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夏敬觀的生平與經史思想
第四節 夏敬觀的經史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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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夏敬觀的經史思想
「經學」一詞至早可見於《漢書.兒寬傳》:「見上,語經學。上說之」215
清朝末期的經學可分為三個派系。一是宋學。此時的宋學雖已非學術主流,
但仍然保持著官學的地位。注重考據的古文經學,或說樸學,仍然為許多經學家 所奉行,承續著乾嘉漢學的傳統,注重考據的功夫。以《春秋公羊傳》為研究主 體的今文經學與古文經學勢力相對峙,其復興是近代經學史上的重要事件。在此 三派之外,又出現一種兼綜古文經學與今文經學、調和漢學與宋學的學術取向。
可 知經學遲至漢武帝時代即已經形成。自漢武帝接受董仲舒的意見,「罷黜百家,
獨尊儒術」開始,最遲至五四運動,以儒家思想為主要核心的經學,經學是中國 士人的基本素養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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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斗航言夏敬觀「先生之學以經術為根柢」,217開啟夏敬觀學問之路的恩師皮錫 瑞,便被譽為今文學的末代大師。218
夏敬觀眼中的皮錫瑞,其學術取向是治經主今文經:「於《尚書》闡發伏生 口授微言大義,著《大傳疏證》、《今文尚書考證》;於《孝經》主鄭康成注,以 鄭君所據為今文,其注一用今文家說,著《孝經鄭著疏》」夏敬觀與其他門生協 助校讐,將其著作刊行於長沙。219皮錫瑞尚精於《禮經》,援引《詩》四家、《禮》
二戴、《春秋公羊傳》、《史記》等記禮之辭相出入者,以證明伏生傳於鄭玄。220江 西人為學,承易堂九子221餘風,耽於性理而疏於訓詁考據,被批評過於空疏。
皮錫瑞的講學,使得江西學者「知治經史」。222
夏敬觀沒有專門的經學或史學著作,但其相關意見散見於《忍古樓文》所收 各篇文章中,如〈讀禮運〉、〈讀陸德明周義音義〉、〈讀鄭康成詩譜〉、〈讀太玄經〉、
215 漢.班固,《漢書》(臺北:鼎文書局,1986),卷 58,頁 2629。
216 劉再華,《近代經學與文學》,頁 7-8。
217 章斗航,〈新建夏先生傳〉,收入夏敬觀,《忍古樓詩吷盦詞合 刋》,頁3。
218 方克立、陳代湘主編,《湘學史》,頁 916。
219 〈善化皮鹿門先生年譜序〉,《忍古樓文》,頁 151-152。
220 〈善化皮鹿門先生年譜序〉,《忍古樓文》,頁 153。
221 易堂九子,又稱易堂學、易堂學派,為明清之際以魏禧、彭士望為代表的九位學者組成的學 術流派。學術上講求實學與事功,通達實務。參張岱年主編,《中國哲學大辭典》(上海:上海辭 書出版社,2010),頁 445-446。
222 〈善化皮鹿門先生年譜序〉,《忍古樓文》,頁 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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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春秋》一也。魯人記之則為史,仲尼修之則為經。經出於史,而史非 經也。史可以為經,而經非史也。……魯國之史、賢人之記,沙之與石也;
仲尼之筆,金之與玉也。金玉必待揀擇追琢而後見,《春秋》亦待筆削而 後成也。226
現在我們所見到的《春秋》,是經孔子刪改過的魯史,有如自土石中淘洗出的金 玉,《春秋經》也蘊藏著孔子自魯史中發掘出的意旨。這份意旨的價值,是《春 秋》之所以成為《春秋經》的理由,其地位非可劉知幾所言地同一般史書相比擬。
第三篇的主題仍然是《左傳》。227
左氏采各國之史以成書,……其敘事之工、文采之富,即以史論,亦當在 馬班之上,無俟乎依傍聖經,可以獨有千古。
夏敬觀首先肯定《左傳》作為史書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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藉由強調《左傳》身為史書的價值,間接地顯示出定位不應與身為經書的《春秋》
相提並論。接著指出《左傳》成書於戰國時代,晚於作於春秋時代的《春秋》, 再次證明了《春秋》與《左傳》,一為經、一為史的地位是不同的。
第四篇討論《國語》。229
第五篇開始至最後的第十二篇,以《史記》為主題。首先討論《史記》所使 用的材料。夏敬觀肯定司馬遷於漢初典籍散逸之時,作《史記》救歷史免於泯沒 的功勞;反倒是生於西漢末、著述於東漢初的班彪,以當時真偽雜竄的龐大資料,
反過來批評司馬遷的疏略,乃是不審之言。而劉知幾對《史記》運用的材料的批 評,例如以《史記》多採《周書》、《國語》等材料而譏其膚淺,夏敬觀反問:「遷 欲成周秦以前之史,捨《周書》、《國語》等,更有何書可採?」
《左傳》被稱為「春秋內傳」,然而同是「史家六體」
