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夏敬觀的詩歌內容
第一節 夢、水與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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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夏敬觀的詩歌內容
夏敬觀詩作現存近一千八百多首，內容以題贈與和答此類社交動機強烈的作 品為多，其次是抒發個人懷抱、懷念故人的感懷詩。本章依照內容分類夏敬觀詩 作，以三節「水、夢與死亡」、「浮動的安定：夏敬觀的家園記事」、「凝結的春天 與變動的世界」，展示夏敬觀藉由書寫所展現出來的清末民初的一位詩人的生命 歷程。
「水、夢與死亡」以夏敬觀生命中經常面對的死亡為主題，經由整理相關詩 作後發現，其死亡書寫經常與水、夢相聯繫。此現象除了和夏氏的個人經驗有關 外，也可見到集體潛意識在其中的作用。
相較於死亡所帶來的不安，家園本應是給予人類心靈支持的恆定的場所。然 而，由於生活所迫、或是戰爭的威脅，本以為可以長久安居的家園，原來終究是 一時的暫居。經常可見於夏敬觀以家園為主題所寫作的詩作中的不安感，不只帶 來生活上的不便，也連帶地削弱詩人對當下生活環境的認同。
翻覽夏敬觀詩集，可以發現夏敬觀經常於年末與年初作詩，紀錄一年心情以 及對新的一年的期待。「凝結的春天與變動的世界」一節藉由這些詩作，重溯夏 敬觀生活的那個時代，其中可見到清末改革、辛亥革命、民初軍閥亂政等政治事 件，這些事件往往令詩人心冷，因為害怕再度失望而停止了對未來的嚮往；也可 觀察到夏氏所身處的變化不息的新中國。民國初年的詩人夏敬觀，抱著一顆幾乎 冷卻的心，注視著新中國的改變。
第一節 夢、水與死亡
佛洛伊德說，夢是人們慾望的投射，430
430 （奧）西格蒙德．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著，孫名之譯，《夢的解析》（臺北：貓頭鷹出 版社，2000），頁 86-93。
夏敬觀對於夢的產生，亦有類似的想 法：「自餘皆熟途，譬若形有影。持火照壁間，己身難自屏。」（〈題王蓴農說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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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卷 8，頁 1 下-2 上）夢有如被光照射而出現的影子，主體雖然明白有影子 的存在，卻無法觸碰、亦無法控制其大小形狀；影子就是主體，卻又不等於主體，
而是深藏主體內心的嚮望或黑暗的排泄。
夏敬觀似乎很常做夢。宣統元年（1909）第四個兒子承宣出生不久，三十五 歲的夏敬觀應巡撫陳啟泰之聘，為了總辦江蘇諮議局地方自治籌備處，於三月抵 達蘇州。埋首於繁雜的案牘文書與終日苦雨431
春江如雷鳴，窗下聽雨歇。移燈向牀幃，入夢化為月。
之間，他想家：
夢父坐堂食，夢婦抱兒啼。還家二千里，歸榻五更雞。（〈書夢〉二首，卷 3，頁 4 上）
大雨使得江水水量增加，夜間的寂靜更襯托出響似雷鳴的江聲。如同李商隱的〈夜 雨寄北〉，或許雨夜特別容易牽動遊子的鄉思；夏敬觀巧妙地將床頭燈化喻為本 應不該出現於雨夜的明月，而這輪明月有如李白〈靜夜思〉中的滿地銀白，照亮 遊子的夢。夢中有去世了近二十年的父親，有妻子與稚兒。這幅溫暖的家庭像被 清晨的雞鳴打斷，又回到孤身一人的現實中。本詩語言質樸淺白，素直地道出遊 子們的嚮望。〈元夕書所夢〉是夏敬觀詩作中的異色之作：
