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夏敬觀的詩歌內容
第二節 浮動的安定：夏敬觀的家園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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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聯寫弟弟夏敬鑒，覆舟於鄱陽湖；第二聯乃次子夏承英於去年春天病逝一 事；父親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又因為女兒之死而無法抑止，恐怕是要同子夏一 樣哭至眼盲了。465
即將步入生命尾聲的老人，在 1951 年七十七歲時，寫下〈出夢〉這組詩：
三段家族紀事，為死亡與死亡的水、無聲的夢緊緊纏繞。
入夢耽吟詩。出夢卽全忘。旣出莫復入。庶脫文字障。
萬端胎意識。夙慧亦無明。此生將夢喻。那更望他生。（〈出夢〉二首，續 卷 4，頁 91-92）
〈出夢〉同時也是《續忍古樓詩》的倒數第二首詩。雖然《續忍古樓詩》並非由 夏敬觀本人親自編定，但自《忍古樓詩》與《續忍古樓詩》皆依照寫作時間分卷 的編輯方式來看，可以將本組詩視為中風的夏敬觀為自己人生所下的最後註解。
這一生做了許多夢，而這些夢往往緊密地纏繞著死亡與思念；雖然在夢中，生與 死的界線被泯滅，彷彿家族又再度圓滿，但夢醒後很清晰地明白這只是燭光下搖 曳的幻影。人生雖然如同夢境一般多變無常，卻只有現世的唯一這一個；唯有放 下對已逝者的執著，才能擺脫執障、邁向人生的下一步。
第二節 浮動的安定：夏敬觀的家園記事
辛亥年對於夏敬觀而言，必定是刻骨銘心的一年。這一年，個人、家、國三 方面皆產生了巨大的斷裂。十月，武昌事變；年末，左又宜與年方一歲的六女承 珠相繼去世。同時，還以為永遠可以回去的壺園，亦因「遭辛亥之變，子孫貧不 克守，園遂易主」，只餘下《忍古樓詩話》中「謹記於此，以示不忘」466
壺園與夏敬觀父親夏獻雲的深厚因緣，見於本論文第二章。夏敬觀自光緒二 十七年（1901）取得官名後，活動範圍自南昌擴張至南京、蘇州一帶，最後定居 於上海，離開了故鄉南昌、離開了壺園。直至近半世紀後方有機會重回壺園，仍 八個字。
465 「子夏喪其子而喪其明」〈檀弓上〉，《重 栞宋本禮記注疏附挍勘記》，收入《重 刋宋本十三經 注疏附校勘記》，頁 128-2。
466 夏敬觀，《忍古樓詩話》，頁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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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往情深地作圖為文記之。467
壺園一直是夏敬觀心中特殊的「地方」。468
畫闌懸秋香，坐久生明月。仰視天宇高，倏忽星漢沒。風池開蘋面，陰洞 耀蘿髮。烟疏增竹媚，露微散花暍。三更滿壺中，九華鬬仙骨。靜對不覺 移，徘徊下林樾。（〈壺園翫月〉，卷 1，頁 1 下）
出版於 1937 年的《忍古樓詩》乃 由夏敬觀親手刪汰編定，全書第一首詩〈壺園翫月〉即是以壺園為主題。該詩作 於 1894 年，那年夏敬觀二十歲，鄉試中式名列第十四名舉人，長女承瑮出生，
在長沙與南昌的名山秀水保護下，戰爭與生活嚴酷的風沙尚未在詩人心口刻畫下 傷疤：
壺園中的樹有樟樹、銀杏、桂樹、松樹等，且皆百餘年老樹；園廊中裝飾用的刻 石，皆出於名刻工之手；更有父親親手經營開鑿出的雪泉，白日賓客群集、共享 佳茗，夜晚時映照疏竹藻影，也映現出夏敬觀閒適無憂的心。該詩情趣與日後同 樣以秋、月為主題的詩作判然不同，如作於 1913 年的〈林月〉：
穿林月色下坡陀，夜未空枝影更峨。徑暗徑明行曲曲，風來風去舞瑳瑳。
