。若夫或造其極或不至，聖人猶以為居易俟命而 已。先生於是出其餘力，造極文學。417
如王安石、張居正般有機會掌握實權、實現經世濟民的抱負，是士人的理想。但 迫於現實，往往只能流於夢想、甚至空想。夏敬觀幸運地曾一度任官，最後卻遠 離官場、以文人身分度過餘生。歷此轉折，文學事業對他有著更深重的意義，故 在平淡之餘也追求詞藻，並期許以同光體「學人之詩」與反俗崇雅的文學理念導 正社會風氣。〈題樂業圖〉一詩：
有田可安耕，有溪可安漁。有林安樵采，有寺安僧徒。秧歌答漁歌，樵唱 和鐘魚。峯嵐列屏嶂，松籟調笙竽。結廬得斯境，朝夕親詩書。安命樂吾 業，吾道誠不孤。（〈題樂業圖〉，卷 15，頁 24 上）
百姓萬物各安其位、各得其所，文人亦有詩書，這是夏敬觀的心中的烏托邦，或 說中國的理想像。
簡言之，「以俗為雅，推陳出新」418
第三節 新名詞、新事物的中西會合
是夏敬觀的常用藝術手法。「以俗為雅」
是學人之詩的體現，「推陳出新」除了也是學人一再自我超越的展現外，同時也 是面對新世界、新事物時的態度與方法。
同樣身為接受舊式教育的中國士人，相較於張之洞「獎新學，而喜舊文」，419
417 章斗航，〈新建夏先生傳〉，收入夏敬觀，《忍古樓詩吷盦詞合 刋》，頁3-4。
對新名詞的使用持保留態度，夏敬觀面對西方的新事物，雖不至於全面贊成，卻 也不吝以新名詞入詩，甚至以古詩的體裁企圖包納新名詞與新觀念：「事變萬端
418 章斗航，〈新建夏先生傳〉，收入夏敬觀，《忍古樓詩吷盦詞合 刋》，頁3。
419 參第一章第一節中同光體一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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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年代上海市的名勝也出現於夏敬觀筆下。
〈法公園〉、〈四月三日法公園作〉二首寫春日於法國租界內的公園427
一園佳處在巖泉，乳滴藤間似有年。坐石稍能如我意，貌山差喜近天然。
屐痕沒與青青草，觴水流為淺淺川。島樹蠻花須少種，多栽垂柳養風煙。
（〈法公園〉，卷 11，頁 10 下）
賞玩 的情形：
這座公園有可供歇息的石頭、假山、草地，也有園林中最重要的搭配著假山的泉 水，詩人似乎在此度過了一段悠閒愜意的時光；然而比起異國花卉與樹木修剪整 齊的西洋式造景，搖曳的楊柳是更有情趣。自末聯來看，夏敬觀雖然可以體驗到 西方新事物的好處，亦不吝惜筆墨描寫，但仍是存有一絲不安與抱怨。
這種心情與寫作布局，經常見於其以新事物為主題的詩作中：
電激風輪傍座隈。鏗鏗響似谷中雷。祛炎那有天然好。蘋末涼颼細細來。
（〈暑日齋居口占〉六首之一「電激風輪傍座隈」，續卷 1，頁 10）
肉食而出今冷藏。雖非餒敗味先亡。炎天祇合桑門饌。多飫肥濃且腐腸。
（〈暑日齋居口占〉六首之二「肉食而出今冷藏」，續卷 1，頁 11）
年聖依納爵天主堂建成後，徐家匯天主教堂成為徐匯公學的宗教活動場所。聖依納爵天主堂是擁 有兩幢高 31 公尺八角錐型尖頂的建築，屋頂鋪青灰色石瓦，建築以紅磚砌成、花崗石鑲成。主 華牆上有巨大圓形花崗石鑲嵌著彩色玻璃。以 64 根楹柱支撐的室內足以容納上千名教友。（〈徐 家匯天主教堂的由來〉，收入楊堯深主編，《老話上海法租界》，頁 85-86）與夏敬觀「屋山尖銳 式尤奇。廣邃穹高壁四垂。光賸燭盤騰蜃氣」的描述相符。
