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夏敬觀的詩歌內容
第三節 凝結的春天與變動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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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代的安定感：「劫來棄我三間屋」（〈答楊雪齋〉三首之三，續卷 2，頁 29）。辛 亥事變帶來的貧困，使得南昌的夏家不得不變賣壺園；暫居上海乂埭角三年，終 於買了屬於自己的家園後，卻又因中日戰爭而再度流離。隨時皆為戰爭的突然其 來而提心吊膽，或許是民國初年的文人、或說是所有人民共同的不安。
第三節 凝結的春天與變動的世界
《忍古樓詩》中，夏敬觀幾乎每年年末與年初皆有詩作。此類詩作附著於傳 統曆法的刻度，凝縮了一年來個人與家園的點點滴滴，也包括了詩人對國家的期 許。以此類詩作為考察的起點，或許可以窺得一位生活於清末民初的上海的舊體 詩人，如何在世變中找到生存的立足點。
壬子年（1912）的最後一天，夏敬觀在乂埭角租屋處為民國元年下了結論：
屠蘇杯在手，此歲遂除畢。豈惟一歲除，吾年亦除一。壬子溯庚子，追論 至戊戌。駸駸十五年，頗已懼今日。吹灰弄葭管，舉世弗中律。何從尋好 春，到我寫詩筆。（〈壬子除夕〉，卷 4，頁 14）
當元日喝下屠蘇酒後，意味送走舊的一年。對於民國的又一年向前邁進，夏敬觀 想到的並非對新時代的期待，而是同詩歌傳統中傷春一路感懷自己年歲的增長。
自現時點回溯，庚子年（1900）時的夏敬觀失去了第一任妻子陳右聯與長子夏承 弼，結束在家居時期，開始為工作而往返於上海、南京一帶，也於上海向文廷式 學習作詞、開始了詞人的身分。正處於人生階段轉折點的二十六歲的夏敬觀，要 面對的是一個荒蕪混亂的現世：5 月義和團進入北京，6 月慈禧倚仗義和團的聲 勢向各國開戰，結果八國聯軍佔領了天津與北京，這是繼 1960 年來洋兵第二次 佔領北京，而慈禧攜光緒倉皇出逃，於隔年訂下辛丑條約；相較於北方的慌亂，
漢人督撫為多的東南各省採取保留姿態，即所謂「東南互保」。493
493 郭廷以，《近代中國史綱》，頁 379-397。
南與北、滿與 漢的劃清界線，雖然使得戰事未擴大至黃河以南，何嘗不是預告了國家不久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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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工作的緣故，再度於北平過年。498
夏敬觀的詩作大體維持一定的基調，即「一夕除一歲，一生除一年」（〈除夕〉， 卷 9，頁 22 下）、「百歲吾過半，半生今夕除」（〈除日〉，卷 10，頁 1 上）的自我 感嘆，鮮少直接指涉公領域的事件，如民國初年的五四運動、新文化運動等文化、
政治上的重大事件，並未被刻入詩人的創作之中。唯有一件事的陰影始終揮之不 去，就是戰爭。此點在夏敬觀 1923 至 1930 年的除夕、元日詩作中可見得。
本詩以自嘲的口吻形容目前的工作，感嘆自 己三年來的庸碌無為；雖然對於工作或政治取向等各人有各人的評判標準，但夏 敬觀只願暫時拋下這些高帽子，把工作做好，因為「屋如破爛寺」一句所暗示的 經濟困境，已將夏敬觀曾經高昂的理想撫平，「作麼遣歲月，惟當飽與睡」是對 生活的最低期盼。
南北軍閥的混戰，自民國初年即連綿不絕。499
萬物未涉春，窮冬已云畢。燭花纔數翦，百歲復損一。開甕酒浮椒，釘盤 糕割蜜。人情思正朔，禮俗家不失。剝復理有然，撥亂事難必。潛萌出后 土，冤曲氣乙乙。驚心語兒曹，若年庶幾及。譬待曉窗明，夜盡終覩日。