鄰牆自峻愁先落，幃館初開恐易過。驚起巢顛烏八九，三更無奈四更何。
（〈林月〉，卷 5，頁 15 下）
使人聯想至〈烏生〉：「烏生八九子，端坐秦氏桂樹間。」然而正如箋註所言：「始 自以為無患，與人無爭也。」待事實掉落眼前，方知禍福無形、「患至本不可避」。469
壺園是一座小小的城堡，保護著童年的記憶，象徵著曾經透明乾淨的自己。
當喪失了這個地方時，其失落之大，彷彿壺園的一草一木也跟著同聲悲泣：
辛亥年後二年，離開家鄉方知孑行於世間正如暗夜行路，再美的月光也改換上危 險的薄紗，將眼前覆蓋上一層膽戰傷心。
467 見〈壺園圖記〉一文與第二章第一節的說明。
468 當人將意義投注於局部空間，然後以某種方式依附其上，空間（space）就成了地方（place）。
Tim Cresswell 著，徐苔玲、王志弘譯，《地方：記憶、想像與認同》（臺北：群學出版公司，2006），
頁 19。
469 黃節，《漢魏樂府風箋》（臺北：學海出版社，1983），卷 1，頁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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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園雜花樹，灌溉舊成列。牆桑忽僵死，碧桃亦枯折。淒其十霜隕，我歸 終不決。東皋月始上，窗扉坐清絕。草木有常情，繾綣主人別。菟裘久不 葺，及今勤補綴。校書近馬隊，吾寧治生拙。（〈壺園雜詩〉三首之二「小 園雜花樹」，卷 4，頁 4 下）
本組詩作於 1912 年六月。歷經去年的喪妻、喪女之痛，返南昌掃墓時，途經鄱 陽湖夏敬鑒覆舟處，又是一陣悲傷。抵達家鄉時，滿頭白髮的滄桑姿態，始年方 三十八歲的夏敬觀已被稱為翁，（〈壺園雜詩〉第一首「人生髮改白」，卷 4，頁 4 下）這同時也反映了夏敬觀離開家鄉的時間之久。「菟裘」典出《史記》，代指終 老之地。470「校書近馬隊」出於陶淵明詩，讚美隱士周續之、祖企、謝景夷三人 在城北講禮、並加以讎校，使得大道不墜的精神。471
1912 年末，夏敬觀與從兄夏敬敏卜居上海乂埭角。該屋「多老樹，後屬河，
有豫章、老藤，皆百年外物，乃何伯良之業，何以破產質於洋行者，夏以月八十 金賃之。」
本來以為壺園可為終老之地、
至少是永遠存在的故鄉的夏敬觀，見到原本荒蕪的壺園為新主修葺時，雖然有感 於自己的經濟能力的窘迫，仍然不後悔堅持治學弘道的選擇。只是當已被賣掉的 壺園中，曾在其樹蔭下玩耍的那棵桑樹枯死、桃花再也不開時，夏敬觀心中的一 部分也隨著壺園埋葬了。
472由於不是自己的產業，夏敬觀以「寄廬」稱之，473
吾聞鳥擇木，未聞木擇鳥。得樹三百株，巢居不為小。
而且本應給予 居者安定感的住家，卻是暗藏死亡隱喻：
我生不憂貧，遂無立錐地。生履死葬之，地亦未我棄。
佳人逝不歸，骸骨久在野。我居松柏間，陳屍高屋下。（〈移居乂埭角口占〉， 卷 4，頁 14 下）
470 《史記．魯周公世家第三》：「吾方營菟裘之地而老焉。」菟裘乃魯邑名，在泰山梁父縣南，
隱公欲在菟裘作宮室，欲居之以終老。漢．司馬遷著，《史記會注考證》，卷 33，頁 557。
471 「刺史檀韶，苦請續之出州，與學士祖企、謝景夷三人，共在城北講禮，加以讎校。所住公 廨，近於馬隊。是故淵明示其詩云：『周生述孔業，祖謝響然臻。馬隊非講肆，校書亦已勤』。」
〈陶淵明傳〉，《全梁文》，收入清．嚴可均校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頁 3069。
472 鄭孝胥著，中國國家博物館編，勞祖德整理，《鄭孝胥日記》（北京：中華書局，1993），頁 1454。