之一的《國語》,不應被視為與《左傳》相對的「春秋外傳」。《國語》原有五十 四篇,劉歆採《國語》以竄補《左傳》,而劉向又取《國語》三十三篇成《戰國 策》。在《漢書.藝文志》的存目即是劉氏父子篡偽經書的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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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6 〈讀劉知幾史通書後二〉,《忍古樓文》,頁 50-51。
顯示了夏敬觀
227 〈讀劉知幾史通書後三〉,《忍古樓文》,頁 51-57。
228 〈讀劉知幾史通書後三〉,《忍古樓文》,頁 52。
229 〈讀劉知幾史通書後四〉,《忍古樓文》,頁 59-63。
230 〈讀劉知幾史通書後五〉,《忍古樓文》,頁 63-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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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史時,重視同時代資料的態度。
又論司馬遷作《史記》的微言大義。《史記.十二諸侯年表序》寫孔子作《春 秋》「以制義法」,231
義法者何,即所謂微言大義也。大義者,誅討亂賊以戒後世;微言者,改 立法制以致太平也。
夏敬觀解釋「義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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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記》亦承續了《春秋》的義法,在文字中寄託了司馬遷的抱負。如以屈原、
賈誼同傳作〈屈原賈生列傳〉,一般以為理由是「取其懷忠遷放,並工騷賦」。233
屈原、賈生所為憲令儀法,不可得具知,要必追先王之意,去苟簡之治,
易敝通變,所謂撥亂世反之正,有相為出入者。
然而,夏敬觀援引陳三立〈書史記屈原賈生列傳後〉,表達了不同的見解:
234
屈原為楚懷王疏離的理由之一,是當時他受王命造憲令時,拒絕上官大夫要求過 目的請求,因此遭妒被讒;賈誼則以為自漢興已二十餘年,天下當改正朔、易服 色、更制度、定官名、興禮樂等。正值孝文帝即位,悉用賈誼之法以更秦法,但 賈誼卻被毀謗說是:「年少初學,專欲擅權,紛亂諸事。」被疏遠而不用其法。235 正如能醫百姓的疾病者,周代唯有扁鵲、漢代唯有倉公;能醫治國家的沉痾的,
周代唯有屈原、漢代只有賈誼了。司馬遷痛惜於「世運之疏而不返,生民之禍無 終極」,眼見國病日痾卻無能撥亂反正者,於是「曠世低徊而獨許此兩人」。此層 心意,正是隱藏於〈屈原賈生列傳〉文字之後的司馬遷的微言大義。236
司馬遷藉由書寫〈屈原賈生列傳〉,抒發自己心中的期待與積鬱,所謂的微 夏敬觀亦 認同陳三立的詮釋,以為深得司馬遷之意。
231 漢.司馬遷著,(日)瀧川龜太郎會注考證,《史記會注考證》(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97),
卷 14〈十二諸侯年表第二〉,頁 228。
232 〈讀劉知幾史通書後九〉,《忍古樓文》,頁 80。
233 例如司馬遷自言:「作辭以諷諫,連類以爭義,離騷有之作。」(漢.司馬遷著,《史記會注考 證》,卷 130〈太史公自序第七十〉,頁 1344)諷諫爭義是屈原、賈誼作文的用意,連類作辭則 是描述其文學成就。
234 陳三立,〈書史記屈原賈生列傳後〉,《散原精舍詩文集》,頁 842。
235 漢.司馬遷著,《史記會注考證》,卷 84〈屈原賈生列傳第二十四〉,頁 988。
236 陳三立,〈書史記屈原賈生列傳後〉,《散原精舍詩文集》,頁 8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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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大義;陳三立又何嘗不是藉著對〈屈原賈生列傳〉的再詮釋,抒發自己曾經輔 佐父親推行了新政,最後卻同被革職的「胸有萬言艱一字,摩挲淚眼送青天」237
藉由討論《史記》的「微言大義」,「史」的《史記》和「經」的《春秋經》
在實踐上得到聯繫。故夏敬觀引惲敬(1757-1817)言:
的有語難言呢?自夏敬觀對陳三立的見解的引用,也可以感到兩人間的情誼、以 及夏敬觀對陳三立的深刻認同。
《春秋》之義,微而顯,志而晦,《史記》蓋得其義幾十之六、七,《漢書》
得四、五,《三國志》得一、二。238
經孔子之刪定而成的《春秋經》,最能發掘出其中聖人的用意的就是《史記》。由 於《春秋》乃「禮義之大宗」,相較於「施於已然之後」的「法」,「禮」更能夠
「禁於未然之前」。239
經學的素養體現於中國士人的生命的各領域中,也成為接受舊式教育的他們 面對近代西方社會價值觀時,一個重要的精神立足點。夏敬觀的生命、包括他的 詩學思想與詩歌創作中,亦可見到經學的影響。下章討論夏敬觀的詩學思想時,
即可見到經史思想的展現。
「禮」與「法」雙管齊下,將可收導正民心之用。夏敬觀 希望可以藉由治《春秋經》,達到如《史記》所言「撥亂反正」的效用。
237 陳三立,〈衡兒就滬學須過其外舅肯堂君通州率寫一詩令持呈代柬〉,《散原精舍詩文集》,頁 8。
238 〈讀劉知幾史通書後十二〉,《忍古樓文》,頁 95。
239 〈讀禮運〉,《忍古樓文》,頁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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