晝讀洛神賦，夜夢宿高唐。人神道 旣殊，何云殊禮防。中情未能絕，靈體 忽彷徨。執手不見拒，願言招由房。……江波濯縟錦，適意惟文章。恍然 若有失，我思中路長。（〈元夕書所夢〉，卷 10，頁 2 上-下）
白天讀了〈洛神賦〉，晚上便於夢中闖入高唐仙境的夏敬觀，在仙境中也不禁拋 開禮教的束縛，得到神女的應允、願與他共度一夜。432
431 這年的江南特別多雨，夏敬觀接連寫下「簷風嗔夜寂，江雨亂春眠。七日難開霽，橫流已到 前。」（〈春雨〉，卷 3，頁 3 上）、「出門看春潦，牆下水依樓。海送潮西上，天圍地盡頭。」（〈雨 霽出遊〉，卷 3，頁 3 上）等句，〈苦雨〉一詩記下了面對連日春雨時無可奈何的心情：
詩作中詳細地描述了神女
海邊鳥語江上人，今年喜得百二春。每晴一日雨六旬，斷送一半韶光新。冒雨出門學堂去，
歸來敝袍炙以薪。問天何事長愁嚬，忍淚不止蟣蝨臣。（〈苦雨〉，卷 3，頁 3 下）
本詩描述連日下雨不僅打壞了春遊的興致，出門工作時也很不方便、使得衣服都濕了。「蟣蝨臣」
指地位卑微的臣子，夏敬觀引用此典以自嘲，希望上天能讓他這位平凡小民的生活方便些。
432 夢中出現的幻想，或許可視為是阿利瑪原型的顯現。不管是在男性或是女性身上，都伏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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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容姿之端麗，正欲一親芳澤時，突然「明月入虛戶，落花上空床。反側莫復 覩，
遺情戀中腸。」神女突然消失了蹤影。雖然未能與其一夜雲雨，但這份悸動使詩 人至夢醒後仍然心蕩神馳。綜觀《忍古樓詩》、《續忍古樓詩》近一千八百首詩，
豔情之作只有 1894 年時的〈楚江謠〉、〈畫堂曲〉，以及作於 1924 年的本詩共三 首。
白天時對世局的思考，亦在夜晚的夢中以超現實的方式呈現。〈夢登天庭〉
這首五言古詩分為三部分，第一部分「乙酉七月七。我夢登天庭。……插翅載之 下。勇邁千雷霆。遂令一瞬間。宇內告咸寧。」寫在夢中，夏敬觀到達了天庭，
當時天庭正一片混亂，幸賴神人大力掃蕩，天庭遂復歸平靜。「乙酉七月七」即 是國曆 1945 年 8 月 15 日，日本投降、八年抗戰結束的日子。神人在戰爭結束的 這天，娓娓道出戰爭的經過以及給人民的告誡，此為第二部分的內容：
……憶當丁丑秋。是夕始鏖兵。欃槍熾饕焰。河鼓助之鳴。析津水一方。
碧落何晶瑩。伊人豈無覩。而顧常惺惺。坐視螻蟻垤。戰死骨縱橫。力微 百呼籲。僅若撞鐘莛。幸彼逞螳臂。終爾效雉經。賴茲得多助。更免屠生 靈。今夕決銀潢。瀉滌戰血腥。似聞詔牛女。下諭蚩蚩氓。天幸豈可常。
道在戒滿盈。民生恃粟帛。先務惟織耕。慎在與更化。庶幾告功成。……
（〈夢登天庭〉，續卷 3，頁 55）
丁丑秋指的是 1937 年，八年抗日戰爭開始的那年，之後中國本土陷入槍林彈雨 中，死傷無數。「幸彼逞螳臂」指的是日本在攻佔北平、天津等華北地區後，仍 持續內進的決策，最後陷入戰爭長期化、泥沼化的困局；433
一個異性形象；當進入無意識精神生活時，凡不是自己、不是男性的一切，都有可能是女性的。
阿利瑪的出現，讓人們將可能會破壞世俗道德戒律的行為留在夢中，維持肉體生活與精神生活的 和諧。見（瑞士）榮格（Carl Gustav Jung）著，馮川、蘇克譯，《心理學與文學》（臺北：久大 文化公司，1990），頁 48-49。關於高唐神女與〈洛神賦〉的考察，可見於鄭柏彰，〈試詮以「神 女」意符為象徵之書寫意識──從宋玉〈神女賦〉到曹植〈洛神賦〉看其「神女書寫」之演變軌 跡〉，《中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研究生論文集刊》第八期（2006 年 6 月），頁 137-154。
「賴茲得多助。更免 屠生靈。」應是比喻美、俄的決定參戰，「今夕決銀潢。瀉滌戰血腥」則指 8 月 6 日於廣島、8 月 9 日於長崎投下的兩顆原子彈，促使戰爭隨著 8 月 15 日正午放