473 見〈寄廬草木詩三十首〉，卷 5，頁 3 上-5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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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被現實擠壓得窘迫。即使已經過了一年，亦無法擺脫死亡無時無刻不迴響於 耳際的腳步聲，寄廬的百年老樹好似搖曳成墓園的松樹、柏樹，自己則在屋中無 力地等待死亡再奪走些什麼。
辛亥年時，許多士大夫為躲避戰亂而逃至上海，久之在上海形成一個社群。
有組織中華民國聯合會、孔教會等政治團體，更多的是詩社、宴會雅集等文化活 動。474在後者中，夏敬觀藉由友朋的扶持，逐漸在上海乂埭角的寄廬找到認同感。
1913 年三月娶第三任妻子許夫人，上海友朋多來致賀；475四月淞社第一集，與 會者二十二人。476與親密往來的友人如李宣龔、諸宗元477
索居果何為，坐臥日分半。但恐鞋襪穿，不惜絮氈爛。開卷見古人，羅坐 東西案。初接多啟予，再扣屢發難。索居少忌諱，語古斯侃侃。用知肺腑 言，語今必冰炭。二子則不然，日日在書館。一文要斟酌，點勘或塗竄。
著書初脫稿，却與萬人看。蓼蟲作事業，旦集旰始散。散後何不來，豈亦 無款段。（〈索居投真長拔可〉二首之一「索居果何為」，卷 5，頁 7 上）
亦多有詩文往來，如
〈索居投真長拔可〉二首：
本組詩帶有夏敬觀詩中少有的諧謔語氣。「蓼蟲」指不知改食甘美葵菜的菜蟲，
終因困苦而瘦。478
474 林志宏，《民國乃敵國也：政治文化轉型下的清遺民》，頁 49-57。
本處一方面誇讚李、諸二人盡心盡力於印書館的事業，另方面 未嘗不是將己處比喻為葵菜，邀請二位友人下班後前來一憩。亦與沈曾植為鄰一 段時日，相互唱和：
475 鄭孝胥，《鄭孝胥日記》，頁 1458。
476 上巳日淞社第一集，同人修禊徐園會者二十二人，以周慶雲、劉京卿為主席。先後入會者如 王國維、夏敬觀、張爾田等。周延祁編，《吳興周夢坡（慶雲）先生年譜》，收入沈雲龍主編，《近 代中國史料叢刊》第 82 輯（臺北：文海出版社，1972），頁 51-52。
477 諸宗元（1874，一作 1873-1732），浙江紹興人。字貞長，一字貞壯、貞庄、真長，號大至、
長公等，室名大至閣等，有《大至閣詩》、《諸貞長詩鈔》等。（見《中國近現代人物名號大辭典》，
頁 1082）為南社社員中與黃節同樣早年入南社、後與宋派詩人往來者。與夏敬觀並被目為二俊。
（見錢仲聯主編，《清詩紀事》第 4 冊，頁 3584）
478 「蓼蟲不知徙乎葵菜」言蓼蟲處辛烈，食苦惡，不能知徙葵菜而食甘美，故終以困苦而瘦也。
以喻己修潔白，不能變志易行，以求祿位，亦將終身貧賤而困窮也。知，一作能。漢．東方朔，
〈七諫〉，《楚辭補注》，頁 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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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我在西鄰，靜對松與柏。吟聲散流水，步屐親籬隙。東頭屋如山，書架 復層積。有時見沈翁，闌角岸巾幘。得鄰不久住，自笑吾何適。別來造翁 居，堅坐爛白石。為呼蒼 髥叟，隔鄰話疇昔。但願再居此，莫更施牆壁。
（〈過乙庵〉，卷 6，頁 25 下-26 上）
同光體代表人物之一的沈曾植，較夏敬觀年長二十六歲，但在詩人筆下一直是一 位蓄著白鬚的溫煦長者。〈題沈子培倚松小像〉中稱沈曾植為「江西社裏老詩人」
（續卷 1，頁 5），展現了夏敬觀對沈曾植詩學造詣的認同。上海這個城市，收容 了遺民們的身體，也藉其間緊密的人際網絡，溫暖了流離在外的士人的心。
1923 年購地上海極司斐爾路 34 號，年底康橋居落成。即將五十歲的夏敬觀，
終於在上海購買了屬於自己的家園，心中的雀躍全表現在對家園的未來規劃中：
終於在上海購買了屬於自己的家園，心中的雀躍全表現在對家園的未來規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