427 在法租界內先後建造了五個公園：凡爾登公園、寶昌公園、貝當公園、杜美花園、顧家宅公 園。顧家宅公園又稱法國公園，於 1909 年落成。園內有中國式的亭台樓榭，也有花壇、草地、
噴水池、假山等，公園整體體現了西洋風格。對外開放後遊客不斷，但公園章程第一章第一條即 規定華人與華人的狗不得入內，只有照顧外國小孩的阿媽和侍候洋人的華僕得以跟隨主人入園；
第二條規定洋人牽帶和外加套口罩的狗可以入園。1928 年修改章程，改用門票入園的方法，華 人與洋人皆可買門票入園，但狗從此不得入內。（〈西洋化的法租界公園〉，收入楊堯深主編，《老 話上海法租界》，頁 137-138）現在（筆者註：文內雖未指明寫作時間，但應是 1928 年後至 1931 年間）法國公園的門票分一張洋一元的年票，和一張洋一角的單次門票。（〈法租界的公園〉，收 入上海通社編，《舊上海資料匯編（上）》，頁 483-484）依照夏詩標題與內容，所遊公園最可能 是顧家宅公園，但自寫作時間為 1927 年來看，應指另外四座公園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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舶來榻樣覆重茵。坐臥安便日所親。當暑 却嫌偎體熱。不如柳下小籐輪。
（〈暑日齋居口占〉六首之四「舶來榻樣覆重茵」，續卷 1，頁 11）
〈暑日齋居口占〉組詩作於 1939 年，引文三首分別吟詠電風扇、電冰箱和洋式 的臥床。電扇的缺點是太吵，冰箱則認為會改變食材的原味。「桑門饌」的「桑 門」即「沙門」之意，428
夏敬觀的日常生活中也出現了飛機的蹤影：「屋頭夜半走航空。瓦面星飛尾 翼光。警枕莫收驚魄久。窮簷都惴殺人狂。」（〈正月二十五夜枕上作〉，續卷 4，
頁 81）生動地寫出飛機噪音擾民的景況。
此處或許是以為，與其大熱天時，藉由冰箱保存食材以 烹調精緻的菜色，不如食用簡單清爽的料理，亦可達至養生之效。洋式臥床的被 褥雖然柔軟，但夏天會太熱。
航空矯雙翼，戛戛鳴雲端。精神出霜鷹，欲去先迴盤。聞彼御風人，語我 穹高寒。地體自生熱，若披輕羅紈。絪 緼方罫內，下視烟漫漫。我升惴欹 危，伏茲東轉丸。夢念地無軸，障身小樓闌。猶恐一閃失，冰碎青冥間。
（〈雜興〉五首之一「航空矯雙翼」，卷 12，頁 15 上）
目前資料無法確認夏敬觀是否搭過飛機，但自詩中可見到夏敬觀已能掌握關於飛 機飛行的基本知識，例如飛行高度變高、氣溫愈冷，飛機是利用熱對流原理飛行 等。詩作後半傳達出對於飛機如此龐然大物何以能翱翔空中的不安，擔心墜機意 外發生。不論是飛機的噪音，或是對墜機的恐懼，直至現在仍是部份人們心中的 困擾。此類描述新事物的詩作，或許可謂是傳遞出一種「近代的感覺」。
以上例子是以新事物為詩作主題。以新名詞入詩，可見於〈擬子夜歌十一首〉
第八至十一首：
著儂浴時衣，共歡海濱浴。試效雙鴛鴦，交頸沙頭宿。
歡來持香花，比似歡氣息。歡卽安琪兒，夜來生羽翼。
428 《東觀漢記》：「楚王英奉送黃縑三十五疋、白紈五疋入贖，楚相以聞，詔書還贖縑紈，以助 伊蒲塞桑門之盛饌。」李賢注云：「『伊蒲塞』即『優婆塞』也，中華翻為近住，言受戒行堪近僧 住也。『桑門』即『沙門』。」漢．劉珍等撰，吳樹平校注，《東觀漢記校注》（鄭州：中州古籍出 版社，1987），卷 7，頁 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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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機牽眾車，不如駛一船。郎情比鞲鞴，儂是郎所專。