433 郭廷以，《近代中國史綱》（臺北：曉園出版社，1994），頁 780-7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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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文中未有太多個人情緒的表露，但自記楊昀谷439贈〈孤鸞詞〉：「昀谷素不 作詞，此殆平生僅有。是時予前室陳淑人逝世，蓋寫此以相慰唁也。」440蔡公懺 寄詞以佛法相慰等事，441
夏敬觀在家族中排行第五，年少四歲的夏敬鑒是他唯一的弟弟，夏敬觀對這 位聰敏善書的同母弟弟愛護有加。
或可自側面窺得當時夏敬觀的無言的哀傷。
442
弱弟未成名，每別心輒憐。今年初北客，執手滄海船。十旬得報書，苦語 滿二箋。三衾怕露頭，夢寐浪淘天。維舟履帝畿，眩亂春風顛。晝夜魂魄 定，纔免伏枕眠。……（〈代書寄書庵弟時海運北上〉，卷 3，頁 4 上-下）
〈代書寄書庵弟時海運北上〉一詩：
時夏敬鑒任江蘇海運保升通判，監督漕運北上。這是他的第一次出勤，家書中充 滿對船上生活、官場風息的不習慣。夏敬觀以充滿憐愛的語氣記下，勉勵弟弟繼 續努力。這是春天的事。
夏敬鑒的人生在冬天畫下句點。十一月繼母周太夫人去世，夏敬鑒言「南潯 水陸，皆吾所習」，以舟經鄱陽湖奉棺回鄉，建議夏敬觀暫且先陪伴生母吳太夫 人、隨後再回南昌亦可。渡湖時，姪子夏承起以汽船曳柩舟於後，夏敬鑒斥之：
「母骸骨為輕，吾曹為重耶？」同乘柩舟。然而經姑塘時舟竟翻覆，夏敬鑒抱柩，
與隨僕二人共沉湖底。
尤其讓夏敬觀難過的，是水奪去了弟弟的生命。兄弟共同的上司江寧布政使 李有棻即是覆舟死於湖口，當時是夏敬鑒前往收屍，夏敬鑒撫棺痛哭，事後回想 起這件事仍是悶悶不樂，然而卻又是水奪去了他的生命。更難過的，是因為夢。
夏敬觀於前年做了惡夢，夢到渡鄱陽湖時溺死；夏敬鑒體貼哥哥，故獨自奉棺回 鄉。面對這次意外，夏敬觀不禁哀嘆：
〈二月二十二日葬陳左兩淑人於杭州法華山心涼亭之陰書此示兒輩〉（卷 7，頁 13 上）一詩判斷，
應是作於 1917 年。
439 楊增犖（1860-1933），江西新建人。字昀谷，一作雲谷、封炎、延真，號倓堪、曼陀、曼陀 樓主等，室名曼陀羅樓、延真閣。有《楊昀谷遺詩》。（見《中國近現代人物名號大辭典》，頁 390）
詩學江西。（見錢仲聯主編，《清詩紀事》第 4 冊，頁 3508）於《石遺室詩話》中有與夏敬觀論 詩的記事。
440 夏敬觀，《忍古樓詞話》，頁 4785「楊昀谷」。
441 夏敬觀，《忍古樓詞話》，頁 4755「蔡公懺」。
442 夏敬鑒（1879-1909），字書庵。才性敏捷，學書無所師，遍臨家藏碑帖，為族中善書者。科 舉不第，會科舉廢，納為江蘇按察司。見夏敬觀，〈季弟敬鑒事略〉，《忍古樓文》，頁 361-3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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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之不祥，宜死者兄也，而弟竟代之，具謂天將以是成弟之名，而重予之 罪耶？不孝如予者，轉得以偷生於人世，而孝如弟者死，天命何其靡常 也。443
透露出面對巨大命運時，渺小人類的無力感。對夏敬鑒的思念，仍陸續散見於《忍 古樓詩》中：
平生畏風波，入夢及昏墊。宮亭復魚鱉，一一恣餓劍。麻衣扶一棺，巨舟
平生畏風波，入夢及昏墊。宮亭復魚鱉，一一恣餓劍。麻衣扶一棺，巨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