（〈除夕〉，卷 12，頁 1 上）
1924 年，原本於江浙一帶推 行政務的夏敬觀，因蘇浙搆兵而避居上海。在「惟餘野史存綱紀」的混亂世道中，
作於隔年年初的〈元日試筆和倦知韻〉一詩可見到夏敬觀的新年願望：「春帖思 量何語吉，辟兵二字寫中央」（卷 10，頁 9 上）民間習俗將春聯倒貼，即意味著 期望書寫下的物事能盡快到來；兵禍的盡快終結，不只是夏敬觀一家的期盼、也 是普世人民的心願。然而戰爭仍未結束。1926 年 7 月開始的北伐，經歷 1927 年 的寧漢分裂，於 1928 年年底結束、全國復歸形式上的統一。戰爭正酣的 1927 年底除夕，夏敬觀許下新年願望：
即使戰事不斷，一般百姓的日子還是要過；對於風俗禮儀的堅持，表現了人民對 秩序的嚮往、以及困苦生活中的韌性。最後期許安穩和平的生活中能到來，正如 再深的夜也會有天亮的時候。
498 自辛亥後，夏敬觀因為工作，幾乎每年秋天時北上北平，隔年春天南返。參〈北行車中口占〉
「自辛亥每歲皆以秋北征」（卷 5，頁 17 上）。
499 軍閥割据時期通常是指自 1916 年袁世凱去世後，至 1928 年東北歸附國民政府為止，也有一 說至 1930 年中原大戰為止。參郭廷以，《近代中國史綱》，頁 523-568、629-6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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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伐歷經三年結束，該年年末夏敬觀欣喜地寫下：「甚事堪酬餞歲觴，慰情 最是甲兵藏。」（〈除夕用倦知韻〉，卷 12，頁 9 上）今年最值得慶賀的事，就是 戰爭的結束。1929 年的夏家一連遭遇從兄夏敬敏、新城陳氏姊、貴筑傅氏妹等 三位親人的死亡，500
抗日戰爭的烽火亦可見於夏敬觀的詩作中。由於法租界的特殊地位，使其在 戰爭時成為「孤島」，受到的身家損失較中國其他區域小。然而「緣何戰場側，
置我晚娛室」（〈壬申元日試筆〉，卷 14，頁 1 下），戰爭的硝煙亦侵犯了詩人的 家園、撼動了安心奉養老母的願望。自 1937 年開始的戰爭已邁入第四年，〈庚辰 除夕〉一詩反映了戰時的百姓生活：
該年的除夕與次年的元日詩作，又自「火始逮三際，乃是巳 午交。夜盡日當升，坐待海旭高」（〈己巳除日書感〉，卷 12，頁 20 下）的戰爭 主題，回到對個人家庭「惟期一家安，毋似昨年迍」（〈庚午元日作〉，卷 13，頁 1 上）的關懷。
百物困重征。數金供一爨。生魚及肥羜。豈獲充常膳。良朋持饋歲。壓茲 臘盤賤。炰膾精且細。老齒尤稱便。平生求鴞炙。右臂夢為彈。覺來終歲 勤。得食憑朽視。（〈庚辰除夕〉第二首之一「百物困重征」，續卷 1，頁 21）
由於物價上漲，501
500 詳見本章第一節。
一餐飯便要花費甚多。魚肉、羊肉等是難以求得的美味，偶爾 打得牙祭，則是由於朋友的美意。「平生求鴞炙。右臂夢為彈」一聯化用莊子〈大 宗師〉來書寫自己的夢境：在夢中右手臂化為彈弓以獵食垂涎已久的烤鳥肉；夢 醒以後，生活仍須在艱困的物質生活中，繼續堅持下去。1942 年除夕：「酸辛六 除夕。歲歲禱休兵。」（〈除夕書感〉，續卷 2，頁 37）1943 年除夕：「賸晷仍今 歲。來朝七秩人。」（〈除日〉，續卷 3，頁 46）戰爭已近七年，1943 年召開的開 羅會議似乎紓解了中國的危機，實際上接下來的 1944 年才是八年抗戰中最艱辛 的一年。對外必須抵擋日軍的大舉進攻，以及集中軍力對抗日本的來自美國的要
501 物價上漲的情況，以米為例。戰爭使得米輸入上海的管道受限，加上 1937 年後大量逃難人口 湧入、不肖商人囤積等因素，米價快速上漲。自民國初年到抗戰前，平均每石米價格十元左右，