情如油揮散，爇之輪自動。共郎馳一車，郎迎復郎送。（〈擬子夜歌十一首〉， 卷 14，頁 15 上）
子夜歌第八首「著儂浴時衣」描寫了海濱浴，即海水浴場的情形。男女在沙灘上 相依偎，正如沙洲中交頸而眠的鴛鴦。第九首「歡來持香花」形容女性天生或擦 香水後的香氣，與美麗的花朵相得益彰，彷彿夜晚時便會生出雙翼，如同「安琪 兒」般翱翔於夜空。「安琪兒」，即英文angle，天使之意。第十首的「一機牽眾 車」指的是火車，「 鞲鞴」是活塞。相較於火車由一具蒸汽機牽引著許多車廂，
不如蒸汽船般，一具蒸汽機只為一艘船服務來得專情；「郎情比 鞲鞴，儂是郎所 專」兩句，寫女性希望男性像蒸汽機的一個活塞只對應一個部件般，只將心神專 意地放在她一人身上。最後一首「情如油揮散」，則借用汽車的意象，以油被加 熱後推動了引擎的運作，即「乾柴遇上烈火」現代風的說法，形容男女兩情相悅；
後半部則將汽車的意象具體化，描寫摩登男女開車兜風約會的情形。429
夏敬觀的描寫上海新事物、使用新名詞的作品，幾只涉及物質層次，其曾推 動新政的經歷、對新時代所帶來的新思潮的看法等，未能見於詩作中。夏敬觀為 近年流行上舞廳跳舞一事辯護道「若云傷國俗，未免訝冬烘」（〈陽曆歲旦觀舞〉，
卷 15，頁 22 上），以為若把新近傳入的事物皆評為傷風敗俗、有失國體，則未 免過於保守。自此言來看，夏氏以為新思想以及傳統文化間的平衡，是不可忽視 的課題，正如下詩所示：
作於 1933 年的本組詩，將現代的事物，以擬古的形式嵌架於始於六朝的子夜歌中，為舊體 詩如何生存於現代社會中，做了一次有趣的示範。
廢經媚世誠可醜。舉國狂且譏魯叟。葩詩一旦重巴黎。瞠目訝為未曾有。
[某生留學法蘭西歸，言彼國有以毛詩在其大學講授者，生徒咸重視此學，
而某生在國中未之聞也]家珍國寶不自貴。好惡翻隨人左右。百年所造惟 古人。操彼技能果誰某。甲午而還議新法。吾曹言論亦任咎。今茲一 閧遂
429 二零年代時的上海灘已經十分風行汽車，市民中尤其是年輕人都以乘坐小轎車兜風為樂事。
胡樸安《中華風俗志》紀錄：「上海近日以乘汽車為豪。每至禮拜日，必有許多少年男女同乘一 車，疾馳於南京路、靜安寺路、福州路。」見徐茂昌，《車輪上的上海》，頁 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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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亡。學不敵人敗豈偶。君毋掩書呼負負。斧柯曾未假君手。百聖 寗為不 驗言。請君拭目觀其後。雄文雖用覆醬瓿。汝我無妨誦在口。閉門姑自珍 敝帚。（〈題溫丹銘讀無用書齋圖〉，續卷 1，頁 6）
本詩作於 1939 年。第一聯的「魯叟」乃孔子。經歷民初的新文化運動等，中國 自古以來的學術傳統受到諸多質疑。但夏敬觀將視野放寬，當代中國人目為先進
本詩作於 1939 年。第一聯的「魯叟」乃孔子。經歷民初的新文化運動等，中國 自古以來的學術傳統受到諸多質疑。但夏敬觀將視野放寬，當代中國人目為先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