1939 年底已達每石五十元。見吳景平等著，《抗戰時期的上海經濟》（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
頁 136-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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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中、俄關係惡化，促使國、共談判陷入拉鋸，共軍並不斷增加要求。加以物 價上漲、通貨膨脹，導致民怨沸騰。以上皆是使得 1944 年的戰果不佳、節節潰 敗，日軍甚至逼近西南大後方的中心貴陽等的原因。5021944 年於除夕夜，夏敬 觀為此年下的評論是：「危心日惴兵烽及。老眼驚看歲歷新。」（〈除夕口號〉，續 卷 3，頁 51-52）緊接著 1945 年的元旦又追加：「回思旬歲事。勝過一生劬。可 怖尤前境。相安少後圖。」（〈乙酉歲旦〉，續卷 3，頁 52）在漫長的、黑暗的戰 爭歲月中，詩人已無法想像光亮的未來。當 1945 年年中，戰爭隨著日本的投降 結束時，如同日本宣告戰敗的那天所做的夢，503
創孔無由獲補苴。吾言前料動兵初。國情喧沸曾何濟。夢境飛騰究是虛。
邦邑鎖遭皆撞壞。江湖欲去更躊躇。信知來日彌艱困。一盞姑酬此歲除。
（〈除夕書感〉，續卷 3，頁 56）
詩人仍以一貫冷靜的筆觸寫下：
在戰爭之初，詩人就已預料到這次戰爭將損失慘烈，多到難以彌補、補正。國民 雖然正為了戰爭的結束而歡呼，但畢竟只是短暫如夢的愉悅，之後的復建修補工 作才是最辛苦的。
上述寫於年末的除夕與年初的元旦的詩作，面對新的一年、新時代的到來，
基調卻是沉滯的；書寫主題大體是傷春或是反戰，未能見得當時代文化與思想變 遷的痕跡。除了上述寫於特定的時間點的主題詩外，「世變」是夏敬觀詩作中引 人注目的關鍵詞之一。
〈甲戌元日出遊書所見〉這組作於 1934 年元旦的詩，寫出了夏敬觀所感覺 到的自己與中國傳統文化的巨大斷裂：「吾生值斯世，凡百異先民」（〈甲戌元日 出遊書所見〉第二首之二，卷 15，頁 1 下）生存在近現代這個時點，雖然仍是 生活於被稱為「中國」的土地上，但不論是物質、制度或抽象的價值觀等，一切 已與過去號稱長達四千年的中華文化不同。這份違和感，具體化在他個人身上，
即是「中歲迫世變，家國並顛仆」（〈哭四兄〉第二首之一，卷 12，頁 17 上）兩 句。「世變」的「世」不只涵蓋了近現代社會這個「世界」的變遷。吳宏一指出，
「世變」有兩層意義：一是江山易主，朝代更替；二是世風丕變，即政治環境和
502 郭廷以，《近代中國史綱》，頁 820-832。
503 紀錄於〈夢登天庭〉一詩，詳見本章第一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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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風氣產生了大變化。504
六弟夏敬鑒去世兩年後，夏敬觀前往掃墓，時年三十八歲的他，在詩作中化 身為一縷早衰的老靈魂：
或許對於夏敬觀來說，民國取代清此一政治主體上的 變化，更迫切的是指稱中國傳統文化世界、以及他的個人世界的變異崩壞。
孟夏涉墓門，山木蔭已老。手植拱把枝，今茲各環抱。去里逾十年，匍匐 告皇考。衣冠易初制，野服照塋草。矧為異代民，孺子髮亦皓。銜哀撫弟 棺，淚若天池倒。諸孤不成立，素養待吾了。脫身兵戈間，又復喪而嫂。
鄉人勸慰藉，酬答吻為燥。吾生留此眼，及 覩世變早。垂老念衣食，田舍
鄉人勸慰藉，酬答吻為燥。吾生留此眼，及 覩世變早。垂老念衣食，田舍